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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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二女

  建安九年春,鄴城。

  曹操遷都於此已近兩載,昔日的袁氏舊都早已洗去戰火痕跡,煥發出新的生機。

  丞相府威嚴壯麗。

  街市繁華遠勝許都,北方霸主的政治中心氣象日益恢宏。

  城東南隅,平安堂的藥香依舊清幽,仿佛獨立於這座權力之城日益喧囂的浪潮之外。

  陸離的「周平」分身坐鎮於此。

  每日裡診治病人,研磨藥材,神態一如既往的平靜超然。

  唯有細心之人,方能察覺這位「周先生」身上那份愈發內斂深沉的寧靜氣度,仿佛一泓深潭。

  表面無波,內里卻蘊藏著難以測度的深度。

  這日午後,陽光暖煦,平安堂內病患稍稀。

  陸離正低頭整理著一批新采的草藥,手指拂過菌陳、茯苓,動作舒緩而專注,仿佛指尖流淌的不是藥草,而是時光本身。

  忽聽得門外車馬聲止,環佩輕響。

  一陣清雅中帶著幾分急切的腳步聲傳來。

  「周先生!」人未至,聲先到,語氣明快而熟稔。

  只見荀萱身著鵝黃春衫,外罩一件薄紗披風,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斜插一支玉簪,更襯得她面容清麗,眼波靈動。

  她手中提著一隻精巧的食盒,步履輕快地走進堂內,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荀姑娘。」

  陸離抬眼,微微頷首,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留一瞬,「今日又勞姑娘費心了。」

  「先生說的哪裡話。」

  荀萱將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自顧自地打開,露出裡面幾樣精緻小巧的點心。

  「父親得了些江南來的新茶,佐茶的點心也特意多備了一份,想著先生定然喜歡,便送來了。」

  她言語自然,動作流暢,仿佛已是這平安堂的常客主婦。

  目光掃過陸離正在整理的藥材,又道:「近日春燥,我看先生這幾日操勞,這茯苓最是寧心安神,正該多用些。」

  正說著,堂外光影微微一暗,又一人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素雅衣裙,顏色雖不鮮艷,用料卻極講究,剪裁合度,完美勾勒出窈窕身姿。

  她以輕紗半遮面,但露出的額頭光潔,眉眼如畫,自帶一段天然風流體態,正是甄必。

  她身後跟著一名低眉順眼的侍女。

  甄必的步伐不似荀萱那般輕快,更顯優雅遲重。

  帶著一種歷經變故後沉澱下的溫婉與謹慎。

  她走進堂內,見到荀萱已在,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隨即恢復自然,柔聲開口道:「周先生。」

  聲音溫軟,如春風拂過琴弦。

  她先是向陸離微微一福,繼而才對荀萱頷首示意:「荀家妹妹也在。」

  荀萱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淡了幾分熱度,同樣頷首回禮:「甄夫人。」

  語氣客氣而疏離。

  自曹操欲將甄必賜予陸離的風波後,雖因陸離明確拒絕而未能成事,但曹丕的怨憤與甄必尷尬的處境並未改變。

  甄必深居簡出,平安堂幾乎成了她唯一能稍感放鬆、尋求片刻安寧的去處。

  而荀萱,則因著父親荀或的關係,以及對陸離那份日漸清晰卻無法言說的傾慕,來往平安堂更是頻繁。

  二女同處一室,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甄夫人今日氣色似好了許多。」荀萱目光掃過甄必,語氣看似關切,實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勞妹妹掛心,得周先生妙手調理,近日確能安眠幾個時辰了。」甄宓輕聲回應。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陸離。

