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平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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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夜色下。

  廣宗縣衙,又是另一番景象。

  內堂。

  燭火搖曳,映照著李祿和馮賀微醺的面容。

  幾杯烈酒下肚,驅散了深夜的寒意,更驅散了兩人心中積壓已久的陰霾。

  李祿捧著手中那份來自郡守府的文書,眉宇間的凝重漸漸化開,最終抑制不住地撫掌大笑,聲震屋瓦:

  「哈哈哈,馮縣丞,郭太守果真是手段通天啊!高,實在是高!」

  坐在下首的馮賀,臉上也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他捋著短須,接過一份剛剛李祿手中的文書,仔細端詳。

  上面的文字,仿佛是一道無比牢靠的護身符。

  文書上詳述了太守郭典如何從巨鹿郡魏氏和劉儁的聯合絞殺中驚險脫身。

  那場風波幾乎讓郭典丟掉了頭上的烏紗。

  「誰能想到呢!」馮賀感嘆道。

  原來,郭典自從收到十常侍加蓋寶印的文書後,自覺處境危險。

  於是快馬加鞭,動用了早年與西涼董卓結下的香火情。

  彼時董卓雖未至權勢頂峰,但其在涼州的軍力及與京中某些勢力的勾連,已不容小覷。

  董卓居中斡旋,為郭典在京中爭取了喘息之機。

  接著,又將陸離那一份防治時疫的奇方,星夜派人送往長沙太守張機張仲景處。

  張太守乃當世神醫,得此方如獲至寶,當地不少人因此活命。

  念及郭典的贈方之恩,他立時上書朝廷,盛讚郭大人心系黎庶、功在社稷。

  這兩手,一文一武,一內一外,硬生生把中常侍那邊遞過來的批文給壓了下去!

  都尉劉儁聽聞後,氣得吐血。

  就連魏氏家主魏辛,面對郭典的這一手段,也暫時奈何不得。

  「從今往後,若是再想打我們廣宗的主意,哼,也得掂量掂量!」

  就連馮賀這位老好人,此時也不由覺得十分痛快。

  「正是,正是。」李祿拍著大腿,只覺得壓在心頭數月的大石終於被搬開,暢快無比,「郭大人穩住了,咱們在廣宗也能睡個安穩覺了。來,馮縣丞,再飲一杯!」

  兩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酒過三巡,李祿紅光更盛,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馮縣丞,說到安穩……不知陸離陸道長,近日在做些什麼?深居簡出,潛心修道?」

  馮賀放下酒杯:「據下人所觀,陸道長多在靜室打坐,偶爾在院中活動筋骨,氣度越發沉凝,確是高人風範。」

  「嗯。」

  李祿點點頭,眼中精光一閃。

  「正好,張縣尉也快回來了。此人出身蜀中,據說與五斗米道淵源頗深,亦通玄門之術,與陸道長當是『同道中人』。屆時,本官當親自設宴,為他二人引薦一番。有這兩位『高人』坐鎮我廣宗,豈不更是穩如磐石?」

  他心中盤算著,若能借陸離與張縣尉的方術之力,廣宗城防與民心,必能更添一層保障。

  ……

  與此同時,陸宅深處。

  一道縹緲冰冷、仿佛緊貼著靈魂本源的聲音,在于吉即將潰散的陰神意識中轟然炸響:

  「窺探已畢,道友還不速歸?!」

  這聲音似從天外傳來,又似就在耳畔低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無法擺脫的穿透力。

  每一個字都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敲擊在于吉陰神最核心的靈性之上。

  「轟!」

  于吉只覺陰神劇震,本就黯淡的形體猛地一陣劇烈波動,幾乎潰散。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思維。

  他驚駭「回頭」。

  只見陸宅上空,清冷的月光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匯聚、扭曲,勾勒出一個模糊卻無比威嚴的身影輪廓。

  那人影負手而立,目光如電,穿透虛空,牢牢鎖定了他這道即將消散的陰神。

  正是陸離!

