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相控陣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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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3章 相控陣ct

  「楊主任,放心吧。你吃飯了麼?」羅浩問道。

  「在病理科喝了口粥。」楊靜和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別在這位許老闆面前丟大人,「回去還要幹活呢,本來今天約了3台粒子植入。」

  剩下的話楊靜和沒說。

  但羅浩忽然說道,「楊主任,看看你手術?」

  「???」楊靜和一怔。

  楊靜和臉上的肌肉明顯僵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大,仿佛沒聽清羅浩在說什麼。

  他看看羅浩,又看看旁邊神色平靜、仿佛只是提議去喝杯茶一般的許老闆,腦子裡」

  嗡」的一聲,有點轉不過彎。

  看我的手術?粒子植入?

  這感覺,就像兩位剛剛在世界盃決賽上演了精妙絕倫的馬賽迴旋和倒掛金鉤的足球巨星,比賽結束後,忽然走過來,一臉認真地對場邊一個剛踢完社區業餘聯賽、還因為自己漏了個球而懊惱的後衛說:「嘿,兄弟,能看看你下次防守時的卡位嗎?」

  荒謬感瞬間沖淡了殘留的恐懼和凝重。

  他楊靜和做的粒子植入,說有難度,的確有一點,但也就一點,還都是羅教授一手帶起來的。

  這有什麼可看的?

  許老闆是能號出他腸息肉、做舊出以假亂真老陳皮、將中醫理法完美嵌入現代操作的國手級人物。

  羅浩是能駕馭尖端介入、玩轉AI、思路永遠領先時代的天才型選手。

  他們想看什麼?

  看他楊靜和怎麼在CT或超聲引導下,用模板和穿刺針,把一顆顆比米粒還小的放射性碘—125種子,按照治療計劃系統勾畫好的劑量雲圖,一顆顆種到腫瘤靶區里?

  這就像請兩位書法大家來圍觀一個熟練的文書員用標準字體謄抄文件一最多就是工整,無誤,但毫無驚奇可言。

  莫非不是————

  無數猜測瞬間湧現,又被他強行壓下。

  楊靜和深吸一口氣,扯動臉上還有些僵硬的肌肉,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麼傻的、

  帶著疑惑和自嘲的笑容。

  「羅教授,許老闆,您二位就別拿我開涮了。我那三板斧,就是照著TPS擺粒子,毫無技術含量,更別說跟您二位今天露的手藝比了。您去看,不是浪費時間麼?」

  他話雖這麼說,但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許老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隱約的期待。

  誰知道羅教授有什麼意思。

  「咦?你們開展粒子植入了!」許老闆卻有些驚喜,「這玩意好多醫院的放療科不願意做,還死死的把著,不讓別的科室做。」

  「嘿。」羅浩嘿嘿一笑。

  都是老炮,放療科抱著金飯碗,肯定不願意去從事危險的操作,而且我不做,也不讓別人做。

  這也是人之常情。

  「楊主任好學,我說了這件事,楊主任馬上就開始學習,不到一年的時間,粒子植入手術已經做了200多台。」

  楊靜和舔胸,很是驕傲。

  這份驕傲甚至沖淡了原位癌帶來的沮喪。

  「不錯不錯,楊主任是個醫生。」許老闆贊道。

  是個醫生。

  這四個字裡面蘊含的內容,可以很乾癟,也可以相當豐富。

  「楊主任先做,然後咱們去社區醫院看看。」

  果然,羅教授有新東西!

