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膽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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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對時間流逝的感受,常常是忽快忽慢。

  站在門口跺足擦汗等老婆生產時,時間過得很慢。

  和心愛的姑娘踏青遊玩時,時間則過得很快。

  而一個鄉下賤民把自己餘生灌注到一把刀里,朝著一府之地的主宰刺出時。

  這一刀不管它實際速度有多麼快,因為牽扯的一方地位過高,因為太過不可思議,被巨大震驚擊中的旁人,都會覺得很慢。

  慢到我們來得及看一下場上每一個人的反應。

  貴人們滿臉驚恐,拍案而起。

  錦衣管事聲色俱厲,嘶吼出聲。

  陰暗角落站著的甲士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少年們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滾圓,慌亂中隱隱帶著絲絲快意與期待。

  主桌上的陳主祭和宋司座,倒是不愧為除了府君外,場上地位最高的兩人,有大人物的氣度。

  他倆正在碰杯,看到著一幕,只是眉頭微挑,神色保持淡然,手指都沒有顫動半分,杯中的水酒平靜無波,也沒有做出任何阻攔的動作。

  人們的反應,有的激烈有的淡然。

  不過,這些蘇景都不再關心了。

  他在這一刀刺出的剎那,就將所有的精神都投注其中。

  周圍的一切瞬間消失。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府君,只剩下府君脖頸上那條青色的血管。

  他目光沉靜,緊握刀柄,向前刺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府君眼底划過一絲詫異,卻不顯驚慌,安然坐在凳子上,看著不斷朝自己逼近的刀鋒。

  隨後,他嘴角勾起一絲驚喜的弧度。

  就在嘴角勾起的剎那,一股奇異的波動,如水波般從府君身軀激盪而出。

  周圍的空氣登時變得粘稠。

  琉璃燈照耀下,空中漂浮的那些細小塵埃,纖毫畢現,像一粒粒蝴蝶般振翅飛舞,然後,蝴蝶翅膀僵住了。

  檀香燃燒升起的淡淡煙氣,在空氣中氤氳飄散,絲絲縷縷的煙氣像是章魚舒展身軀輕輕舞動觸手,然後,章魚觸手定住了。

  蘇景則如墜黑暗沼澤。

  他原本迅捷的動作,成了電影中的慢鏡頭,最後更是被人按下暫停鍵,化作一個做怒刺之狀的雕像。

  蘇景內心發出一聲猶如蠟燭被吹滅般的輕嘆。

  他想起上次看到的那被敲開腦殼卻詭異僵坐的少年,心想:「果然,是個有著超凡力量的世界麼。」

  他之前就有所猜測,知道自己刺殺府君的行動,大概率不會成功。

  可是,他沒有束手待斃的習慣。

  如果死亡來臨的那一刻,都無法找到生機,那就放手一搏,這是他多年行走在危局中形成的行事準則。

  蘇景身軀定格。

  好似菜市口一顆大好頭顱掉落。

  喧譁聲驟然響起。

  彭!

  錦衣管事噗通跪在府君身側,頭顱重重地砸下,青磚裂開絲絲縫隙。

  他聲音中滿是惶恐:「老奴罪該萬死……」

  「好了。」

  府君徑直打斷了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老張,你跟我多久了?」

  「回府君的人,老奴自大景五百一十二年春,開始伺候您,至今三十四年有餘。」

  「是啊,你跟著我這麼久了,我知道你的忠心,所以你也就不必再做出這等姿態,來向我表忠心了。」

  府君看著錦衣管事,淡淡道:「你知道的,他傷不了我。」

  錦衣管事冷汗直流,道:「府君您何等人物,這賤民自然傷不到您,只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出這種以下犯上的惡事,當剁碎了餵狗,老奴亦有失察之罪。」

  「此言差矣。」

  府君溫聲道:「一隻螞蟻跑過來頂了頂你的鞋底,你難道要對螞蟻發怒麼?上位者,當懷仁厚寬宏之心。」

  「府君教訓的是。」錦衣管事忙道。

  府君繼續道:「至於失察之罪麼,你何罪之有?本君已經很久沒有發現這麼有趣的人了,你大大有功才對,站起來、退下吧。」


  「是。」錦衣管事連忙起身,不聲不響地退到一旁。

  府君又朝著場中隨意揮了揮手。

  貴人們立刻識趣坐下。

  甲士們也收回腳步,回到陰影之中。

  少年們此刻心情最為複雜,剛看到一團火燃起,可轉瞬間就被狂風撲滅。

  府君重新將目光落在蘇景身上,像是在看一隻凝固在琥珀中的花蚊。

  蘇景眼神冷硬,何其淡然對視,不露懼色。

  府君打量了蘇景良久,看向陳主祭和宋司座:

