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推手 喜宴 臥虎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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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個小薛?」

  江文困得撐不住了,腦子也停止了轉動,瞪著眼睛想了半天。

  「跟咱們一起來的那個翻譯?他跑哪去了?」

  鄭小龍鐵青著臉,一根接一根抽菸,不知如何回答。

  他和小薛住在同一間公寓。半夜他才有了微弱的困意,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陣響動。起初他並沒當回事,以為小薛起夜,或是收拾東西。

  第二天他早早醒來,正要喊上小薛一起出門買早餐,推門發現屋裡空空蕩蕩。

  小薛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原本就擺在床邊,現在卻不見蹤影。床褥平整如新,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

  不用想,肯定是跑了,而且早有預謀。

  到紐約的第一天,隨行翻譯先跑了。這已經不是出師不利,而是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小薛開了這個頭,其他的工作人員要是也心懷鬼胎,這戲就拍不好了。

  「他應該是早有預謀,那個大箱子把所有家當都帶來了。」

  鄭小龍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一大早從樓下的華人餐廳里買來的包子。

  「吃早飯吧,吃完出去勘景。」

  關文湖發現,江文半邊臉上沾了不少泥土,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鞋印。

  「你倆昨晚去哪了?」

  「出去溜、溜達溜達……」

  「溜達一宿?」

  「沒有……有點迷路,回來晚了點……」江文低頭吃著包子,用手擋住半邊臉。

  馮鋼憋了一肚子火,當場拆穿他。

  「你還嘴硬什麼啊!咱倆差點讓人給弄死!」

  「你別、別說了,哪那麼嚴重,人家就是劫財,不害命。把錢拿出去,人家不就放人了……」

  「那你臉上的鞋印子怎麼回事?」

  「我他媽摔的!」

  ……

  張先生帶著鄭小龍和關文湖,去了一家藏在居民樓地下室的影視公司。

  二十幾平米的小屋子,擺了兩張辦公桌,一台電腦。

  此時辦公室里只有一個體型碩大的中年白人,正擠在椅子上吃漢堡。

  「這公司靠譜嗎?」鄭小龍越看越不對勁。

  「美利堅就這樣,隨便一間屋子都能當辦公室。」張先生邊走邊說,「這公司確實小了點,但你們也用不到太多人,找大公司合作的費用太高了。」

  張先生和白人寒暄了幾句,就做起了翻譯。

  雙方磕磕絆絆互相說了將近半小時,關文湖才弄明白,在美利堅拍戲的門道。

  劇組必須僱傭一名美利堅電影工會的人,還要嚴格遵循八小時工作制,超過工作時間後,給加班費都沒人願意干。

  最麻煩的是,在紐約街頭拍攝外景,必須提前三天向市政廳申請。如果場面複雜,群演眾多,還要繳納十萬美元保證金。

  鄭小龍聽完後,心涼了半截。

  他們要在兩個多月的時間裡,拍攝三百多場戲,平均每天要拍五場。

  按照在國內的進度,從早到晚再加點班,勉勉強強能完成。

  要是按照美利堅的八小時工作制,再給兩個月也拍不完。

  關文湖問道:「還有其他辦法嗎?我們的拍攝時間很緊張。」

  張先生用英文和白人交流了幾句後,搖了搖頭。

  「沒辦法,紐約的法律很嚴格。」

  從地下室走出,見關文湖和鄭小龍愁眉苦臉,張先生便開車帶他們去了自己的麵館。

  還不到十一點,屋裡沒幾桌客人。

  鄭小龍翹著二郎腿,低著頭沉思良久。

  「實在不行,咱在紐約把外景拍完?內景回國拍,應該能省下不少錢。」

  「不行。」

  關文湖從張先生手中接過一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麵,放在鄭小龍面前。

  「國內的生活條件和紐約差距太大了,完全拍不出這兒的感覺。」

  「這不是沒辦法麼!完全按照規定,沒有四五個月根本拍不完。」


  他剛想挑起一口麵條,忽然心煩意亂又扔回碗裡。

  「那成本要翻一倍了,就算有人投資,咱也不可能回本兒。」

  「不行就偷拍。」

  「怎麼偷拍?」

  關文湖喝了一大口麵湯,豎起大拇指誇讚了張先生。

  「拍外景也別布光了,就用自然光。再去租兩個小點的機器,發揮咱們的傳統,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自然光……能行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本來咱也不是給紐約拍風光宣傳片的,自然光拍出來灰濛濛的,壓抑沉悶,更有種地獄的感覺。」

