第1章 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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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總是湛藍色的,除非吹起了沙塵暴。

  京城,學校操場。

  早八點。

  陳實插著褲兜兒,站在操場邊的大槐樹下,望著天空發愣。

  剛剛走出宿舍的時候,天空還是湛藍。

  就這麼一會兒,陡然變色。

  疾風驟起,帶得槐樹葉子嘩嘩作響,卷挾著漫天黃沙不期而至,直往人脖頸和嘴裡鑽。

  剛開始晨跑的學生們匆匆離開煤渣跑道,塑料涼鞋拍得啪啪亂響。

  混亂中,陳實被人潮推著鑽進了操場旁的宿舍樓里。

  隨著砰的一聲,門關聲淨,幾個男生把衣服一咧開,身上能抖下半斤沙。

  「呸呸呸!還好咱宿舍近,要不然今天又得吃一嘴沙。」

  開口的是個矮胖的男生,叫張志遠,是自己的室友。

  他正胡亂揉搓著腦袋上那頭亂毛,把沙都抖落下來,抽空看了眼陳實:「陳實,你不參加晨跑,站路邊發什麼愣?」

  陳實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好久沒見過沙塵暴了。」

  這話一出,不光張志遠,宿舍里其他幾人都愣住了。

  「說什麼屁話,前幾天不是剛來過一次。」

  「陳實你小子有福了,我看新聞說今年天氣狀況很差,下個月可能有三四次沙塵暴。」

  「這破天氣……」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陳實看了眼貼滿報紙依然黃坑坑的窗戶,心想也是。

  自從醒來到現在,他已經確定了。

  今年應該是……1997年。

  三年之後,因為申奧,國家林業重點建設工程之一的京津風沙源治理工程才啟動。

  在漫長的數年之後,京城的風沙情況才慢慢好轉,直到將原本頻繁的沙塵暴降低到一年兩三次的地步。

  就在眾人抖沙的時候,陳實抬頭張望這間舊宿舍。

  八人間,松垮的舊木門,上下鋪的鐵架床,隨手一搖嘎吱作響,地面是沒有任何修飾的素水泥,粗糙的石灰牆面直掉粉。

  牆上的郭富城手指旋轉,做著對你愛不完的經典動作,髮型是永恆的微卷四六分。

  海報下面是不知道誰撿回來的全身鏡,鏡面中央裂了長長一條,隨意靠在牆邊。

  舍友們扎堆聚在鏡子面前,抖落身上的沙塵,陳實也擠了過去,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是標準的板寸,兩道劍眉底下的眼睛烏黑髮亮,目光坦蕩,鼻樑高挺,略薄的嘴唇透出一股狡黠,嘴角微揚,整個人看起來極有精神頭兒,充斥著年輕人對未來的期待與嚮往。

  上身是件藏青色的滌棉混紡夾克,左胸繡郵電徽標,穿著褲腳寬大的直筒工裝褲,腿型修長。

  一米八的個子在一眾舍友里鶴立雞群。

  「哎呀,陳實你又沒被沙塵暴呼一臉,讓開讓開,別擋著光!」

  「就是!你這麼高往這一站,我們還看個屁!」

  在舍友們嫌棄的話語中,他又被推了出來。

  「十八歲啊。」

  陳實又伸了個懶腰。

  似乎在感慨,似乎又在自我肯定。

  就在這會兒,門外忽然有人拍門:「風停了!趕緊的!開大會了!」

  「啊?開什麼破會?我鞋裡的沙都還沒抖乾淨呢。」

  宿舍里的幾人抱怨了幾聲,又重新出了宿舍。

  天地之間灰濛濛的,十米開外就開始看不清楚。

  這種天氣直到04年的《京城日報》第八版發表《本市昨出現少見霧霾天》的報導之後,才被統一定義為「霧霾」。

  但現在大家還只會說「這風沙天,真迷糊眼。」

  穿過學校主幹道,操場的標語牌上殘留著「學好程控,郵電先鋒」的油漆字,學校大門邊,掛著酒仙橋南里甲8號的鑄鐵牌坊,角落裡的擴音喇叭放著歌:

  「1997年,我悄悄地走進你。」

  「讓這永恆的時間和我們共度……」

  這是1996年的時候為了預祝港城回歸,群星演唱的歌曲,陳實上一次聽到,還是在《夏洛特煩惱》。


  陳實所在的學校校區很小,建不起禮堂這樣的大建築,每逢大會,學校師生們就要從西門出了學校,到離校五百米距離的紅霞電影院參會。

  1997年,酒仙橋的街道還帶有舊時光的溫吞氣,被梧桐樹拱衛的雙車道,灰撲撲的柏油路,自行車川流不息。

  路上行人不少,穿藍工裝的工人、戴袖章的大媽、夾著課本的技校生步履匆匆。

  路南的修車鋪飄來機油味,師傅正給輛二八大槓上鏈條,街道上的自行車鈴混著旁邊鐵皮爐的炒瓜子香,煙火味十足。

  路北側是典型「包浩斯」風格的鋸齒形屋頂廠房,廠房外掛著「718廠」的鐵牌,隔著不遠處,又掛了另一個「738廠」的招牌。

  50年代初,為了發展有線電和無線電工業,京城市政府將酒仙橋區規劃為電子工業區,引進了電子管廠和無線電器材聯合廠,這些電子廠以7字頭命名,逐漸形成了一系列7的代號:738是京城有線電廠,718是無線電器材聯合廠,774是電子管廠……

