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道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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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道爭

  聖旨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東郡通往南陽的每一寸土地。

  得勝之師尚未洗去倉亭的血污與疲憊,便在左中郎將皇甫嵩嚴苛到近乎殘酷的軍令下,拔營而起,星夜兼程。

  鐵蹄踏碎月色,甲冑撞擊如悶雷,一股沉默而壓抑的殺伐之氣,如同南下的颶風,席捲沿途州縣。

  中軍大纛之下。

  皇甫嵩面容沉肅如鐵。

  他身材魁梧,身著玄甲,雖連日奔波,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不見絲毫倦怠。

  宛城的噩耗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澆滅了他剿滅卜巳後的些許振奮。

  朱儁身陷重圍,徐璆、秦頡慘死,妖道于吉————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頭。

  朝廷倚為柱石的西涼董卓竟也敗於張寶之手。

  這天下,已然岌發可危!

  他深知,自己這支疲憊之師,已是挽救南方危局,乃至維繫漢室最後一絲體面的唯一希望。

  在他身側,一個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此人作方士打扮,身著素色葛袍,頭戴烏木簪,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通透,仿佛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

  他騎著一匹溫順的青驄馬,與周圍肅殺的軍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那股奔騰浩蕩的軍氣核心。

  正是烏角道人—左慈。

  左慈的存在,普通士卒幾乎無法察覺,只覺得主帥身邊似乎多了一絲令人心神安定的氣息。

  唯有皇甫嵩等少數將領,能隱約感受到這位「仙師」身上那股淵深似海、清靈超然的力量。

  他仿佛不是隨軍,而是這浩蕩軍氣自然凝聚的一個樞紐,一個錨點。

  「仙師,」皇甫嵩沉聲開口,聲音在隆隆馬蹄聲中依舊清晰,「宛城妖氛熾烈,那于吉————究竟是何方神聖?其妖法當真非人力可敵?」

  他戎馬半生,見慣生死。

  但徐璆、秦頡於萬軍之中被詭異手段刺殺的消息,依舊讓他背脊生寒。

  左慈的目光投向南方深邃的夜空。

  那裡,一股龐大而陰鬱的「勢」如同烏雲般盤踞在宛城上空。

  其中一道意志冰冷而高渺,如同俯瞰人間的天道。

  他緩緩道:「于吉道友————修為已臻化境,幾近神遊物外。其術非是尋常妖法,乃是以神念勾連天地,撬動規則之力。

  徐、秦二位大人之死,恐是其以神念為刃,引動二人自身心脈劫氣,瞬息斃命於無形。非妖」,實乃道」之高深莫測者。」

  他語氣平淡,卻讓皇甫嵩心頭更沉。

  如此手段,防不勝防!

  「然,」左慈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洞悉天機的睿智光芒,「天道有常,運行有律。此等干涉人間殺伐、屠戮生靈之舉,必受天律反噬。

  于吉道友此刻,怕是也不好受。

  他既已出手,便如同在規則之網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卻也將其自身暴露於天律的注視之下,此正是將軍之機!」

  皇甫嵩精神一振:「仙師之意是?」

  「他受規則所限,再難如刺殺徐、秦般輕易出手干預凡俗大將。其力,更多在於勢」的引導與鎮壓。」

  左慈指向南方,「將軍請看,宛城上空,漢軍之氣如風中殘燭,幾近熄滅。

  然黃巾之氣雖盛,卻狂躁無序,如烈火烹油,其核心處,那孫夏與韓忠兩股氣運,一驕橫外露,一疑懼內斂,已生嫌隙。

  此乃破綻!」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與天地共鳴:「貧道雖受天律所限,無法直接對凡俗大軍施以雷霆道法。

  但可助將軍清心明志,洞察秋毫」,亦可稍作引導,撥開些許妖氛迷霧,令將士心神不為邪祟所侵。

  至於破敵之機————當在朱儁將軍殘部這礁石」與黃巾內部這裂隙」之上將軍乃國之柱石,身負朝廷氣運,兵鋒所向,自有煌煌正大之氣相隨,此乃破妖氛之根本。」

  皇甫嵩眼中精光爆射,瞬間領悟。

  他猛地一勒韁繩,聲如洪鐘,傳遍全軍:「傳令!再加快腳程!宛城同袍危在旦夕,我等早到一刻,便多一分勝算!破賊解圍,在此一舉!」


  「諾!」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震徹夜空,疲憊的漢軍爆發出驚人的意志力,行軍速度竟又快了幾分。