  關文湖指著窗外,遠處的高樓大廈遮蔽了天際。

  「在這麼一個夢幻的地方,拍出灰濛濛的影調,你不覺得很符合整部片子的氣質嗎?」

  鄭小龍悶頭吃麵。

  雖然暫時不能想像出關文湖描繪的畫面,但畢竟這是個拿過金棕櫚的導演,或許對影調有獨特的見解。

  況且,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張先生在店裡轉了幾圈,正巧來了位熟客。

  「還是一碗牛肉麵,不要辣?」

  「加一份牛肉吧,昨天拿到了一筆稿費。」那人說話溫溫吞吞,慢得讓人著急。

  張先生一愣:「你是作家?」

  「和你講過,我是學電影的。」

  「來來來,帶你見個人。」

  那人出現在關文湖面前,兩個人同時一愣。

  眼前這個面目憔悴,頭髮潦草,端著一碗牛肉麵的人,正是黎安。

  黎安見到關文湖後滿臉震驚。

  他在電視上看到過,關文湖在坎城領獎時的錄像。

  蹉跎半生,人到中年才有機會執導人生的第一部影片。儘管在金馬獎入圍了最佳導演,但依舊在電影圈外徘徊。

  當黎安還在修改寫了五六年的劇本,關文湖這個比他年輕幾歲的導演,居然憑藉電影處女作摘得金棕櫚。

  黎安說不出心裡的滋味。

  既羨慕,又嫉妒,甚至下意識想去看看這部電影,想挑出許多毛病證明自己的能力遠在他之上。

  但關文湖狂妄的獲獎感言,讓黎安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心想,做導演就該有這樣的氣魄。

  黎安尷尬笑了笑,「關導演,是你嗎?」

  「你好,我是關文湖。」

  說著,關文湖收拾下桌面,幫黎安把碗接過來放在桌上。

  「謝謝,蠻不好意思的,打擾你們吃飯了。」

  「沒關係,黎安導演。」

  「你認識我?」

  「我看過你拍的《推手》,很好看。」

  黎安滿臉驚訝,手中的筷子舉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推手》這部片子只在彎彎上映過,關文湖竟然看過?

  「你住在紐約?」

  「是……有事的時候再回彎彎,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回去過了。」

  關文湖清楚,此時的黎安正在籌備第二部電影《喜宴》。是這部片子讓黎安在柏林電影節一舉成名,從此導演之路步入正軌。

  眼下,應該是他最艱難的時刻。

  「新片的投資搞定沒?」

  黎安搖搖頭,突如其來的震驚讓他顧不上思考,關文湖如何清楚自己的近況。

  「彎彎那邊的央影原本要投資,後來又沒消息了。」

  談話間,張先生端上來一大盤切成片的滷牛肉,還有幾碟小菜。

  黎安食慾大動,又不好意思先動筷子。

  「關導演來紐約拍片嗎?」

  「嗯,拍個電視劇,這幾天在勘景。」

  關文湖夾了幾片牛肉塞進嘴裡,吃相粗魯。

  「你最近有空沒,要不要加入我們劇組?」

  「我?」

  「你是電影工會的成員吧?」


  黎安點點頭。

  「劇組僱傭了你,就可以在紐約拍戲了。」

  「那我在劇組做什麼?」

  黎安雖然從紐約大學電影研究所畢業,但履歷近乎一片空白,沒有參與過美利堅完整的電影工業流程。關文湖親自到紐約拍片,顯然不會與寂寂無名的導演聯合執導。

  為了滿足在紐約拍片的要求,恐怕只有場記這個身份給他了。

  想到這,黎安有些猶豫。

  關文湖洞察到了黎安的小心思。

  「你對紐約比我們熟悉得多,勘景、協調各方資源,你肯定比我們在行。」

  「這個……」

  黎安一直是個內向的人,也正因為這個性格,他在紐約的日子過得一塌糊塗。即便回到彎彎,也拿不到太多資源。

  「這樣吧,等我們拍完戲,我給你投資一百萬美金,讓你拍電影。」

  關文湖說完,夾了幾片牛肉放進黎安的碗裡,對他笑了笑。

  「我說真的,你考慮考慮吧。」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為什麼要給我投資?」

  「我喜歡你拍的電影,相信你可以成為國際著名導演,幫我賺錢。」

  黎安低頭看著碗裡蒸騰起的熱氣,看起來清湯寡水的麵條,忽然變得誘人。

  幾根麵條像是滑溜溜的泥鰍,被筷子挑起後,滋溜一下逃走了。

  這才發現,他拿筷子的手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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