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野百合綻放
初夏的林城夜晚，帶著白天殘留的燥熱。
夜校教室里，白熾燈嗤嗤作響，一群蛾子瘋狂的往燈罩里鑽。講台上，老師正講解著基礎會計的借貸原理，汪璇卻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她腦子裡嗡嗡的，白天那些的聲音，反覆迴響：
「另類的『紅人』……」
「不清不楚……」
「憑啥是她？」
「土裡土氣，廠長能看上？」
每一句都像針，狠狠扎在她剛剛因從日本歸來而雀躍起來的心上。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舊布鞋上。土裡土氣……是啊，別說和方冉同學那樣的省城大學生比了，就是和那些女工比，她也的確樸素。
是啊，憑啥是我？
她也忍不住問自己。
是因為廠長同情我嗎？還是因為後來處理報表時的一點認真？
或者……真的是因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廠長的……關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死死掐滅了。不！廠長怎麼可能是那樣的人？
可是……那些惡毒的話，偏偏是把這最不可能的揣測當成事實一樣傳揚開，讓她渾身冰涼，百口莫辯。
「汪璇！」講台傳來老師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複式記帳法，『貸』方表示增加，你發什麼呆？剛才講那筆業務，登記錯了沒有？」
「啊？是……是，老師，對不起，我馬上改。」汪璇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去翻找講義。
她不知道旁邊隔著過道的座位上，劉新銳一直在悄悄觀察著她。她蒼白的臉色、魂不守舍的樣子和課堂上被點名的窘迫，都落在他眼裡。
劉新廠里最年輕的技術員，中專畢業，技術過硬，長得也清秀挺拔，是廠里不少年輕女工私下議論的對象。他向來溫和內斂，很少主動和女同事搭訕，但對汪璇，似乎總有點不同。
下課鈴響，眾人收拾東西起身。
「汪璇同志，」劉新銳主動走了過來，聲音溫和，「看你今天好像不太舒服？」
汪璇心裡一緊，下意識就想否認：「沒……沒有不舒服，挺好的。」
劉新銳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脆弱和倔強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那個……」
劉新銳似乎鼓了鼓勇氣，「你要是心情不好，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聊聊。我……我一直覺得你挺特別的，特別認真，特別上進……」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在八十年代，這等同於表白。
汪璇愣住了，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向劉新銳。
有文化，有前途，有編制……幾個月前，當她還在為餬口掙扎時，這樣的條件，簡直是雲端人物。如果是在以前……在老家鄉下，或者剛進廠在流水線上暈頭轉向時，有人這樣對她示好，她或許……真的會認真考慮，甚至會感激涕零。畢竟，能嫁給一個有正式編制、有前程的技術員，對她那樣的出身來說，是祖墳冒青煙的福氣。
可是現在……
就在這個瞬間，腦海里完全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一股強烈的、幾乎是本能的抗拒感瞬間占襲來，心跳猛地加速，但不是羞澀或心動，而是恐慌？
「不！」她下意識回答出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很多，把劉新銳都嚇了一跳。
「額……抱歉！」汪璇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謝謝……謝謝你，劉工。我……我真的沒事，不用麻煩你了。我……我先走了！」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抓起帆布書包就衝出了教室門，把一臉錯愕和些許尷尬的劉新銳丟在了後面。
為什麼？
在那樣一個條件優秀的青年表達好意時，她第一時間不是羞澀或喜悅，而是恐慌？
答案，像一個黑暗而危險的漩渦，在她心底深處緩緩浮現，讓她感到窒息。
不是因為劉新銳不好。
而是因為……
她的目光，她的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另一個無比耀眼的身影完全占據了。那個身影坐在廠長辦公室運籌帷幄，在談判桌上唇槍舌劍……
汪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戴在頭上的發卡，野百合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汪璇一路走回宿舍。
她們憑什麼這麼說？
我...我根本沒做錯什麼？
汪璇想大哭一場，但是理智告訴自己，哭根本解決任何問題。
工廠的女工大部分歲數比她大，沒有一個朋友可以傾訴。
汪璇想到母親，如果母親在的話會怎麼安慰她？
母親比自己堅強多了吧？別說在將近二十年前，就是放到現在，被一個男人玷污，都要受到難以忍受的風言風語，甚至侮辱謾罵。
「她平時就不怎麼檢點。」
「穿的花枝招展的，不然男人怎麼會去找她？」
.....