  左慈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周身那股清靈之氣悄然彌散開來,如同無形的甘霖,撫平著大軍因急行軍和恐懼帶來的躁動不安。

  讓將士們的心神更加凝聚,目光更加堅定。

  同時,他手指在袖中極其隱蔽地掐動法訣,一絲微不可查的靈光沒入夜空。

  仿佛在引導著某些無形的軌跡。

  悄然撥動著宛城戰場上空那陰鬱氣運的細微流向。

  宛城,血色黎明。

  激戰已持續了整整一夜。

  漢軍外圍營壘徹底崩壞,殘存的朱儁部如同被怒濤反覆衝擊的孤島,依託著內城斷壁殘垣進行著最後的、絕望的抵抗。

  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浸透了每一寸焦土。

  黃巾軍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上,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匯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孫夏志得意滿,揮舞著長刀,不斷驅使部下猛攻朱儁最後的據點。

  「殺!殺光漢狗!活捉朱儁者,賞萬金,封渠帥!」

  他的吼聲充滿了嗜血的狂熱。

  勝利的果實近在咫尺,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取代張曼成,成為南陽甚至整個南方黃巾領袖的景象。

  而內城城樓上,韓忠的心情卻複雜得多。

  援軍的到來確實解了他燃眉之急。

  但看著城外那面「孫」字大旗下源源不斷的生力軍,再看看自己身邊僅存的、疲憊不堪的部眾,一股難以言喻的危機感和失落感湧上心頭。

  這勝利的果實,最終會落入誰手?

  宛城渠帥趙弘被殺,自己等人守城不利,不僅差點被朱儁、孫堅率兵破城,前不久宛城黃巾內部還有一些人提出向漢軍投降。

  種種不利因素夾在,一旦此戰結束,黃巾獲勝。

  于吉道長代表著大賢良師的意志,這等人物————真的會支持自己這個敗軍之將嗎?

  他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高坡之上,于吉依舊靜立。

  他看著下方慘烈的廝殺,眼神漠然依舊,如同觀看蟻群爭鬥。

  先前他利用法力進行斬首行動。

  已然鑽了規則的空子。

  此時萬萬不能再出手干預凡人的戰爭。

  否則,後果難以想像。

  「我的戰場並不在此處!」

  以于吉那古井無波的心境,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帶著煌煌正大兵戈之氣的洪流,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宛城。

  這股洪流的鋒銳之處,正是那宿將皇甫嵩!

  而更讓他心神微凝的,是洪流核心處,那道清靈超然、卻又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著人道軍氣的身影——左慈!

  「來了。」于吉心中低語。

  就在他心念微動之際,異變陡生!

  宛城戰場上空。

  那原本被于吉意志和太平道狂熱信念所籠罩、顯得陰鬱而混亂的氣運之雲,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一縷清冷的、來自遙遠星辰的光輝竟穿透了層層陰霾,精準地照射在朱攜殘部固守的那片斷壁殘垣之上!

  這縷「星光」極其微弱,凡俗將士毫無所覺。

  但對於苦苦支撐、心神已近崩潰邊緣的朱儁及其殘兵而言,卻如同久旱甘霖一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明和堅韌之意,瞬間注入他們幾乎枯竭的精神之中。

  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竟然奇蹟般地又穩固了幾分,爆發出一陣短暫卻異常頑強的反擊。

  將衝到眼前的黃巾軍硬生生逼退數步!

  「嗯?」

  于吉那漠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那如同天道般俯瞰的視角,清晰地捕捉到了這縷「星光」的來源一正是那疾馳而來的軍氣洪流核心,左慈所在的方向!

  「好手段。」于吉心中冷哂。


  左慈果然如他所料,並未直接施展大威力道法衝擊黃巾軍陣,那將直接觸發天律反噬。

  而是選擇了最精微、最不易被天律直接捕捉的方式一引導一絲天地間的清正星力,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在最關鍵的時刻,點在了漢軍這即將熄滅的「殘燭」燈芯之上!