  楊靜和打起精神,他一點都不怕對比,自己水平也就那麼回事,在省里能說還不錯,可真就放不到檯面上去說事兒。

  當著兩位大家,他也不遮遮掩掩。

  羅浩安排了一下自己這面的事兒,隨後跟著去了粒子植入的專用ct室。

  這裡是楊靜和跟院裡打報告申請買的新ct,專用的。

  羅浩一邊給許老闆介紹,一邊打量楊靜和。

  雖然剛做完腸鏡,沒吃什麼東西,胃腸都是空的,但楊靜和很明顯想要展現一下自己的水平,做的一絲不苟。

  CT室內,鉛衣厚重,空氣里是恆定的低鳴和冰冷的、屬於精密儀器的味道。


  楊靜和站在操作台前,目光在增強CT影像與治療計劃系統的三維模型之間快速切換,指尖在觸控螢幕上划動,調整著代表放射劑量的彩色等高線,直到它們像一副合身的內甲,嚴密包裹住屏幕中央那個緊貼腹主動脈的、不規則的陰影。

  處方劑量,140Gy。

  粒子數量,22顆。

  間距,1—1.5厘米。

  避讓區,腹主動脈壁外3毫米。

  數字在羅浩腦中瞬間凝結成清晰的立體路徑圖。

  楊主任看了幾眼,開始操作。

  「小羅教授,你們這兒弄的挺正規的。」許老闆贊道。

  「許老闆,您那面開展了麼。」

  許老闆搖搖頭,微微不悅。

  至於為什麼沒開展,這也不是秘密,羅浩沒往下問。

  鉛化玻璃那面,楊靜和已經轉身,走向掃描床上的患者。

  他先在患者體表貼上帶有坐標網格的定位膜,一次掃描,圖像傳回。

  隨後楊靜和俯身,手指在患者皮膚上按壓、比量,目光在實時影像與網格坐標間建立映射。

  「屏氣。」

  楊靜和的聲音透過口罩,平穩,短促。

  患者胸腹起伏停止的剎那,他右手持18G穿刺針,沿著計算好的角度,穩定、果斷地刺入。

  進針過程流暢,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像熱刀切入黃油。

  再次掃描,針尖的金屬亮點,精確地出現在腫瘤靶區預定的中心起始點。一分不差。

  植入槍遞到手中,槍膛內是碘—125粒子,鈦殼包裹,微小如筆芯尖。

  楊靜和的拇指搭上扳機,目光鎖定屏幕上的退針距離標尺。「呼————吸————好,屏住氣。」

  在呼吸暫停的窗口,他開始後退穿刺針。

  每退出0.7厘米,食指沉穩扣動一次扳機。

  「咔」,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機械脆響,一顆粒子被推出槍管,留在了剛剛退出的針道內。

  他的手極穩,後退的速度均勻,扣動扳機的節奏如同精密的鐘表。

  每一次粒子釋放,屏幕上便多出一個明亮的高密度點。

  但楊靜和也並不是機械執行,眼角的餘光掃過新出現的粒子與周圍血管、腸管的相對位置,偶爾在兩次扣動之間,手腕有幾乎無法察覺的、毫米級的微調,改變下一顆粒子的落點,以應對影像上腫瘤密度的細微不均。

  第8顆,第12顆,第18顆————

  粒子一顆接一顆,在CT的實時注視下,於腫瘤內部構建起一個疏密有致、均勻分布的立體矩陣。

  當第22聲「咔」的輕響落下,穿刺針也恰好完全退出體表。創口僅一個針眼,貼上敷料。

  楊靜和沒有停頓,立刻啟動術後驗證掃描。

  新的CT圖像上,22個白點如同星辰,規則地鑲嵌在腫瘤陰影之中。

  他快速將圖像導入治療計劃系統進行劑量重建。

  彩色等高線再次浮現,與術前的計劃雲圖幾乎完美重疊,甚至因為術中那幾次毫米級微調,劑量覆蓋更為優化,對腹主動脈的避讓更為充分。

  楊靜和直起身,長長地、緩緩地吁出一口氣,鉛衣下的手術服已被汗水浸濕後背。

  他摘下沾有細微血沫的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整個手術過程,從精準穿刺到最後一顆粒子到位,再到劑量驗證完成,不過二十五分鐘。

  沉默,高效,沒有一絲冗餘動作,每個環節都壓縮到了極致,卻精準得令人心悸。

  許老闆站在鉛玻璃後,目光一直追隨著楊靜和的每一個動作,此刻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許。