自己的事放到母親那算什麼？母親會來安慰她嗎？母親恐怕都覺得無關緊要吧？自己怎麼那麼膽小？那麼承不住事情？
汪璇緊緊捏了捏在手心中的野百合發卡。
第二天，汪璇夾著文件夾，徑直走向程偉所在的倉庫辦公室。路過那個熟悉的車間門洞，那幾個女工依然在原來的地方。
汪璇的腳步沒頓。她甚至沒轉頭看她們一眼，身體卻自發地一個拐彎，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旁邊休息室的門。
門板哐當一聲撞在牆上。屋子裡坐著喝茶的、閒嗑的幾個女人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她，臉上瞬間掛滿了驚愕和……心虛。尤其是昨天帶頭編排的孫玉珍，端搪瓷缸的手都忘了放下。
汪璇沒廢話，一步跨進去，站在屋子當間。目光掃過幾張尷尬的臉，最後釘在孫玉珍臉上。
「孫大姐，」汪璇開口，「我最近聽到一點關於我的流言，你們聽說過嗎？」
孫玉珍臉皮抽了一下，想強笑：「啊？小汪你說啥呢，沒啊，什麼流言啊？」
「好像是聊我當秘書不夠格？還有聊廠長為啥帶我出國？話里話外意思是我和廠長關係不清楚。」
孫玉珍尷尬地說道：「沒聽說啊，我就聽說你能幹呢。」
「我文化不高，但去年整修設備期間，程主任忙不過來，是我把積了三年的維修單子全部理清歸檔，連一顆螺絲釘的型號都登記明白，劉工帶隊搶修能省半天查底單的功夫，這個，孫大姐你去翻翻技術科門口貼的表揚通報，上面有我的名字。」
「廠長帶我出國，看的是生產線！翻譯有日本人！我做的事，是把所有設備日文資料上的零配件名稱先抄下來照著字典啃！劉工核過，才交給廠長看！這趟去是為了幫技術科的人盯住那些零件清單別讓鬼子糊弄！活是廠長派下來的，我熬了幾個通宵啃下來的！這點事，張科長知道，技術科劉工知道！我們出去全部都集體活動，我行的正站得直！」
夜校教室里，白熾燈嗤嗤作響，一群蛾子瘋狂的往燈罩里鑽。講台上，老師正講解著基礎會計的借貸原理，汪璇卻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她腦子裡嗡嗡的，白天那些的聲音，反覆迴響：
「另類的『紅人』……」
「不清不楚……」
「憑啥是她？」
「土裡土氣，廠長能看上？」
每一句都像針，狠狠扎在她剛剛因從日本歸來而雀躍起來的心上。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舊布鞋上。土裡土氣……是啊，別說和方冉同學那樣的省城大學生比了，就是和那些女工比，她也的確樸素。
是啊，憑啥是我？
她也忍不住問自己。
是因為廠長同情我嗎？還是因為後來處理報表時的一點認真？
或者……真的是因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廠長的……關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死死掐滅了。不！廠長怎麼可能是那樣的人？
可是……那些惡毒的話，偏偏是把這最不可能的揣測當成事實一樣傳揚開，讓她渾身冰涼，百口莫辯。
「汪璇！」講台傳來老師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複式記帳法，『貸』方表示增加，你發什麼呆？剛才講那筆業務，登記錯了沒有？」
「啊？是……是，老師，對不起，我馬上改。」汪璇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去翻找講義。
她不知道旁邊隔著過道的座位上，劉新銳一直在悄悄觀察著她。她蒼白的臉色、魂不守舍的樣子和課堂上被點名的窘迫，都落在他眼裡。
劉新廠里最年輕的技術員，中專畢業，技術過硬，長得也清秀挺拔，是廠里不少年輕女工私下議論的對象。他向來溫和內斂，很少主動和女同事搭訕，但對汪璇，似乎總有點不同。
下課鈴響，眾人收拾東西起身。
「汪璇同志，」劉新銳主動走了過來，聲音溫和，「看你今天好像不太舒服？」
汪璇心裡一緊，下意識就想否認：「沒……沒有不舒服，挺好的。」
劉新銳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脆弱和倔強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那個……」
劉新銳似乎鼓了鼓勇氣，「你要是心情不好，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聊聊。我……我一直覺得你挺特別的，特別認真，特別上進……」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在八十年代，這等同於表白。
