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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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汪璇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坐上了開往金山的長途汽車。現在,她終於捨得坐汽車了。

  汪璇忍不住又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到廠長的樣子,那時候他...好嚇人啊!好兇啊!

  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汽車在一個塵土飛揚的小鎮路口停下。汪璇拎著包袱下車,沿著熟悉的土路走了四十分鐘,來到村邊緣一片低矮的土屋。推開一扇破爛木門。

  「媽!我回來了!」汪璇的聲音帶著回家的雀躍。

  「哎!璇璇回來啦!」一個略顯沙啞卻充滿驚喜的聲音從裡屋傳來。緊接著,一個圍著舊圍裙、身形瘦削的婦人快步走了出來。

  這就是汪璇的母親,汪秀蘭。她其實才四十出頭,但常年的操勞和病痛,在她臉上刻下了比實際年齡更深的痕跡。唯有一雙眼睛,雖然帶著疲憊,卻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輪廓和靈動神韻。

  「快進來快進來!」汪秀蘭臉上綻開笑容,連忙接過女兒手裡的包袱,又仔細打量著她,「瘦了!廠里那麼忙?累壞了吧?」她粗糙的手掌撫過女兒的臉頰,帶著心疼。

  「不累,媽。」汪璇搖搖頭:「媽,告訴你個好消息!我能出國了!去日本!」

  「啥?出國?!」

  「是真的!」汪璇用力點頭,拉著母親在堂屋那張舊竹椅上坐下,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來。

  「是我們廠里的大項目!要去日本買機器!廠長…陳廠長親自帶隊!他點名讓我去當聯絡員!手續都辦好了!月底就出發!」

  她像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著廠里的變化,說著陳廠長如何有本事,如何拿下了省里的大項目,如何信任她,讓她負責這麼重要的工作……言語間充滿了對那位年輕廠長的敬佩和感激,眼睛亮晶晶的。

  「陳廠長…陳廠長…」汪秀蘭聽著女兒興奮的講述,目光落在女兒那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閃閃發亮的眼睛上,心裡忽然咯噔一下。她太熟悉女兒這種神情了,那不僅僅是下屬對領導的尊敬。

  「璇璇,」汪秀蘭突然打斷了女兒的話,「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陳廠長了?」

  刷的一下,汪璇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蝦子。她猛地低下頭,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嘴,此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開口想否認,卻又不願意說出口。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裡屋傳來兩個弟弟追逐打鬧的嬉笑聲。

  汪秀蘭看著女兒的反應,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女兒鬢邊一縷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傻丫頭…喜歡一個人,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汪璇依舊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只覺得臉頰燙得嚇人。。

  「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汪秀蘭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也喜歡過一個人。和我一樣,是知青。有文化,長得也精神。他…對我也很好。」

  汪璇驚訝地抬起頭,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這段往事。

  「那時候,你外公外婆成分不好。」汪秀蘭嘴角泛起苦笑,「他家裡條件好,遲早要回城的。我呢?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只會拖累他。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是冒犯。」

  「後來…他家裡給他弄到了回城的名額。臨走前的那天晚上,他來找過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走…」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汪璇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我…我拒絕了。」汪秀蘭嘆息,「我一個人哭著回家,碰到喝多了的殷鐵山.....」

  「媽!」汪璇紅著眼睛想打斷母親。

  「那是個畜生,我其實那時候覺得我已經死了,直到有了你。唉!」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汪璇已經明白了。殷鐵山是什麼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母親這半生的操勞、憔悴、沉默,根源或許就在那個「不配」的退縮里。

  「璇璇,」汪秀蘭握住女兒冰涼的手,用力緊了緊,眼神異常認真「媽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難過。是想告訴你,別走媽的老路!」

  「那個陳廠長,媽沒見過,但聽你說,是個有本事、有擔當的好孩子。你在他廠里做事,他看重你,信任你,讓你出國,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機會!」

  「喜歡一個人,不丟人!覺得他好,那就大大方方地喜歡!但更重要的是,你得讓自己配得上這份喜歡!別像媽當年那樣,自己先把自己看低了!」

  「你現在是紅星廠的聯絡員,是能出國辦大事的人了!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連頭都不敢抬的小丫頭了!媽看得出來,你跟著陳廠長做事,人變得有精神了,有主見了!這就是你的本事!」


  汪秀蘭突然有一絲扭捏,已經青春不再的臉上居然有了一點少女般的羞澀:「其實偷偷告訴你,你不是殷鐵山的種,那天晚上我和那個男人....嗯,我看你的模樣,你的聰明,完完全全不是殷鐵山的樣子,眉眼全是那個男人的影子。」

  「媽...」

  「哈哈,所以,你也不用為殷鐵山覺得羞愧,你只要知道,你是我汪秀蘭的女兒。你配得上任何人。」

  「媽…我…我明白了!」汪璇把頭輕輕靠在母親的懷裡,「我會好好乾的!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也不會…不會讓陳廠長失望!」

  深夜,汪璇毫無睡意,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一直睡不著。

  她是一株野百合,是在石頭縫裡長出來的。

  母親給了她生命,廠長給了她保護和尊重。

  我也很棒,我...廠長曾經說我很漂亮;我學東西很快,廠里的機器也好,廠長叫我記的事情也好,還有秘書那些雜活也好。我都學的很快。

  我寫字很好看,我會寫詩,我...我在夜校學的也很快,老師也誇我。

  這些細碎的閃光點,此刻被她一一拾起,串起了成了一環。

  原來,她並非一無是處。這份遲來的自我肯定,帶著點羞澀,卻無比堅定,在她心底悄然生根,破土而出。

  4月,已經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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