  羅浩則笑了笑,仿佛驗證了某種預期。

  而楊靜和,只是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看向屏幕上的最終劑量分布圖,眼神銳利而平靜,仿佛剛才那場冷靜縝密、與毫米和毫釐劑量博弈的手術,不過是每日最尋常的操演。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剛剛已經用盡全力,屬於巔峰操作。

  尤其是昨晚、今晨沒吃飯,還灌了腸、做了腸鏡。


  能有這樣的發揮已經是極限了。

  「楊主任不錯。」許老闆給了一個肯定的讚美。

  「許老闆見笑了。」楊靜和客客氣氣的說道。

  剛剛的操作,已經是他的巔峰之作。而且楊靜和對自己的操作有判斷,這至少是國家級的,哪怕是許老闆也不會挑出很多毛病。

  幸好沒丟臉,楊靜和心中升起一股子桀驁的氣息。

  剩下兩台手術他依舊操刀,手術做的相當順利。

  羅浩也有些欣慰。

  許老闆的目光落在楊靜和身上,又掃過屏幕上三份幾乎無可挑剔的術後劑量驗證圖,緩緩點了點頭。

  「一年,兩百台,做到這個份上。」許老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不只是肯學。這是腦子裡有圖,手裡有準,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仿佛在拆解一套複雜的技法:「粒子植入,粗看是擺。

  但擺在哪裡,擺多深,擺的時機,擺完之後劑量到底勻不勻、夠不夠、傷不傷無辜,這裡面的門道,一層疊一層。

  你剛才那幾下毫米級的微調,不是在調針,是在調細節。

  楊主任看得到腫瘤裡頭硬的地方和軟的地方,知道哪裡該密一點補劑量,哪裡該松一點避血管。

  這不是模板能教出來的,是一針一針餵出來的手感,一例一例讀出來的經驗。

  也算是有天賦,不錯不錯。」

  許老闆看向楊靜和,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更難得的是心思正。

  放療科把著這技術,多半是嫌它費事、風險大、效益不高。

  你肯接,肯鑽,還能在這麼短時間裡鑽透、做精,讓患者實實在在受益。這是醫者的本分,也是醫者的天賦。肯下笨功夫,又能用得巧,楊主任,你這醫生二字,擔得起。」

  楊靜和聽著,臉上那點強撐的平靜終於有些繃不住,眼圈微微發熱。

  他這一年,幾乎把所有業餘時間都泡在了模擬器、CT影像和手術錄像上。

  第一次獨立穿刺時手抖的冷汗,第一次劑量驗證不達標的沮喪,第一次得到患者肯定時那點微不足道卻真實不虛的欣慰————

  所有那些無人看見的、瑣碎而具體的付出,此刻被許老闆三言兩語,精準地勾勒出了輪廓,並賦予了重量。

  這不是對他天賦的吹捧,而是對他務實求精、肯擔責任這份品質的洞察與肯定。

  這比任何華麗的誇讚,都更讓他覺得,這一年熬過的夜、流過的汗。

  值了。

  「楊主任,厲害。」羅浩拍了拍楊靜和的肩膀,贊道。

  「嘿,還不是小羅你教得好。」

  「客氣。」羅浩微微一笑,也沒否認,隨後低聲道,「楊主任,你去換衣服,地下車庫見。」

  楊靜和心裡疑惑,不知道羅浩要帶他去社區醫院幹什麼。

  那面,現在已經開始體檢,雖然任務量不重,只是一個窗口,但先進程度跟科幻片似的。

  難不成短短的時間內,小羅教授又弄出來了什麼新花樣?

