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這不就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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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為都正坐在大廳正中的桌上看報紙,右手把玩著一塊乳白色的玉牌。

  90年代初,馬為都和方槍槍、劉振雲、莫語等一眾當紅作家開了個「河馬」影視公司,拍了幾部膾炙人口的電視劇。

  按時間推算,此時的馬為都應該剛剛沉迷古玩,又和方槍槍整天廝混在一起。

  關文湖心中大喜,正發愁找不到方槍槍呢,馬為都就撞槍口上了。

  莫斯科餐廳的服務員見客人進了店,連忙迎上。關文湖擺擺手,指著馬為都的方向:「一起的。」

  最初,關文湖是個靦腆內向的人。進了影視圈混了幾年,被迫把臉皮練厚了許多。他深知,在名利場混飯吃,臉皮薄只有餓死這一個下場。

  他徑直走到馬為都面前,二話不說拉出椅子坐下。

  抽拉椅子腿的聲音喚醒了正低頭看報的馬為都,他略有些驚愕看著關文湖:「您哪位?」

  關文湖不像奉承趙天來那般諂媚,他深知,這些京城文藝圈的老頑主們不吃這套,不如大大方方聊點對方感興趣的。

  他略微一笑,掏出煙遞給馬為都一支。

  「見您眼熟,是不是常去潘家園?」

  馬為都點點頭,打量關文湖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九十年代對古玩感興趣的人不多,潘家園是個實實在在能淘到寶貝的地方。之後據馬為都本人回憶,他玩古董的第一桶金都是在潘家園舊貨市場撿漏的。

  「我確實常去,怎麼,您也好這個?」

  「我不懂,就瞎玩,但是喜歡。」

  關文湖盯著馬為都手裡的那塊玉,壯著膽子打算賭一把。他對古董玉器沒太多了解,但十幾歲的時候經常看京城衛視的一檔鑒寶節目,多少聽過些詞。

  「您這個是羊脂玉吧?」

  馬為都盤玩玉佩的手指停了下來,嘿嘿一笑,把手伸到了關文湖面前。

  「您掌掌眼。」

  這句算是古玩行里試探對方深淺的話,如果是內行,就知道該怎麼做了。關文湖雖然沒玩過古董,但是聽說過不少。

  他伸出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示意馬為都把玉佩放在桌面上。

  古玩行里無論任何東西,都不會手遞手,否則交接的一瞬間東西落地摔碎,扯不清是誰的責任。

  馬為都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略微點點頭,把玉佩放在桌上。

  關文湖拿起來捧在手心。

  「潤,脂粉水頭都好,一眼就是和田老料。」他眯著眼睛湊近看了看,「看這開孔就是老手藝,肯定是民國以前的好貨!」

  說著,關文湖把玉佩輕輕放在桌上,一挑大姆指。

  「您從哪收的?」

  馬為都沒立刻接話,半眯著小眼仔細打量關文湖。

  剛才這幾句誇讚的術語,都是關文湖從節目上聽來的。雖然他拿不準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成色,但九十年代能說出這些話,已經擺明了自己不是外行。

