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鼎沸與大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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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鼎沸與大圓滿

  他望向了張角所在的祭壇。

  仿佛隔著無盡虛空,看到了廣宗城上空漸漸平息的赤金光暈和那毀滅景象,看到了祭壇上最後發生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點微弱的、與那青銅小劍同源的氣息正緩緩消散。

  「痴兒————」

  一聲輕嘆,消散於虛空之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悵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路,才剛開始。」

  廣宗城的陷落,並非戰爭的終結,而是一場瘋狂屠殺的開端。

  漢軍的鐵蹄踏碎了殘存的斷壁殘垣,冰冷的刀鋒劈開瀰漫著焦糊與血腥的空氣。

  城內已無真正的抵抗,留下的只有被抽乾生命精華的乾枯屍骸,以及少數藏匿於廢墟深處、奄奄一息的倖存者。

  然而,殺戮並未因此停止。

  「殺!一個不留!」

  皇甫嵩冰冷的聲音在血色的空氣中迴蕩,沒有絲毫動搖。

  復仇的火焰與對「黃天妖術」的恐懼,驅使著漢軍士兵變成了屠戮的機器。

  無論是僵立的乾屍,還是角落裡微弱呻吟的生命,都被毫不留情地補刀、斬碎。

  慘叫聲零星響起,又迅速湮滅在軍隊震天的喊殺與劫掠的喧囂中。

  人公將軍張梁,身陷重圍。

  他目睹了兄長的隕落,目睹了城池的獻祭,此刻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揮舞著戰刀做困獸之鬥。