  那眼神中蘊含著感激、好奇,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複雜情愫。

  陸離仿佛對二人之間無聲的暗流毫無所覺,神色如常地對甄必道:「夫人請坐。今日可是來複診?」

  「是。」甄必依言在陸離對面的診席坐下,伸出皓腕,「按先生吩咐,藥已用完,心神雖寧,但偶爾仍會驚悸。」


  陸離三指搭上她的手腕,一縷細微的神識探入。

  他發現之前那絲陰穢的厭勝之氣早已清除,如今的驚悸更多是源於長期壓抑環境下的心緒不寧。

  荀萱站在一旁,看著陸離專注為甄必診脈的側臉,又看看甄必那堪稱絕色的容顏,即使隔著面紗也難掩其風華。

  心中不由泛起一絲酸澀和危機感。

  她將食盒中的點心一一取出擺好,故意弄出些許細微的聲響,柔聲道:「先生先用了點心再忙吧,這是新做的,涼了便失味了。

  陸離未抬頭,只道:「稍候。」

  語氣平淡。

  荀萱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只在一旁靜靜看著,目光在陸離和甄必之間流轉。

  甄必感受到荀萱的視線,微微有些不自在。

  下意識地想將手腕收回些。

  卻又貪戀那指尖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平和氣息。

  片刻後,陸離收回手,道:「夫人之疾,根在心神,非朝夕可愈。舊方稍作調整即可,我再為夫人配一味安神香,日常焚用,有助凝神靜氣。

  「多謝先生。」

  甄宓輕聲應道,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感激。

  陸離起身去藥櫃配藥調香。

  堂內一時只剩下二女。

  荀萱拿起一塊點心,走到甄必身邊,遞給她:「甄夫人也嘗嘗?」

  甄必微微一怔,接過點心,低聲道謝。

  荀萱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夫人覺得,周先生是個怎樣的人?」

  甄必抬眸,看了荀萱一眼,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周先生——乃非常人,如謫仙臨世,令人敬仰。」

  她的回答謹慎而含蓄,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異樣光彩。

  荀萱笑了笑,笑容卻未達眼底:「是啊,先生這般人物,心在方外,懸壺濟世,這鄴城的萬丈紅塵,怕是無人能真正入他之眼。」

  她這話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甄必聽出了弦外之音,垂下眼瞼,默然不語。

  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將那塊精緻的點心捏得有些變形。

  這時,陸離已配好藥香,用錦囊裝了,遞給甄必。

  甄必接過,再次道謝,又看了一眼那碟點心,終究沒有胃口,便起身告辭,在侍女的陪同下悄然離去。

  送走甄必,荀萱似乎鬆了口氣,神情重新變得明快起來。

  將點心又往陸離面前推了推:「先生快嘗嘗。」

  陸離看了她一眼,依言拈起一塊,慢慢吃著。

  他如何不知二女心思?

  只是於他而言,這些許兒女情長,不過是漫長修行路上偶然拂過衣袖的塵埃,微不足道,甚至不及他對一味新藥、一縷地氣的興趣來得濃厚。

  荀萱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那份傾慕與失落交織翻湧。

  她知他非凡,卻仍忍不住靠近,如同飛蛾嚮往星光。

  她絮絮地說著城中趣聞,父親政務的繁忙,試圖吸引他的注意。

  陸離偶爾回應一兩句,目光卻已投向窗外。

  他的神識感知到,鄴城上空,曹操的霸者之氣愈發鼎盛。

  但其內部,幾道年輕而充滿野心躁動的氣運正在滋生、碰撞。

  曹丕、曹植、曹彰————丞相子嗣們的明爭暗鬥,已初現端倪。

  這座看似穩固的霸業之都,其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而這一切,於他,不過是觀悟紅塵、錘鍊道心的風景。

  他收回目光,看向仍在努力尋找話題的荀萱。

  語氣溫和卻疏離:「茶點甚好,多謝姑娘。今日還有幾位病患的丸藥未制,恐不能多陪姑娘了。」

  荀萱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下,旋即又揚起笑容:「是萱兒叨擾先生了。先生忙便是,我、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行禮告辭,轉身離去時,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陸離看著她離去,神情未有絲毫變化,重新拿起藥杵,繼續研磨他的藥材。


  藥香裊裊,瀰漫一室,將方才那短暫的情感漣漪輕輕掩蓋。

  紅塵紛擾,於他而言,終是過眼雲煙。

  他的道,在更高更遠之處。

  年末,鄴城迎來了一場特殊的雪。

  雪花紛揚,將霸府的巍峨樓閣與市井街巷都染上一層純淨的白色,暫時掩蓋了這座權力之城的喧囂與稜角。

  平安堂內。

  陸離正對爐烹茶,水汽氤氳,茶香與藥香交織,溫暖如春。

  忽然,他持壺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向北方。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一股不同於兵戈煞氣、也不同於權力氣運的能量,正從遙遠的北方草原而來,穿透風雪,緩緩流向鄴城。

  這股能量,並非磅礴霸道,卻異常堅韌、清冽。

  它蘊含著悲痛、滄桑,卻又承載著厚重的文明薪火、典章文脈的氣息。

  「文明之氣————劫後歸來?」陸離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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