  到了90年代,這些老牌國營企業逐步走向虧損,直到發不出工資的地步,於是在前幾年,園區啟動了老工業基地改造計劃。

  也就是說,這些廠房,現在大多已經停工,正在經歷改制。

  其中774廠改制成了東方電子,正準備和海外企業合作。

  幾年之後,這家廠子的名字會改成京東方。

  但在這個時候,這些學生們看著這些廠子日漸熄滅的燈火,心裡憂慮叢生。

  他們是中專生。

  陳實所在的這所學校,叫做京城郵電工業學校,隸屬於郵電工業總公司。

  剛入學的時候,學校老師指著校外燈火通明的電子廠們,豪言壯語:「以後你們將會在那兒為建設四化做貢獻!」

  而如今,他們還沒畢業,那些廠子卻只剩下傳達室里的老頭,在夜裡亮起孤零零的一盞燈,守著這些曾經輝煌工廠的最後遺產。

  一路疾行,走過廠區,到了電影院,幾人隨著人流魚貫而入。

  「陳實!陳實!那不是你家江夢瑤嗎!」

  剛入座,張志遠就遙遙指著前面不遠處,手肘碰了碰陳實。

  陳實抬頭望過去。

  一個女生站在那兒,小臉纖瘦,亭亭玉立,高馬尾,白襯衣,正側耳聽著身邊朋友說著話。

  似乎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她臉微微一側,視線正好和陳實相遇。

  旁邊的張志遠立刻舉高了手,用力揮舞了兩下,然後指向了陳實。

  女生臉色未變,瞥了陳實一眼,隨後轉過頭去,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著話。

  「你家這位不愧是學委的副主席,一到開會就忙得不停。」

  張志遠傻呵呵地樂道,然後轉身和後面的同學聊了起來。

  江夢瑤……

  聽到這個幾乎已經要遺忘的名字,陳實笑了笑,沒有接話。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自己還沒有看出她目光中的那一絲決絕吧。

  沒記錯的話,這場大會開完之後,對方就會和自己提出分手,原因也很簡單——

  「分配!」

  張志遠的輕呼聲打斷了陳實的思緒,也讓周圍舍友們原本滿不在乎的表情緊張了起來。

  眾人紛紛開口詢問。

  「什麼?什麼東西?」

  「今天開會是說分配的事?」

  張志遠臉上的表情並不比他們輕鬆,畢竟這剛從別人嘴裡套出來的消息,屬實有些勁爆。

  看著周圍同學們臉上激動的表情,陳實一臉淡然。

  不少人都聽說過,八九十年代的中專生,不比重點高中差。

  甚至不少中專學校的入學分數,比重點高中還要高上不少。

  原因就只有一個——分配!

  分配有多爽?

  想想吧。

  在今天,想要獲得一個編制,有多難?

  初中畢業,中考上高中,高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參加國家考試,筆試面試全部通過,然後獲得最終獎勵——

  一個編制。


  但那時候的初中生,只要能考上中專,畢業之後直接分配!

  不但領取一份填飽肚子的鐵飯碗,還能獲得幹部身份。

  如果是你,你選不選?

  身為中專生的陳實,原本也能享受到這一福利。

  但到了他這一屆,情況忽然有了變化。

  93年,《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首次提出「支持多數學生自主擇業」,96年,教委明確了全面實行招生「並軌收費」,同步取消包分配承諾。

  同年,國企改革持續推進,待業人口飆升,崗位極度稀缺。

  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學校外面那些7打頭的廠子,一個接一個地停工改制了。

  於是乎,不少學校開始逐步取消分配製度。

  像是紡織業這樣國企改革的重點,相關的中專在95年就已經取消了分配。

  陳實所在的學校屬於郵電行業,在一眾改革行業里受到的影響較小,具體分配情況一直沒有確定。

  但眼看著政策和形勢一天天變得嚴峻,校外的廠子們慢慢停產,同學們對於分配的前景日益擔憂。

  這會兒已經是三月,學校終於要講分配的事了,大家不免都緊張了起來。

  就在這緊張的氛圍中,禮堂逐漸坐滿,校領導登台,拉開了今天大會的序幕。

  一上來,領導就定下了基調。

  「今年,學校依然會將同學們分配到崗,確保同學們走上工作崗位,為四化建設做出自己的一份貢獻!」

  聽到這話,底下學生們歡聲四起,掌聲雷動。

  張志遠更是一雙巴掌拍得通紅,但他瞥到身旁的陳實無動於衷,不由困惑:

  「陳實?咋了,你不想分配?」

  陳實聳了聳肩:「急什麼,聽領導把話說完。」

  果不其然,掌聲過後,領導的語氣里多了一份嚴肅。

  「今年的就業形勢大家也知道,很嚴峻。」

  「學校好不容易給學校爭取到了分配名額,但京內崗位確實不太夠。」

  「經過多方協調,也為了保證每個人都能分配到崗,最終學校拿出方案。」

  「我們將按照成績高低,將同學們優先分配至外地單位。」

  「想要留在京內單位的同學,需要支付相應的崗位安置費。」

  此話一出,底下眾人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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