  雖不足以逆轉戰局。

  卻如同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延緩了其覆滅的時間。

  為皇甫嵩的到來爭取了寶貴的片刻!

  這並非力量的直接對撞,而是對「勢」的極致掌控與微操。

  是在天律枷鎖允許的邊緣,進行的最高明的博弈。

  幾乎在于吉察覺到左慈出手的同一剎那,他那浩瀚如海的神念也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沒有攝人心魄的咒語。

  于吉只是將目光,淡淡地投向了戰場上空那縷穿透陰霾的「星光」。

  剎那間!

  一股冰冷、高渺、如同萬古寒淵般的神念意志,無聲無息地橫跨虛空,降臨在那縷微弱的「星光」之上。

  「咔嚓!」

  一聲只有達到神遊境界的存在才能聽見,仿佛琉璃碎裂的細微聲響,在冥冥中響起。

  那道被左慈費心引導而來、象徵著清明與堅韌的星力軌跡。

  在于吉那近乎天道意志的凝視下,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瞬間寸寸斷裂、崩解,直至消散!

  宛城上空,剛剛被撕開的那道微小縫隙,迅速被更濃重的陰鬱黃巾氣運重新填補、覆蓋。

  朱儁殘部將士心中那股剛剛升起的清明堅韌之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巨大的疲憊和絕望感再次如冰冷的海水般淹沒而來。

  甚至比先前更加猛烈。

  差點就將這股殘部直接擊潰。

  朱儁意識到不妙,連忙指揮部隊,堪堪穩住了陣腳。

  只是,那剛剛穩固的防線再次劇烈動搖。

  「哼!」

  遠在百里之外,正隨軍疾馳的左慈,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晃,清癯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白暈。

  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好一個于吉!好一個神遊之上!」左慈心中暗凜。

  對方對神念的運用和對戰場「勢」的掌控,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這隔空一擊,輕描淡寫便碾碎了他引導的星力。

  精準、高效,且同樣巧妙地避開了天律的直接反噬,只是以自身強絕的神念進行了一次「遮蔽」和「驅散」。

  這是一次純粹在精神與規則層面上的、無聲的碰撞。

  兩人雖未照面。

  但這隔空的一次「撥星」與「碎星」,已是神遊之上境界的初次交鋒!

  勝負只在毫釐之間。

  于吉憑藉主場之利和對戰場「勢」更深厚的掌控,稍占上風。

  「道不同!」

  左慈望向宛城方向,眼中再無絲毫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凝重與探究。

  他袖中的手指再次掐動,更加隱晦玄奧的波動悄然散開。

  不再試圖強行「點亮」什麼。

  而是如同最精妙的棋手,開始在更廣闊的棋盤上,極其耐心地布局。

  尋找著對方那看似完美「勢」場中,因孫夏驕狂、韓忠疑懼而產生的,那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裂隙」。

  黃巾之眾,看似浩浩蕩蕩,席捲八州,如同一股烈焰欲要焚滅漢室舊祚。

  但,左慈是何等人。

  以他之能,早就推算過,漢室氣數未盡。

  黃巾勢大,卻最終會落得個失敗境地。

  那大賢良師雖秉承天命氣運,卻並不是自身的力量使然,不過有《太平清領經》這等天書加持。

  道爭,並沒有那麼簡單!

  高坡上的于吉,也緩緩收回了目光。

  深邃的眼眸中,那絲因左慈出現而產生的漣漪,已化為沉靜的寒潭。

  他同樣感知到了左慈那更加隱晦、更加難纏的後續動作。

  「道爭————開始了。」于吉心中默念。

  他不再關注下方凡人軍隊的廝殺,而是將絕大部分心神,投向了那越來越近的浩蕩軍氣,以及其中那道清靈超然的身影。

  規則枷鎖沉重如山,天律懸頂如劍。

  但這場關乎道統、氣運與各自超脫之路的無聲戰爭,已然在宛城這片血腥的修羅場上空,在兩個神遊之上境界的存在之間,轟然開啟!

  皇甫嵩的大軍,距離宛城,已不足五十里。

  黎明的第一縷曙光,正掙扎著試圖刺破東方的地平線,卻仿佛被宛城上空那濃重的血與火的陰雲所吞噬。

  真正的決戰,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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