  于吉心中駭浪滔天,他自詡陰神出竅隱秘無比,又有神書殘卷之力遮掩天機,竟還是被發現了。


  而且對方選擇在他最虛弱、歸途將盡的關鍵時刻出手攔截。

  恐怕來者不善。

  「糟了!」

  于吉的陰神瞬間繃緊,歸途被阻,天光將現,一旦陰神暴露在將明未明、陰陽交泰的天地間,後果不堪設想。

  「見過道友。」于吉強自鎮定,陰神波動傳遞出意念。

  「道友?」陸離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嘲弄,目光如實質般刺在于吉的陰神上。

  如此眼神,讓于吉心中警兆狂鳴。

  他潛入此地的初衷,正是忌憚這位張角的神秘師尊。

  他料定對方深不可測,恐在他修為之上,才如此小心翼翼,以為能瞞天過海。

  誰知功敗垂成!

  更可怕的是,對方似乎早已洞悉一切,自己豈不是如提線木偶般在其眼下演了一場戲?

  「他氣息遮掩之術竟如此可怖?我依仗神書之力都未能察覺分毫!」于吉心念電轉,看著陸離年輕的面容,更是困惑難解,「如此年紀,修為怎能高深至此?莫非是駐顏有術的老怪物?」

  種種思緒翻湧,但此刻已容不得細想。

  陸離雖未動手,但那無形的威壓如同天羅地網。

  于吉深知,自己這虛弱陰神,唯有拼死催動神書殘卷的最後一點力量,或有一線生機……

  他感知著天地間第一縷破曉之光即將刺破黑暗,心下一橫,就要不顧一切催動神書。

  「你走吧。」

  出乎意料地,陸離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並非攻擊,而是……放行?

  于吉的陰神意念猛地一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對方的氣息確實收斂了,那由月華凝聚的虛影也迅速淡化。

  天光在即,生死一線!

  于吉哪裡還敢猶豫,更顧不上思索對方用意,陰神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弱流光,拼盡全力向本體所在的遠方遁去,瞬息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待于吉陰神的氣息徹底消散於天地間,陸離才緩緩將籠罩此地的神念收回。

  陸宅上空,那由一道玄奧符籙幻化而成、承載了他一縷神念的「假人」,也隨之化作點點清輝,消散無蹤。

  這正是「假物」之境的玄妙體現——神念寄託於符籙,顯化外在,如同真身親臨。

  「我這徒兒,倒是身負大氣運。就這麼睡著,便引來了一份無上傳承。」

  陸離的神念掃過張角沉睡的房間,心中瞭然。

  此刻的張角,呼吸平穩悠長,已從那個玄奇的夢境中徹底沉入深眠。

  然而,他的眉宇間,卻悄然多了一絲往日不曾有的、難以言喻的靈性光輝……以及,一絲仿佛背負了萬鈞之重的沉凝。

  靜室中。

  「哎……」

  陸離緩緩收回探出的神念,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洞悉未來的無奈與一絲無力感。

  他擁有後世之識,太清楚接下來歷史的滾滾洪流將如何奔涌。

  本以為收張角為徒,悉心教導,或能改變此子那如流星般璀璨卻又無比短暫的命運軌跡。

  然而,今夜這場由符籙牽引,以神書《太平清領經》為終結的傳承之夢,像一記冰冷的警鐘,將他最後一絲幻想擊碎。

  一切……似乎早已註定!

  非人力可輕易扭轉。

  這場始於符籙、終於神書的隱秘傳承,就在這無人察覺的深夜裡,悄然落下了帷幕。

  後世史書演義,對此事有諸多離奇附會。

  又有誰能如他這般,作為旁觀者,親眼見證這宿命齒輪開始轉動的瞬間?

  他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那深邃無垠的九重天宇。

  那高高在上的雲端,是否真有一位垂釣人間、落子布局的南華老仙?

  「《太平清領經》……《太平經》既已入世,」陸離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沉重,他似乎洞悉了未來,「大賢良師……出世之日,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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