  「張梁授首!」一名漢軍驍將瞅准空檔,長矛如毒蛇出洞,瞬間洞穿了張梁的胸膛。

  張梁身體一僵,低頭看著透胸而出的矛尖,口中溢出汩汩鮮血。

  他望著祭壇的方向,嘴唇翕動,最終未能再吐出半個字,眼神中的瘋狂與絕望凝固,重重倒地,被蜂擁而上的漢軍亂刃分屍。

  皇甫嵩大步走上祭壇,冰冷的眼神落在張角那具枯槁、被污血浸染的屍身上。

  就是這個人,幾乎傾覆了大漢的四百年江山。

  「梟首!」

  皇甫嵩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刀光閃過,張角那蒼老的頭顱被粗暴地斬下。

  士兵用長矛挑起,高高舉起,在殘陽與血火的映照下,向整個戰場展示。

  「妖首已誅!黃天已滅!」

  漢軍中爆發出更加狂熱的歡呼。

  但這還不夠。

  「築京觀!」皇甫嵩下令,語氣平淡卻令人膽寒。

  於是,更加駭人聽聞的一幕上演。

  陣亡黃巾軍的頭顱,城內被獻祭的百姓的頭顱,甚至許多來不及逃散、被屠殺的婦孺的頭顱————數以萬計,被漢軍士兵如同收集戰利品般砍下、堆積。

  一座由十萬顆頭顱堆砌而成的恐怖高塔。

  在廣宗城的廢墟中央,被強行築起。

  血肉模糊,面目猙獰,沖天的怨氣與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

  衝散了龍血帶來的腐朽,化作另一種令人作嘔的絕望景象。

  這座「京觀」,如同大漢王朝對叛逆者最殘忍、最直接的警告。

  矗立在硝煙瀰漫的天地之間,宣告著舊秩序的勝利,與勝利背後那令人窒息的殘酷。

  廣宗的陷落和天公將軍的隕落,如同抽掉了黃巾軍最後的主心骨。

  此前,地公將軍張寶困守的下曲陽,本已是孤城一座,軍心渙散。

  當廣宗城破、張角兄弟皆亡的噩耗如同瘟疫般蔓延而至時,下曲陽城內殘存的黃巾軍士最後一絲抵抗意志也徹底崩潰了。

  張寶雖據城頑抗,試圖以血咒邪法負隅頑抗,然大勢已去,軍無戰心。

  不久,皇甫嵩攜大勝之威,移師南下,與巨鹿太守郭典合兵猛攻下曲陽。

  城破之時,張寶亦未能逃脫其兄長的命運,死於亂軍之中,首級被傳送往京師洛陽請功。

  其麾下將士及城內信徒,盡遭屠戮,首級亦被併入另一座較小的京觀之中,與廣宗的巨塔遙相呼應,共同昭示著朝廷的「赫赫武功」。


  至此,黃巾軍的核心主力已被徹底摧毀。

  震動八州的黃巾之亂。

  其燎原之火在持續了近一年的瘋狂燃燒後,終於被血腥撲滅。

  雖然各地仍有零星餘部如仍在掙扎,或化身為股匪流寇,繼續襲擾州郡,但失去了「黃天」旗幟的號召,失去了張角兄弟的領導,他們已再難成氣候。

  只能等待著被各地官軍逐步圍剿、剿滅的最終命運。

  一個時代,在無盡的鮮血與絕望中,轟然落幕。

  城外,左慈跟蹌著遁回營帳,臉色慘白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他不僅被斬龍餘波所傷,更被那突如其來的「天律」規則之力反噬,元神上的裂痕短時間內難以癒合。

  他陰冷地望了一眼廣宗方向,眼中閃過深深的忌憚與不甘,最終化作一道晦暗的流光,悄然離去,覓地療傷。

  于吉的身影在更遠處的陰影中浮現。

  他的狀態同樣糟糕。

  為了助張角殘靈對抗天律,他燃燒了部分道源,此刻道軀黯淡,氣息飄忽不定。

  但他手中,卻緊緊握著一柄布滿裂痕、光芒盡失的暗金色古劍—一黃天之劍。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人間煉獄般的廣宗城,以及那座觸目驚心的京觀,漠然的眼中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最終歸於沉寂。

  他身影一晃,攜帶著那柄寄託著張角最後一絲真靈的古劍,無聲無息地沉入大地,向著天公將軍府早已崩塌毀滅的廢墟深處遁去。

  天公將軍府地底極深處。

  這裡並非完全黑暗,殘存的陣法脈絡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紅光,如同巨獸垂死的神經抽搐。

  陸離盤膝坐於陣眼核心。

  他周身的氣息原本如同沉寂的火山,但此刻,卻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沸騰之中。

  于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將那柄黃天之劍輕輕置於陸離身前。

  「道友,角兒最後一點靈光,在此劍之中。」

  于吉的聲音乾澀低沉,說完這句,他便在一旁緩緩坐下,身影愈發黯淡,顯然消耗極大,開始自行調息恢復。

  陸離的目光落在黃天之劍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劍身深處那一點微弱到極致、卻頑強存在的真靈波動。

  更能感受到劍身之上殘留的那股冰冷、至高,試圖抹殺一切的「天律」餘韻,以及那龐大駁雜、蘊含著億萬生靈信念與詛咒的龐雜能量。

  就是現在!

  陸離雙目驟然睜開,眸中不再是平靜,而是如同鼎沸般的熾熱與推演。

  他雙手疾速舞動,打出道道玄奧法訣,引動地底殘陣最後的力量,同時自身苦修已久的仙蛻根基徹底爆發。

  嗡!

  他周身毛孔仿佛都在舒張,吞吐著來自黃天之劍上那複雜無比的氣息。

  他在感悟!在汲取!在對抗!

  他感悟那天律規則的冰冷與無情。

  體會其運轉的細微痕跡與那近乎完美的法則結構—一這並非為了掌握,而是為了在未來屍解時,能更好地規避、乃至對抗可能降臨的類似規則抹殺!

  張角那斬龍一劍的決絕意志,那屍解秘術啟動瞬間的生死轉換之妙。

  雖未徹底成功。

  但其過程,尤其是最後試圖遁入劍靈、以劍為棺槨完成屍解的嘗試。

  為陸離提供了珍貴的經驗。

  他以自身磅礴的根基與神念,引導、煉化著黃天之劍內那龐大駁雜的信念與詛咒之力。

  這股力量狂暴而危險。

  但在陸離的精確操控下,被一絲絲抽離,融入地底殘陣,再經過陣法的轉化與提純,化作最本源的能量洪流,瘋狂注入他自身的仙蛻之基中。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過程。

  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漫步。

  一旦失控。

  要麼被天律餘韻所傷,更甚者被那億萬怨念反噬,以及那無比恐怖的狂暴能量撐爆。

  但陸離的心神,此刻卻如同冰晶般冷靜,又如烈焰般鼎沸。


  他的積累已經足夠。

  待在廣宗城的這些年,陸離一心修煉,就連太平道的創建與發展都未曾干涉。

  原因在於,他深刻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兒,通向何方。

  雖然為了張角,以及自己心中的那一絲對黃天理想的希冀,最終謀劃了一番。

  卻終究還是失敗了。

  「好在,保住了張角最後一絲希望。」

  既然知道了結局,陸離自然會早做應對。

  如果不能阻止最終的悲劇,那他也要盡其所能,保住張角的真靈,將來,若有機緣,或可再現人間。

  而自從他出手解決廣宗城的瘟疫,自身的道行在不斷進步。

  更重要的是。如今,屍解仙道的蛻變之基,距離圓滿,就只差臨門一腳。

  張角這慘烈無比的斬龍、屍解、對抗天律的整個過程,以及這柄匯聚了無數因果與能量的黃天之劍,恰好成為了那最後、也是最猛烈的一把火。

  轟隆隆!