  「好眼力。」馬為都也伸出大拇指。「去年從潘家園淘換來的,撿了個大漏,六百塊錢!」

  關文湖長舒一口氣,瞎貓撞上死耗子了。

  「那可真是大漏了,我真喜歡這東西,您出嗎?」

  馬為都趕忙拿起玉佩,咧著嘴笑道:「這可是我的心頭好!」

  「君子不奪人所愛。」關文湖禮貌笑笑,掏出打火機點上煙,和馬為都在雲霧中談笑起來。

  「您是干哪行的?」

  剛才一番試探,讓馬為都對關文湖產生了興趣。

  「我呀,乾的太雜了。學文學出身的,之前在一個報社當記者,現在辭了準備拍電影。您呢?」

  關文湖的這番自我介紹頗有深意,點名了自己與文學、影視相關,又有編輯部經歷。因為他清楚,再過一年,馬為都和方槍槍的河馬影視公司,拍了一部《編輯部的故事》。

  馬為都眼前一亮,伸出右手。

  「那咱是同行啊!介紹一下,鄙人馬為都,青年文學出版社出來的,現在也搞影視呢!」

  關文湖立馬握住了馬為都的手:「真是緣分!」

  ……


  京都飯店,323房間,河馬影視公司辦公地。

  角落裡的方槍槍左手端著酒杯,右手夾了一支煙,躲在落地燈微黃的光線之中。

  「老方,給你帶個小兄弟認識認識,剛才在老莫碰上的,對古玩倍兒熟,還是咱同行呢!」

  馬為都熱情介紹著,方槍槍皺著眉,側目而視。

  「愣著幹嘛啊,認識一下啊!」

  方槍槍吸了兩口煙,順手把菸頭扔進菸灰缸,轉過頭喝了口酒,仿佛沒看見關文湖。

  「你丫別老瞎他媽往這領人,弄得跟菜市場似的。」

  馬為都尷尬笑笑,拍了拍關文湖的肩膀,小聲說道:「沒事,他就這樣,一會兒就好。」

  關文湖沒當回事,他知道方槍槍的毛病。內心是個熱情、柔軟的人,非要裝出一副流氓的架勢,其實是因為太脆弱,怕被傷害,只能偽裝出攻擊性。

  「沒事沒事,方老師的小說我都看過,知道他喜歡這麼說話。」

  方槍槍斜著眼瞅了馬為都一眼:「你幹嘛來了?」

  「剛吃飽飯,過來喝兩口。」

  方槍槍順手一指:「酒都喝完了。」

  「那你等著,我買兩瓶酒去,一會咱仨好好聊聊,這兄弟懂得特多,特有意思!」馬為都眯著小眼樂呵呵出了門。

  只剩下方槍槍和關文湖在屋裡傻坐著。

  方槍槍翹著二郎腿擺弄電視機遙控器,一言不發。

  關文湖遞去的煙,方槍槍也只是擺擺手推了回去,一個字也不說。

  這個槍爺,果然人如其名,年輕的時候脾氣怪得很,一般人想拿下他還真不容易。

  「槍爺,沒必要這樣。我來這又不是找茬打架的,也不找你套近乎騙稿子。」

  關文湖也翹起二郎腿,癱坐在椅子上,一臉混不吝。他這樣,反倒讓方槍槍對他的印象略有改觀。

  這一圈文人墨客里都是老實人,除了方槍槍是個假流氓。但關文湖這做派還真有點江湖氣。

  「那你來幹什麼?」

  方槍槍語氣稍有緩和。

  「今天和馬爺在老莫遇見了,聊了幾句挺投緣,他說咱倆肯定能對脾氣,都是面冷心熱的主兒。」

  方槍槍每次被人夸到軟肋,不由得心生怯意。他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煙剛要點上,就看見關文湖伸出兩根手指。

  「別光自己抽,給我來一根。」

  「草……你他媽還挺不客氣。」

  嘴上罵著,方槍槍突然笑了出來,像個頑童。

  關文湖接過煙夾在指間,吊兒郎當晃著腿。

  「我也寫劇本,我看你小說就明白了。你小說里寫的主人公,用磚頭把人拍暈了,自己先坐地上差點嚇尿,你寫的就是自己。其實你特慫!」

  關文湖放肆笑了兩聲,不顧方槍槍滿臉尷尬,接著說道:

  「我覺得我特懂你,我小時候也在大院裡住,七八歲的時候都不記得爸媽長什麼樣,後來才琢磨過來,打小兒就沒怎麼見過。你說十幾歲忽然冒出一男一女,說我們是你爸媽,以後你得聽我的,不聽就把你丫往死里打,這講理麼?你從小都沒管過我,現在要霸占我的人生,草,門兒也沒有啊!」

  關文湖這番話說到了方槍槍心坎里。

  他這些年故意裝出的混蛋做派,全都因為童年時期父母的缺失。沒人照顧的孩子,才要裝成大人的模樣保護自己。

  當然,這些話並不是關文湖對方槍槍的共情,而是很多年後,方槍槍帶著母親參加了一檔心理訪談節目,在節目上對著鏡頭吐露出的真心話。

  而此刻,關文湖這個陌生人忽然說出了他壓抑在心裡的心聲,方槍槍不由得有些動容。

  「你別看我這個草性,我也裝出來的,跟你丫一樣!」關文湖晃晃手裡的煙,「別干聊啊,點上!」

  方槍槍一愣,忽然咧起嘴笑了半天,笑得滿臉通紅甚至擠出兩滴眼淚。

  「我他媽頭一回見著你這樣的。」方槍槍拿起打火機,「但你別說,你丫還挺有意思。」

  馬為都抱著一箱啤酒進屋的時候,關文湖和方槍槍兩人笑得前仰後合,互相拍拍打打。

  「老馬,你真行,這兄弟太他媽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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