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湖
第二天一大早，陳陽就去開介紹信，好在自己是鐵路職工家屬，且有個大學畢業生的身份，介紹信開得異常順利。
80年代，鐵路系統幾乎是個獨立的小王國，有自己的完整系統：鐵警、鐵路醫院、鐵路學校，一切都是為鐵路職工服務的，就陳陽跑的這些手續，普通人可能要辦一個月。
花了兩個多小時，陳陽跑完所有程序，家裡沒人，都去上班去了。陳陽突然感覺到了待業青年的無聊，一忙完，真的是沒事幹啊！
琢磨了一會，陳陽決定再出去，他沒去什么正經地方，而是林城食品廠家屬院，那邊附近有一家撞球廳。
1984年的撞球廳，可不是後世那種燈光敞亮、年輕人消遣娛樂的場所，搞不好還有漂亮的撞球助教。這時候的撞球室，是社會人的聚集地——川省叫袍哥，東北叫街溜子，京城叫老炮兒，說白了，就是混混。
撞球廳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帘子，掀開進去，一股劣質菸草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幾張破舊的撞球桌歪歪斜斜地擺著，球桿大多掉漆開裂，台呢布上滿是菸頭燙出的焦痕。角落裡，幾個穿著喇叭褲、海魂衫的年輕人叼著煙，斜眼打量著進來的陳陽。
「張衛國在不在？」陳陽直接開口問道。
那幾個年輕人本來看陳陽有點臉生，多看幾眼，結果聽到他直呼大哥名字，紛紛色變，以為他是來找茬的，破口大罵：「你特麼誰啊？」
陳陽一看，估計他們誤會了，正要開口解釋，從裡屋走來一個人，剃著寸頭，膀大腰圓，穿個背心和現在很難買到的牛仔褲。一見陳陽，有點驚喜地開口道：
「陳陽？你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
「小舅，我畢業了，來找您玩玩。」
「去去去，這地方不適合你來玩。」張衛國皺眉道。
張衛國，陳陽的親小舅，只比他大五歲，中專畢業以後，和陳陽情況差不多，一直等不到食品廠編制，又不願意當臨時工，結果出去七混八混，混成了這一片的所謂大哥。
「其實也不是玩，是找你談點事。」
張衛國把球桿往旁邊一扔，沖周圍幾個小弟揮揮手：「你們先玩。」然後帶著陳陽走到撞球廳後門，外面是個堆滿雜物的後院，勉強算是個清靜地方。
「說吧，啥事？」張衛國掏出一包大前門，遞了一根給陳陽。
陳陽沒接，直接道：「我要是能搞到電視，你有銷路嗎？」
張衛國一愣，隨即笑了：「你？搞電視？別逗了，現在電視機票比黃金還難弄，你上哪兒搞去？」
「你別管我怎麼搞，就問你能不能賣出去。」
張衛國盯著陳陽看了幾秒，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要真有門路，我這邊有的是人要。現在誰家不想買台電視？」
陳陽點點頭，上輩子這時候可能自己對這個小舅還不是特別親。因為這會兒，父母都是正經職工，家裡雖然不富裕，但好歹是體制內的體面人。尤其是父親，對這類人向來瞧不上眼。
可後來呢？
後來陳家倒了霉，父親提前退休，母親下崗，陳陽自己丟了鐵飯碗，老婆跑了。
那時候，親戚朋友一個個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晦氣。唯獨這個小舅，時不時拎著兩瓶散裝白酒上門，給陳陽指點迷津，可以做哪些生意。當時自己開了個撞球攤的時候，小舅帶人來捧場，還放話這場子是他罩著了。
再後來，張衛國因為幫人打架，失手捅傷了人，判了五年。出獄後，他徹底變了個人，在菜市場盤了個攤位賣魚，每天凌晨三點去批發市場進貨，手上全是凍瘡和魚鱗劃出的口子。
陳陽記得，自己開小飯館最難的那年，張衛國每周都送一筐活魚來，死活不肯收錢，只說：「你生意好了再還我。」
現在想想，那時候有些所謂的混混，不過是沒趕上好時代的待業青年。沒有工作，沒有未來，只能在街頭找點存在感。可骨子裡，他們比那些體面人更講義氣。
有過未來那麼多年的人品背書，陳陽自然信任張衛國，從瓊島那搞電視，必須要有銷售渠道，不然難不成搞回來以後支個攤叫賣嗎？