  換衣服,趕到地下停車場,找到了羅浩的標誌307。

  上車後,楊靜和聽羅浩和許老闆在閒聊。

  「我也沒想到相控陣ct能這麼早進醫院,聽說還有些內幕。」許老闆道。

  楊靜和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可羅教授似乎並沒在意。

  羅浩微微一笑,沒有追問八卦,而是說道,「三年前,我就想是不是能有相控陣ct,但手頭的工作多,就錯過了。等看見新聞的時候,許老闆您那面一家醫院已經進了台。

  怎麼樣,好用麼。」

  「啊?相控陣ct是真的?我以為開玩笑的噱頭呢。」楊靜和喃喃的說道。

  許老闆坐在副駕駛上,身體微微側向車后座的楊靜和,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要將一個複雜的概念用最直白的方式講透。

  他的目光沉靜,帶著一種見過真正好東西後的篤定。

  「楊主任,不是噱頭,是影像學科的一次革命。」許老闆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以把它理解成CT發展了半個世紀後,終於跳出了機械旋轉的框框,換了一條賽道。」


  他見楊靜和凝神細聽,便繼續用他那特有的、混合了專業與通俗的方式解釋道。

  「咱們用的傳統CT,不管64排還是256排,核心就是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球管和探測器綁在架子上,圍著人轉,轉速有物理極限,離心力太大架子會散。

  所以,圖像清晰度,空間解析度、抓拍運動器官的能力,也就是時間解析度,就卡死在那兒了。」

  「相控陣CT,它不轉了。」許老闆嘴角露出一絲像是讚嘆技術的精妙,又像是嘲諷舊框架的弧度。

  「它在機架里,靜態地、排布了兩圈眼睛和手電筒外周一圈是24個獨立的微型球管,內周一圈是64組超高靈敏度的光子流探測器。」

  「掃描的時候,不是整個機器轉,而是通過精密的電子時序控制,讓這24個手電筒以微秒級的精度輪流瞬間閃光,對應的眼睛同步接收信號。

  這叫光學旋轉或電子掃描,從根本上甩掉了笨重的機械旋轉結構。

  好處是顯而易見的:沒機械磨損,速度只取決於電路切換的速度,快得多;沒有旋轉離心力干擾,圖像穩得像磐石。」

  許老闆看向楊靜和,見他都能理解,便繼續解釋:「具體提升多少呢?

  官方數據,相比頂級傳統CT,空間解析度提升64倍,時間解析度提升3倍,單次掃描信息量提升144倍。

  最直觀的就是,圖像像素從傳統的512512,飆升到了30723072。

  曹紅光首席科學家打了個比方,我覺得很貼切從普通望遠鏡,升級到了哈勃太空望遠鏡。」

  「落到咱們臨床,」許老闆語氣變得更為務實,「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它可能改寫很多疾病的診療指南。」

  肺結節:傳統CT對5mm以下的結節看不太清,指南多以5mm為界。

  相控陣CT能清晰顯示2—4mm結節的細節,甚至其與周圍微小血管的關係,讓醫生能在更早期、更有把握地判斷良惡性,避免不必要的隨訪焦慮或手術。

  肝癌呢,術後高復發率,很大原因是普通增強CT看不清腫瘤的微小浸潤血管和微轉移灶,導致切除範圍不足。

  相控陣CT有望在術前就精準勾勒出這些釘子戶,真正實現精準切除,提高五年生存率。

  心血管和骨骼的好處更明顯,能凍結跳動的心臟,清晰顯示冠脈甚至穿支動脈:能精細評估骨小梁微結構,為骨質疏鬆提供全新評估維度。」

  「!!!」

  聽到許老闆的解釋,楊靜和整個人都傻了,這也太特麼的先進了吧。

  其實楊靜和的腦子裡還是有舊觀念—進口的設備才是第一流的。

  國產的,頂多就是個替代,再多就不行了。

  可許老闆竟然說傳統的ct和相控陣ct之間的差距和普通望遠鏡與哈勃望遠鏡之間的差距一樣大。

  這————

  楊靜和的腦子有點亂。

  許老闆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這東西,是咱們國內企業百分之百自主研發,核心部件全部國產化,真正走在世界前面的東西。

  它現在就像剛出實驗室的尖兵,臨床推廣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比如海量數據的存儲和處理、需要為它量身開發新的AI輔助診斷工具等,但方向是對的,潛力是巨大的。」

  「所以,楊主任,」他總結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這不是噱頭,這是未來已來。

  它提醒我們,做醫生的,眼光不能只盯著手裡的針和眼前的屏幕,還得看看遠處,有哪些新的眼睛正在被造出來,能幫我們把人看得更透,把病治得更早、更准。」

  楊靜和讓笑,這位許老闆牛是真牛,怎麼說話跟作報告似的呢。

  「許老闆,可不一定哦。」羅浩忽然接過話題。

  「嗯?

