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蜀道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69章 蜀道難

  冬日的寒意,尚未在中原大地完全褪盡。

  北歸的鑾駕碾過飽經戰火蹂的古道,車輪吱呀,捲起乾燥的塵土,如同揚起的舊傷疤上的血痂。

  車駕內。

  曹操倚靠在軟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赤壁火光的灼熱與長江水波的冰冷,似乎仍交替侵蝕著他的骨髓。

  那場潰敗,不僅是兵甲之損,更是他席捲宇內、一統江山的雄心遭受的一次重創。

  然而,西北方向疾馳而來的流星快馬,不容他沉湎於失敗的余痛。

  「報——!潼關緊急軍情!」

  聲音嘶啞,帶著邊塞的風沙與血腥氣。

  信使幾乎是滾下馬來,將那份染血的軍報高舉過頭。

  曹操猛地坐直身體,接過軍報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展開一看,字字如刀,剜在他的心頭。

  馬超、韓遂!

  西涼鐵騎!

  聯軍勢如破竹,連克隴西、天水諸郡。

  鐵蹄所向,關中震動!

  族弟夏侯淵雖勇猛善戰,但兵力懸殊,只能憑藉潼關天險苦苦支撐。

  求援的文書,已非雪片,簡直是傾盆暴雨,傾瀉在他的案頭。

  「潼關若失,長安危矣!長安若失,則關中不穩,中原腹地門戶洞開!」

  曹操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壓抑。

  案幾被他拍得震響,一旁的茶杯跳起,濺濕了地圖上那片廣袤的西北疆域。

  車駕內空氣凝滯。

  程昱、賈詡等謀士垂首侍立,感受著主公身上那混合著痛苦、憤怒與決絕的駭人氣勢。

  「丞相,赤壁新敗,三軍疲敝,士氣未復。且您貴體欠安,是否————」程昱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勸阻,言辭懇切,「或可先回許都,稍作休整,遣一大將先行馳援————」

  「不必多言!」

  曹操斷然打斷,眼中迸發出餓狼般的凶光。

  「馬超小兒,欺吾太甚!趁吾新敗,竟敢犯我疆界,真當曹孟德提不動刀了嗎?此戰,非孤親征不可!吾倒要看看,是他的西涼鐵騎踏破潼關,還是孤的虎豹騎碾碎他們的狼子野心!」

  他猛地站起,欲發號施令。

  然而就在此時,一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劇痛驟然攫住了他的頭顱,仿佛有鋼針狠狠刺入太陽穴。

  曹操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劇烈搖晃,幾乎栽倒!

  「丞相!」左右驚呼,慌忙上前攙扶。

  曹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死死捂住額頭,牙關緊咬,發出痛苦的悶哼。

  頭風!

  這該死的頭風,竟在此刻猛烈發作!

  「呃啊————」他強忍著眩暈與劇痛,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傳——傳令——改道——許都——

  速召——夏侯惇、曹仁來見!」

  劇痛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幾乎要撕裂他的神智。親征已絕無可能。

  「另——令徐晃——朱靈——星夜兼程——馳援潼關——告訴妙才——堅守待援!」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力氣。

  「諾!」帳外將士領命,氣氛瞬間由激昂轉為凝重與擔憂。

  車駕毫不猶豫地轉向,朝著最近的許昌城疾馳而去。

  程昱看著在病痛折磨下蜷縮、氣息紊亂的主公,眼中憂慮更深。

  這股被強行壓下的征西之意,恐將化作更深的鬱結與戾氣。

  隱藏在車廂陰影中的左慈,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嘴角那絲笑意依舊難以捉摸。

  荀或望著匆忙轉向的車駕,心中那份關於漢室未來的陰霾,更加沉重了。

  他看到了主公被連續失敗和西北挑釁所激發出的、近乎偏執的暴戾與急切。

  這份心態,於征戰或有利,於天下,於漢室————他心中的那份憂慮,如同沉甸甸的巨石,愈發沉重。


  漢室的旌旗,在這霸業雄心中,究竟還能飄揚多久?