  地底深處,仿佛有悶雷滾動。

  陸離周身的氣息越來越磅礴,越來越精純。

  一種圓融無瑕、圓滿自在的意韻開始從他體內瀰漫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那沸騰的氣息驟然一斂。

  所有的異象全部消失。

  陸離靜靜坐在那裡,周身再無一絲能量外泄,看上去平凡無奇。

  但他的雙眼開闔之間,卻仿佛有生死之機、規則流轉的痕跡一閃而逝。

  仙蛻之基,鼎沸功成,圓滿無漏!

  至此,他已將自身狀態打磨至當前境界的極致,前路已明,屍解仙途的一切前置條件均已滿足。

  只需一個合適的契機,一處能最大限度規避天機、增幅成功率的洞天福地。

  便可踏出那逆天改命、褪去凡胎的第一步。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于吉,微微頷首:「有勞道友了。此間事已了,廣宗已成絕地,道友可自行離去,或覓地靜修。他日若有緣,或可再會。」

  于吉緩緩睜開眼,氣息依舊微弱。

  他看了一眼陸離,又看了看這片傾注了心血的廢墟。

  最終點了點頭,身影緩緩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陸離又看向那柄黃天之劍,伸手輕輕拂過劍身。

  劍身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那一點殘靈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氣息。

  「塵緣暫了,時機未至。且隨我同行,或許將來,尚有一線機緣。」陸離輕聲自語,將黃天之劍收起。

  他知道,是時候離開廣宗這片是非絕地了。

  他的目標明確,去陽平治,尋五斗米道的祭酒—一張玉真。

  那裡,或許有他需要的關於鶴鳴山的線索,那也是他選定的可能進行第一次屍解的地點。

  然而,在離開之前,他還需了卻一段塵緣。

  漢軍大營,中軍大帳。

  皇甫嵩正在聽取戰果與損失稟報,雖大勝,但面對那座京觀,帳內氣氛依舊凝重肅殺。

  忽然,親衛來報:「大將軍,營外有一道人求見,自稱————陸離。」

  皇甫嵩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這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與某些隱秘記載有關。

  他沉吟片刻,揮退了左右。

  「請他進來。」

  ——

  帳簾掀開,一襲青衫的陸離緩步走入。

  他氣息內斂,如同常人。

  但那雙平靜的眼眸,卻讓久經沙場、煞氣沖天的皇甫嵩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見過皇甫將軍。」陸離微微稽首。

  「先生此來,所為何事?」皇甫嵩按劍不動,語氣沉穩。

  「不為他事,只是今日路過,見此地煞氣沖霄,怨念凝結,恐非長久之計。

  特來告知將軍,京觀之地,怨魂不散,久之恐生疫癘,或擾地氣,於國運亦非吉兆。

  當以烈火焚之,深埋淨土,或以佛法道經超度,方可漸漸平息。」


  皇甫嵩眉頭緊鎖,盯著陸離:「先生是來為那些逆賊求情的?即便死後?」

  陸離淡淡一笑:「非為求情,乃為生者計,為後世計。殺伐已過,戾氣當消。言盡於此,將軍自行決斷。」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飄然離去。

  並未有任何出手或對抗的意圖。

  皇甫嵩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他並未完全相信陸離的話,但那座京觀帶來的壓抑感,以及陸離身上那種深不可測的氣息,卻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根刺。

  這次短暫的、平靜的會面,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悄然擴散。

  無人知曉將在未來引發怎樣的波瀾。

  廣宗城外,陸離回首望了一眼那座血與火交織、怨氣衝天的城池,以及那座觸目驚心的頭顱高塔,眼中無喜無悲。

  塵緣已了,前路已明。

  他轉身,步伐看似緩慢,卻一步數丈,身影迅速淡去,向著遠方而行。

  目標,陽平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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