  」

  「這不是相控陣ct出來了麼,我申請了一台,動用了所裡面的關係插隊買的。」

  「???」許老闆一下子怔住。

  這位小羅教授,接觸的技術都這麼先進麼?

  許老闆隨即沉默下去,側頭看著正在開車的羅浩。

  「本來呢,ai機器人項目下一步就是進行粒子植入和射頻消融。但傳統ct還是有點小小的問題,相控陣ct一出來,問題就都解決了。」


  「我#!」許老闆下意識的罵了一句髒話。

  「我在無人醫院準備開始試驗,許老闆您正好在,幫我掌一眼。」

  「好,好好。」許老闆連聲說道,「是機器人?」

  「有兩種模式,許老闆您幫我掌一眼,看看哪個好。優缺點都有,我還是覺得步子不要邁的太大。」

  具體羅浩說的步子邁得太大是什麼意思,楊靜和不知道,許老闆也不知道。

  還沒等仔細詢問,車已經來到了社區醫院。

  「這位是社區醫院的保安,王小帥。」

  「這位是ai機器人,和科里的一樣,許老闆您叫它小孟就行。

  許老闆看了一眼王小帥,鼻翼動了動。

  「殺氣這麼重。」許老闆伸手,王小帥有些不好意思的連忙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之前在國外當僱傭兵來著。」羅浩道。

  「嘖~~~」許老闆嘖了一聲,「小羅教授你這真是人才濟濟。」

  「嘿,進去看看。」羅浩沒接話,反而有些急。

  許老闆抬頭。

  無人醫院的外觀是再普通不過的社區醫院,兩層小樓,白牆,面積目測也就幾百平米。

  但裡面的景象,卻與任何一家傳統醫院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極致的安靜。

  沒有掛號窗口前的長隊,沒有診室門口攢動的人頭,沒有護士站的呼叫鈴聲,甚至沒有密集的腳步聲。

  空氣里只有一種恆定的、低沉的、屬於大型精密設備穩定運行的背景嗡鳴,以及新風系統送出的、帶著點涼意的潔淨空氣的味道。

  聲音很輕,許老闆也要全神貫注才能隱約聽到。

  靜。

  是許老闆捕捉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強烈的信號。

  這不是無人郊野的寂靜,而是所有聲音被精準剝離、只留下最必要運行底噪的、經過設計的靜。

  他聽慣了醫院裡那種混雜著人聲、腳步、推車、呼叫鈴的,帶著生命躁動與痛苦氣息的煙火氣的聲音。

  而這裡,只有大型設備穩定運轉時,那種低沉、恆定的能量流動的嗡鳴,以及新風系統送出空氣時,幾乎難以察覺的、頻率單一的風聲。

  這種靜,讓空間顯得格外空曠,也格外滿仿佛每一寸空氣,都被看不見的數據流和預設程序所填滿。

  許老闆的目光落在地上。

  潔淨的淺色地板上,投射著淡淡的、動態的藍色光路,如同有生命的溪流,從入口處蔓延向不同的功能區。

  光路並不是簡單的直線,遇到障礙會自然繞行,在岔路口會分叉指引,亮度恆定,毫不刺眼。

  這不是裝飾,是沉默的導航,是這個空間意圖的顯化。

  牆面是柔和的暖白色,但細看之下,材質似乎並不是普通塗料,表面有極其細膩的、

  類似織物或高級皮革的紋理,能夠吸收雜音,也讓光線漫射得更加均勻柔和。

  在一些關鍵位置,牆面會無聲地亮起半透明的懸浮屏幕,顯示著科室狀態、流程指引或簡單的歡迎語,內容簡潔,字體清晰,幾秒後自動淡出,毫不打擾。

  他看到那些整合了多項功能的自助終端,外形圓潤流暢,與牆面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在人靠近時才會從待機的暗色中柔和點亮,交互界面大而清晰,步驟引導極其簡化。