  與此同時。

  荊州公安縣署內。

  爐火正暖,卻暖不過劉備眼中熾熱的光芒。

  他與諸葛亮對坐,面前攤開的,正是描繪天下局勢的山川輿圖。

  「軍師果真料事如神!」劉備撫掌,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曹操果然被馬超、韓遂牢牢拖在了西線,無暇南顧!此真天賜良機於我!」

  赤壁之戰後,他雖獲荊州數郡。

  但根基未穩,強敵環伺。

  曹操的暫時缺席,給了他喘息壯大的寶貴窗口。

  諸葛亮輕搖羽扇,神色卻比劉備更為冷靜。

  他羽扇一點,落在益州方位:「主公,此確乃良機。然,福兮禍之所伏,機遇之下,必有暗流涌動。」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劉璋暗弱,非守業之主。漢中張魯,恃五斗米教割據,其上不通王化,下欺壓黎民。

  益州內部,文武離心,豪強思變。

  亮夜觀天象,見益州分野,帝星之氣雖為迷霧所困,然其光漸亮,隱有沖霄之勢,且星光搖曳,似有外應之兆。

  若亮所料不差,不久之後,必有益州人士,前來荊襄,以為內應。

  諸葛亮的話語如同讖語,帶著一絲玄奧的色彩。

  話音未落,堂外親兵統領陳到疾步而入,躬身稟報:「主公,軍師!巡江士卒抓獲一名形跡可疑之人,自稱來自蜀中商賈,然其行色倉皇,不似商人,從其貼身行囊中搜出此物!」

  說著,陳到雙手呈上一卷厚厚的絹帛。

  劉備與諸葛亮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異與一絲瞭然的預感。

  諸葛亮微微頷首:「帶人上來,切記,不可無禮。」

  片刻後,一名風塵僕僕、面帶倦容卻目光精明的中年男子被帶了進來。

  他雖故作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他跪拜於地,言語謹慎:「小人————小人奉我主劉益州之命,特來向劉皇叔表達仰慕問候之意。」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劉備和諸葛亮。

  繼續說道:「久聞皇叔仁德布於四海,我主深感欽佩。

  益州雖僻處西陲,然物阜民豐,天府之土,惜————惜無雄主統領,以致內憂外患。

  今特獻上西川地理圖本,聊表心意,萬望皇叔能體察我主慕義求安之心。」

  說著,他再次躬身,將那份絹帛高高舉起。

  劉備示意左右接過,展開一看,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普通地圖?

  其上山川險隘,郡縣分布、兵力屯駐,糧草倉儲、道路遠近無不標註得詳詳細細,巨細無遺。

  這分明是一份奪取西川的軍事秘要,無價之寶!

  然而,劉備面色一沉,驟然合上圖卷,怫然作色:「哼!劉季玉與備同為漢室宗親,乃吾弟也!

  汝是何人,竟敢行此背主求榮、不義之事?欲陷備於不仁不義之地,使天下人恥笑否?

  此圖污穢,速速拿走!

  念你初犯,饒你性命,即刻離去,不得再入荊州!」

  使者愕然當場,臉色煞白,張嘴還想辯解什麼:「皇叔,我主他————」

  卻見諸葛亮在一旁微微搖頭,目光沉靜,示意他不可再多言。

  使者只得咽下話語,惶惑地收起圖本,被「請」出了縣署。

  待外人盡去,劉備才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難以壓抑的興奮與一絲疑慮:「軍師,此圖————竟詳盡至此!若得此圖,益州門戶可謂洞開!然,吾方才————」

  諸葛亮笑道:「主公適才所為,正是明主之道。顯仁德於外,拒不義之禮,天下人方能知主公之心非在竊取同宗基業,而在弔民伐罪,匡扶漢室。此乃王者之心,必得人心。

  然,」

  他話鋒一轉,羽扇輕點那被棄於一旁的圖卷。

  「此圖自天而來,非人力所能拒也。

  劉璋暗弱,不能守土安民,益州豪傑志士,思得明主,如饑似渴,此乃大勢所趨,非一人所能逆。

  張松、法正,皆世之奇才,其心已向主公,其意已明。

  主公不必急於一時,且耐心等待。

  彼必再有舉動,時機成熟,自會水到渠成。」

  劉備聞言,心中激盪,緩緩點頭:「一切但憑軍師謀劃。」

  他望向西邊,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關山,看到了那片沃野千里。

  一條通往帝王之業的康莊大道,似乎已在眼前展開。

  然而,欣喜之餘,他亦深知,「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豈止是路途艱險?