汪璇愣住了，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向劉新銳。
有文化，有前途，有編制……幾個月前，當她還在為餬口掙扎時，這樣的條件，簡直是雲端人物。如果是在以前……在老家鄉下，或者剛進廠在流水線上暈頭轉向時，有人這樣對她示好，她或許……真的會認真考慮，甚至會感激涕零。畢竟，能嫁給一個有正式編制、有前程的技術員，對她那樣的出身來說，是祖墳冒青煙的福氣。
可是現在……
就在這個瞬間，腦海里完全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一股強烈的、幾乎是本能的抗拒感瞬間占襲來，心跳猛地加速，但不是羞澀或心動，而是恐慌？
「不！」她下意識回答出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很多，把劉新銳都嚇了一跳。
「額……抱歉！」汪璇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謝謝……謝謝你，劉工。我……我真的沒事，不用麻煩你了。我……我先走了！」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抓起帆布書包就衝出了教室門，把一臉錯愕和些許尷尬的劉新銳丟在了後面。
為什麼？
在那樣一個條件優秀的青年表達好意時，她第一時間不是羞澀或喜悅，而是恐慌？
答案，像一個黑暗而危險的漩渦，在她心底深處緩緩浮現，讓她感到窒息。
不是因為劉新銳不好。
而是因為……
她的目光，她的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另一個無比耀眼的身影完全占據了。那個身影坐在廠長辦公室運籌帷幄，在談判桌上唇槍舌劍……
汪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戴在頭上的發卡，野百合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汪璇一路走回宿舍。
她們憑什麼這麼說？
我...我根本沒做錯什麼？
汪璇想大哭一場，但是理智告訴自己，哭根本解決任何問題。
工廠的女工大部分歲數比她大，沒有一個朋友可以傾訴。
汪璇想到母親，如果母親在的話會怎麼安慰她？
母親比自己堅強多了吧？別說在將近二十年前，就是放到現在，被一個男人玷污，都要受到難以忍受的風言風語，甚至侮辱謾罵。
「她平時就不怎麼檢點。」
「穿的花枝招展的，不然男人怎麼會去找她？」
.....
自己的事放到母親那算什麼？母親會來安慰她嗎？母親恐怕都覺得無關緊要吧？自己怎麼那麼膽小？那麼承不住事情？
汪璇緊緊捏了捏在手心中的野百合發卡。
第二天，汪璇夾著文件夾，徑直走向程偉所在的倉庫辦公室。路過那個熟悉的車間門洞，那幾個女工依然在原來的地方。
汪璇的腳步沒頓。她甚至沒轉頭看她們一眼，身體卻自發地一個拐彎，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旁邊休息室的門。
門板哐當一聲撞在牆上。屋子裡坐著喝茶的、閒嗑的幾個女人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她，臉上瞬間掛滿了驚愕和……心虛。尤其是昨天帶頭編排的孫玉珍，端搪瓷缸的手都忘了放下。
汪璇沒廢話，一步跨進去，站在屋子當間。目光掃過幾張尷尬的臉，最後釘在孫玉珍臉上。
「孫大姐，」汪璇開口，「我最近聽到一點關於我的流言，你們聽說過嗎？」
孫玉珍臉皮抽了一下，想強笑：「啊？小汪你說啥呢，沒啊，什麼流言啊？」
「好像是聊我當秘書不夠格？還有聊廠長為啥帶我出國？話里話外意思是我和廠長關係不清楚。」
孫玉珍尷尬地說道：「沒聽說啊，我就聽說你能幹呢。」
「我文化不高，但去年整修設備期間，程主任忙不過來，是我把積了三年的維修單子全部理清歸檔，連一顆螺絲釘的型號都登記明白，劉工帶隊搶修能省半天查底單的功夫，這個，孫大姐你去翻翻技術科門口貼的表揚通報，上面有我的名字。」
「廠長帶我出國，看的是生產線！翻譯有日本人！我做的事，是把所有設備日文資料上的零配件名稱先抄下來照著字典啃！劉工核過，才交給廠長看！這趟去是為了幫技術科的人盯住那些零件清單別讓鬼子糊弄！活是廠長派下來的，我熬了幾個通宵啃下來的！這點事，張科長知道，技術科劉工知道！我們出去全部都集體活動，我行的正站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