  沒有物理按鍵,所有操作都在懸浮的全息觸控界面上完成,反應靈敏到毫無遲滯。

  空氣里有極淡的、類似雨後森林或清爽柑橘的天然氣息,並不是化學香精,更像高級空氣淨化系統對空氣進行多重過濾、滅菌、加濕、並注入負氧離子和植物萃取物後的綜合產物。

  溫度恆定在人體最舒適的區間,濕度恰到好處,無論站在大廳中央還是角落,都感受不到一絲氣流的不均或溫度的差異。

  偶爾,有物流機器人沿著地面預設的、幾乎看不見的磁軌滑過。

  它們並不是笨拙的方塊,而是符合流體動力學的水滴狀或紡錘狀,運行起來悄無聲息,遇到行人會提前減速、優雅繞行,頂部的信號燈閃爍出表示「工作中」或「等待中」的柔和色彩。

  這些物流機器人並沒有設計成人類的樣子,可它們與這個環境融為一體,看起來並不突兀,反而相當和諧,像是這個有機體內自然循環的血細胞。


  許老闆的視線掃過那些緊閉的自動感應門,門楣上指示燈的顏色就是這個空間工作狀態的唯一外顯。

  他看到隱藏在天花板格柵或牆角不起眼處的、多種傳感器集群,估計是負責光學、熱感、深度感知用的,它們如同這個空間的神經末梢,無聲地收集著一切數據。

  這裡沒有多餘的東西。

  沒有一張多餘的椅子,沒有一個無用的標識,沒有一處光線昏暗或刺眼的角落。

  每一件設備,每一道光,每一縷空氣的流動,都被精確計算並置於最合理的位置,服務於最高效的流程。

  它不像醫院,更像一個運行著頂級醫療AI的、高度集成的生物維護艙,或者一個巨型的、精密的人體外部掃描與維護儀器。

  許老闆努力的記下這裡的一切,哪怕是最小的一個物件,也充滿了科幻感。

  無人醫院的科幻感不來自奇觀,而來自這種徹底的去人性化設計所帶來的、近乎絕對的秩序、潔淨與效率。

  它剝離了傳統醫院中所有因人而產生的不確定性、嘈雜、等待與錯誤,將就醫過程簡化、提純為一條由數據驅動、機器執行、安靜流暢的流水線。

  置身其中,你會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有複雜情緒和需求的病人,而是一個即將被這套完美系統進行標準化檢測與處理的客體。

  許老闆深吸了一口那潔淨得不真實的空氣,目光深邃。他低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小羅,你這裡弄的不錯啊。」

  「還好,許老闆,您這面請。」

  許老闆跟著羅浩來到ct室。

  CT室靜極。

  正中那台白色機器,與其說是設備,不如說是一塊被精心削切成型的、泛著珍珠冷光的巨碑。

  果然是相控陣ct!