  真正的艱難,在於人心詭譎,在於地勢險峻。

  更在於那蟄伏在益州深處、似有似無、凱覦王氣的神秘力量一他雖不明所以,但本能感到一絲不安。

  諸葛亮收起笑容,神色略顯凝重。

  在方才那使者呈上圖卷的瞬間。

  他敏銳的靈覺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非屬人間的陰冷氣息。

  微弱如絲,卻如毒蛇般纏繞在圖卷之上。

  令他靈台清明之地警兆微生。

  這氣息,與他過往所窺天機中感知到的、盤踞益州的那股晦暗力量同源。

  「益州之事,恐非僅人事博弈那麼簡單。」

  他心中暗道,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內有奸佞,外有強鄰,且似有方外邪魅攪動風雲————此番入川,還需謹慎謀劃,步步為營。」

  與此同時,遠離塵世喧囂與軍政紛擾,在一條蜿蜒於秦嶺絕壁之上的古老棧道中,一人正悠然獨行。

  正是陸離。

  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在谷間流淌聚散,時而露出下方猙獰的岩角與奔騰的江流。

  棧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山風呼嘯而過,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卻吹不動他平穩的步伐。

  他仿佛不是行走在險峻的蜀道,而是漫步於自家庭院。

  周遭瀰漫著一種沉重、封閉、卻又在死寂中孕育著無限生機與可能性的獨特氣息。

  這裡是文明的邊緣,是天下的屏障,也是龍氣潛藏、劫運交匯之所。

  越是靠近益州,那股被千山萬水封鎖、壓抑了數百年的潛龍王氣就越是清晰可辨。

  如同沉睡巨龍的鼻息,沉重而有力。

  但同時,另一股力量也如影隨形——那是一種試圖編織羅網、籠罩並汲取這份王氣的陰冷神識,細密如蛛絲,無處不在,帶著一股陳腐的香火氣與詭譎的邪意。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群山之間。

  陸離的真身立於一座雲霧繚繞的孤峰之巔,衣袂飄飛,恍若仙人。

  他緩緩閉上雙眼,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向著益州方向鋪天蓋地般蔓延而去。

  山川地勢、生靈氣息、王朝氣運————種種玄妙感應盡數浮現於他心湖之中。

  然而,當他試圖鎖定那股熟悉的、屬於紫虛上人的陰冷神識源頭時,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滯澀。

  益州地脈複雜,氣象萬千,本就干擾極強。

  更有一股龐大而混亂的「勢」籠罩四野那是群雄割據、兵戈將起所引發的天機混亂,擾亂了一切清晰的感應。

  而紫虛上人顯然也利用了這一點。

  陸離能隱約察覺到,在益州核心地帶的某片區域。

  他推測應是錦屏山附近。

  地脈被人為巧妙地擾動,結合某種高明的障眼陣法。

  形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迷霧區」。

  將其核心道場嚴密地遮蔽起來,使人難以推算其確切位置,更無法輕易窺探其內部虛實。

  「哼,倒是學乖了,懂得借這亂世烽煙為幕布,以地脈為陣基,隱藏行跡。」

  陸離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老鬼,你以為如此龜縮,便能安然竊取龍氣,煉你的邪功了嗎?」

  他想起昔年在巨鹿太平道秘樞與之結怨,以及後來多次間接的交鋒。

  此獠隱忍狡猾,最擅利用時局動盪,於幕後興風作浪。


  強行推演或搜尋,在這天機混沌、陣法遮蔽之下,事倍功半,且易打草驚蛇。

  陸離負手而立,遠眺益州方向,心中已有計較。

  既然紫虛欲借益州這場即將到來的龍爭虎鬥為爐火,淬鍊其邪功,竊取王氣。

  那他便入此局中,靜待風起。

  劉備,無疑將是攪動這潭深水最關鍵的那條魚。

  唯有當劉備真正引兵入川,撕開劉璋統治的裂痕,才能最大限度地引爆益州積蓄的劫氣,也才能逼得潛藏深處的紫虛上人不得不有所動作,露出馬腳。

  「也好。」

  陸離輕聲自語,身影在峰頂漸漸淡去,化作一縷清風,「我便在這益州等你劉玄德前來。亂局之中,方是修行之時。」

  他的第二次屍解,需要磅礴劫力。

  這益州將起的干戈,正是積累劫力、觀察天機變幻的絕佳道場。

  而紫虛老鬼,既是敵人,其本身及其所為,亦是這「劫」中重要一環。

  他決定先行潛入益州。

  並不急於立刻找出紫虛,而是融入這片土地,觀察氣運流轉,暗中布局。

  同時也藉此紅塵百態,淬鍊道心,積攢力量。

  待劉備入川,風雲激盪之時,便是他與紫虛了結舊怨之機!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於山嵐雲霧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天際流雲,兀自舒捲,預示著未來的波瀾壯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