  「剛才只所以選此人,是老張提及,本次宴會此人原本輪空,可他卻甘願替人前來侍奉。這樣的人,這麼多次宴會中,還是頭一次遇到。」

  「哦?」陳主祭和宋司座也都是露出驚訝之色。

  府君聲音中逐漸染上絲絲火熱,道:

  「這麼多年來,此人是第一個被選中後,面無懼色坦然落座並且敢討要食物的人,更是第一個敢搏命刺殺本君的人,有趣,當真有趣!」

  「恭喜府君,這種上等食材,的確可遇而不可求。」陳主祭撫掌讚嘆。

  宋司座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府君心情大悅,指了指蘇景:「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你們看看,這可不就是難得的神勇之人麼!」

  兩人都是點頭附和。

  府君含笑問道:「依兩位之見,此人當如何食用,才算物盡其用。」

  陳主祭略一思索,道:

  「神勇之人,膽氣烈!當破腹取膽,懸掛於陰涼之地風乾,細細磨成粉末,與烈山燒酒混合,同時配以石柱黃連、龍山黃柏,密封浸泡三十日以上,飲之,滋味苦烈,卻有明目解毒之奇效。」

  宋司座思索良久,緩緩道:

  「神勇之人,筋韌骨堅,應破肉取筋,敲骨取髓,先焯水去腥,再置於酒罈之中,同時投入遼山海參、東山鮑魚、舟山魚唇提鮮,再以長寧冬筍、西峽花菇去膩,用文火慢慢煨足三個時辰,食之,當有養血壯骨之效。」

  聽著那恐怖討論,諸多少年都是嚇得魂不附體,可作為當事人的蘇景,卻神色平靜,依舊沒有半點懼色,他只是有些遺憾:『可惜,牧雲的活命之恩,我終究是還不上了。』

  府君見蘇景到這種時候,依舊神色不變,心頭更是欣喜。

  「兩位所言,都是上等良方。」

  府君幽幽開口:「不過,我有更好的食用之法。」

  「哦?」兩人露出探尋之色。

  「神勇之人,最珍貴的乃是一腔熱血,自然要……飲血啊!」

  府君笑眯眯說著,伸手拿起匙箸托上一根棕黃色的陶管。

  他緩緩轉身,伸手一插,哧的一聲,陶管就沒入蘇景脖子上的大動脈。

  他朝蘇景溫和一笑,兩瓣薄唇掀開,緩緩含住了陶管。

  疼痛和無力感如潮水般襲來,蘇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被吮吸的汩汩聲,身體像一條沙漠中日漸乾涸的綠溪,力量、溫度、生命力一點點消失。

  府君那張俊美的臉在搖曳的燈光中扭曲、放大,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紅。

  可他眼神依舊沒有半點波動,仿佛失去了痛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府君。

  府君一邊喝著飲品,一邊看著蘇景。

  他敏感地察覺到了蘇景眼神中潛藏的怒火,只感覺渾身舒爽,吸取飲品的速度微微加快。

  蘇景感受著體內不斷灌入的霜雪,依死死地盯著府君。

  這時,府君察覺到蘇景臉部肌肉和嘴唇都在用力,似乎想說些什麼,不由放鬆了對其臉部的禁錮。

  「名…名…字?」

  府君微微一怔,不明白蘇景都要死了,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畢竟仁厚,不會拒絕一個瀕死之人的心愿。

  他看著蘇景,輕輕道:「黃元定。」

  蘇景閉上嘴,一張臉在燈火照耀下散發著石頭般的光澤,不再說話。

  問你的名字,是為了記住你這個人。

  記住你這個人,是為了記住這份仇。

  人都要死了,記下仇人,有什麼意義?

  這無關意義,而是性格。

  對有些人來說,恩和仇,要記到生命消散的那一刻才肯罷休。

  蘇景盯著府君。

  盯著。

  直到身體被霜雪填滿。

  意識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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