  許老闆心生感慨,這麼緊俏的東西,甚至還在試驗階段的東西竟然在江北省看見了,這是他沒想到的。

  相控陣ct標誌性的寬闊圓環靜止如古井,不見旋轉。

  內壁是細膩到極致的蜂巢紋理一24個微型球管與64組探測器在此精密嵌套,等待電子脈衝以光速依次喚醒,完成光學旋轉。

  沒有呼嘯,沒有震顫。

  只有絕對靜止之下,蓄積的、足以將人體從皮膚到微血管悉數解構為3072×3072像素矩陣的恐怖洞察力。檢查床纖薄如刃,與圓環的契合完美得令人心悸。

  操作端簡化到了極致:一整面弧面深空藍屏幕,下方寥寥數枚觸控區。

  所有複雜皆斂於內。

  它不像是被操作的機器,更像是一個自主的、頂級的審視者,靜默等待被授權,去執行一場對生命圖譜冷靜而絕對的閱讀。

  空氣中有高級絕緣材料與絕對潔淨的、近乎虛無的氣息。

  許老闆站在它面前,未觸其殼,卻仿佛已感到那靜默之下,光子如暴雨穿透虛空、數據似洪流奔涌的—無聲轟鳴。

  「小羅教授,你這是準備?」許老闆問。

  「射頻消融。」羅浩道,「我用ai資料庫跑了百萬份射頻消融的手術,模擬也做了幾百萬次。」

  「你等等,你在哪做的。」

  「所裡面申請太湖的權限。」羅浩羞報的笑了笑。

  淦啊!

  許老闆驚訝。

  申請超算跑數據,需要排隊多久他是知道的。

  可相控陣ct才出來幾個月的時間,廠家估計還在改進,糾正一些錯誤,才能疊代。

  然而小羅教授已經用超級計算機把射頻消融跑了幾百萬次。

  這種資源的申請能力————

  許老闆精神一振,覺得自己沒白來。

  「就不多介紹了,我們開始吧。」羅浩笑眯眯的說道。

  說完,他把椅子扶了扶,「許老闆,您請坐。」

  CT室的門無聲滑開,一名中年患者在「小孟」的引導下緩步走入。

  患者神態略顯緊張,但流程的安靜與高效似乎帶來某種鎮定。他依循地面淡藍色光路指引,走向房間中央那台白色巨碑般的設備。

  嗯?


  這患者是哪來的?許老闆微微一怔。

  但新項目都要做人體實驗,就別說這種已經成熟的射頻消融項目。

  他只是疑惑患者從何而來,自己之前可沒看見。

  患者自行踏上那纖薄如刃的灰色碳纖維檢查床,平躺。

  幾乎是同時,頭頂上方原本收攏的天花板結構悄然展開,一個集成著光學定位器、呼吸門控感應器及微型機械臂的銀色平台,如展翼的機械鳥般輕盈、精準地降下,無聲懸停於患者胸廓上方。

  平台上的傳感器陣列閃爍微光,瞬間完成患者體表與預設掃描坐標系的匹配。

  「請自然呼吸,掃描即將開始。」

  一個溫和的合成音提示。

  沒有機械旋轉的轟鳴與震動,和普通ct截然不同。

  在相控陣ct寬闊的白色圓環內壁,蜂巢紋理的特定區域依次亮起微不可查的冷光——

  24個微型球管在電子時序控制下,以微秒級間隔輪流發出極短暫的X射線脈衝,對應的64

  組光子流探測器同步捕捉穿透人體的信號。

  整個過程,只有設備內部電容充放電的微弱嘶聲,以及數據洪流奔騰的、意識可感的靜默轟鳴。

  許老闆凝神。

  前方巨大的弧面屏幕瞬間點亮。

  一幅3072×3072像素的肺部影像鋪陳開來,細節的豐富度令人室息。

  相控陣ct傳輸的不是簡單的二維斷層,而是一個實時渲染的、可任意旋轉縮放的三維模型。

  屏幕中央,一個直徑約3.5mm的磨玻璃結節清晰浮現,其內部分布的2—3條微小血管的走行、結節邊緣的毛刺與分葉,甚至鄰近的次級肺小葉間隔都纖毫畢現,色彩與對比度經過AI優化,宛如一幅揭示生命微觀構造的星圖。

  小羅該進去了吧?

  還是這一切都由ai完成呢?

  要是都由ai完成的話,會不會太冒進了呢。

  許老闆心裡在琢磨著。

  然而,他馬上看見羅浩在控制台前快速操作。

  許老闆猜測的都落了空。

  屏幕上,一條虛擬的穿刺路徑從預設的皮膚進針點生成,筆直延伸,完美避開肋骨、

  段級血管及細小支氣管,終點精確錨定在結節核心。

  路徑數據同步至懸吊的機械臂。

  羅浩只是審核了一下ai自動生成的路徑,並給自己也看了看。

  許老闆經驗豐富,而且他完全沒有ai搶了自己用胸腔鏡切肺小結節的那種想法,只是客觀的評價ai生成的路徑。

  完美!

  自己來做,最多也就這種水準。

  可接下來呢?許老闆見羅浩完全沒有刷手直接上的打算,心裡明鏡一般小羅教授這是準備全自動完成。

  他心可真大,許老闆心裡想到。

  「局部麻醉完成。」AI語音匯報。

  旋即,許老闆看見機械臂末端的17G射頻消融針在光學導航下平穩遞出,針尖刺破皮膚,沿著虛擬路徑穩健推進。

  相控陣CT同步進行毫秒級動態掃描,屏幕一側的視窗顯示著實時的進針過程,針尖與規劃路徑的偏差以毫米級數值實時顯示,幾乎始終保持在0.3mm以內。

  「抵達靶點。」機械臂停止。針尖的金屬高亮信號,在三維影像上與結節核心完美重合。

  「消融開始。」羅浩確認。

  射頻發生器啟動,針尖電極開始釋放460kHz的高頻交變電流。

  屏幕主畫面上,結節的影像被半透明的彩色熱場分布雲圖實時覆蓋。

  雲圖的核心是代表60—80℃治療溫度的亮黃色區域,如一團被嚴格約束的火焰,自針尖向外均衡擴散,逐步包裹整個結節。

  熱場邊緣清晰銳利,與周圍正常肺組織之間有明確的安全溫階過渡帶。

  A!實時監控著阻抗、溫度與能量投放,確保熱場完全覆蓋病灶的同時,周邊重要結構,如血管、胸膜的溫度被嚴格控制在45℃安全閾值以下。

  約5分鐘後,預設的消融周期結束。


  熱場雲圖淡去。

  相控陣CT立即進行術後增強掃描。

  新舊影像在屏幕上並排對比:原結節區域呈現為均勻的磨玻璃樣增密影一消融後改變,體積略有增大,但已被完全覆蓋。

  三維劑量分析顯示,100%的結節體積接受了≥54℃的致死性熱劑量。穿刺路徑上未見出血或氣胸跡象。

  機械臂平穩退針,微小創口貼上敷料。

  平台升起,收回天花板。

  檢查床將患者送出。

  「操作完成,無即刻併發症。」AI語音平靜匯報。

  從患者躺下到送出,全程不足十分鐘。

  沒有匆忙的腳步,沒有緊張的呼喊,只有相控陣CT冷靜的凝視,機械臂精準的執行,與AI穩定的調控。

  在這極致的靜默與有序中,一個可能潛藏風險的微小病灶,已被一場控制在毫米與攝氏度量級上的能量風暴,精準、徹底地從生命圖譜中擦拭而去。

  許老闆凝視著屏幕上那被成功標記的病灶區域,久久不語。

  這已不是手術,而是一場由數據驅動、在微觀尺度上進行的、冷靜而絕對的外科物理上的極限操作。

  「小羅教授,牛逼!」許老闆沉聲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讚美。

  外科手術,許老闆做過上萬台,射頻消融他也做過幾千台,所以他最了解自己剛剛看見的十分鐘的過程里的驚世駭俗之處。

  「許老闆過獎了。」羅浩微笑,「效果看著還行。」

  「何止是還行,簡直太行了好不好。」許老闆又「嘖」了一聲,「ai給出的路徑完美,操作也是頂級。」

  在許老闆看來,這已經不是讚美了,而是一句白描。

  而這個白描後藏著什麼,許老闆比所有人都清楚。

  類似的操作,自己只能在神氣完足的時候才能做出來。但ai,相控陣ct,卻可以做到隨時隨地。

  這是對舊有醫療的徹底顛覆。

  節省無數的資源,包括人力和物力,而卻能達到世界頂級的治療效果。

  許老闆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涼,他伸手在面前哈了口氣。

  「許老闆,咱們接下來看下一台。」

  「好。」許老闆沉聲道。

  隨著「小孟」把患者領出來,許老闆一下子愣住。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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