陳陽突然覺得，重生者最大的財富不一定僅僅是信息差，還有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
「發什麼愣？」張衛國拿煙在陳陽眼前晃了晃，「你真能搞到電視？」
陳陽回過神來，自信地笑了笑：「能。」
張衛國上下打量他：「你小子……該不會想學那些『倒爺』吧？去哪倒？東北？魔都？」
「差不多。」
張衛國忽然笑了：「行啊，有膽量！比你爸強，那老古板一輩子就知道等組織安排。」
陳陽沒接這話茬，只是問：「銷路真沒問題？」
「放心。」張衛國把菸頭碾滅在磚牆上，「紡織廠、機械廠、甚至派出所……我認識的人里，十個有八個想買電視。」
張衛國也是聰明人，看陳陽沒開口說自己的門路，也沒問。隨便又聊了幾句家常，眼看著要到午飯飯點，拉著陳陽要請他吃飯。
「走，請你吃飯。」
陳陽推脫不過，只好跟著他出了撞球廳，拐進家屬院后街的一家外面看起來很普通的居民樓里，在一戶人家停下，門沒鎖，油膩的木門推開，裡頭有兩張掉漆的方桌，牆上貼著「禁止划拳」標語。
張衛國顯然是熟客，一進門就沖櫃檯喊：「老劉，炒個腰花，再來盤豬頭肉，一打啤酒！」
老闆從裡間探出頭，瞥見陳陽，愣了一下：「喲，衛國，這你親戚？看著不像咱這條街的人啊。」
「我外甥，大學生！」張衛國嗓門洪亮，帶著幾分炫耀，順手用袖子擦了擦陳陽面前的桌子，「坐。」
菜和啤酒上來，張衛國直接用牙咬開瓶蓋，給陳陽倒了一杯，泡沫溢出來，順著杯沿往下淌。
張衛國見陳陽嘗了一口菜，眼睛一亮，有點得意開口給陳陽介紹這個隱蔽的小飯店：
「老劉以前是食品廠食堂的，廠里現在效益不好，都快倒了，乾脆停薪留職偷偷開個小飯店，這地方工商局查不著。別看地方破，手藝比國營飯店都不差。」
菜不多，但是燒的都極其入味，啤酒瓶很快見了底，桌上的豬頭肉也只剩幾片肥油。直到有了三分醉意，陳陽這才和張衛國道別。
80年代，鐵路系統幾乎是個獨立的小王國，有自己的完整系統：鐵警、鐵路醫院、鐵路學校，一切都是為鐵路職工服務的，就陳陽跑的這些手續，普通人可能要辦一個月。
花了兩個多小時，陳陽跑完所有程序，家裡沒人，都去上班去了。陳陽突然感覺到了待業青年的無聊，一忙完，真的是沒事幹啊！
琢磨了一會，陳陽決定再出去，他沒去什么正經地方，而是林城食品廠家屬院，那邊附近有一家撞球廳。
1984年的撞球廳，可不是後世那種燈光敞亮、年輕人消遣娛樂的場所，搞不好還有漂亮的撞球助教。這時候的撞球室，是社會人的聚集地——川省叫袍哥，東北叫街溜子，京城叫老炮兒，說白了，就是混混。
撞球廳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帘子，掀開進去，一股劣質菸草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幾張破舊的撞球桌歪歪斜斜地擺著，球桿大多掉漆開裂，台呢布上滿是菸頭燙出的焦痕。角落裡，幾個穿著喇叭褲、海魂衫的年輕人叼著煙，斜眼打量著進來的陳陽。
「張衛國在不在？」陳陽直接開口問道。
那幾個年輕人本來看陳陽有點臉生，多看幾眼，結果聽到他直呼大哥名字，紛紛色變，以為他是來找茬的，破口大罵：「你特麼誰啊？」
陳陽一看，估計他們誤會了，正要開口解釋，從裡屋走來一個人，剃著寸頭，膀大腰圓，穿個背心和現在很難買到的牛仔褲。一見陳陽，有點驚喜地開口道：
「陳陽？你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
「小舅，我畢業了，來找您玩玩。」
「去去去，這地方不適合你來玩。」張衛國皺眉道。
張衛國，陳陽的親小舅，只比他大五歲，中專畢業以後，和陳陽情況差不多，一直等不到食品廠編制，又不願意當臨時工，結果出去七混八混，混成了這一片的所謂大哥。
「其實也不是玩，是找你談點事。」
張衛國把球桿往旁邊一扔，沖周圍幾個小弟揮揮手：「你們先玩。」然後帶著陳陽走到撞球廳後門，外面是個堆滿雜物的後院，勉強算是個清靜地方。
「說吧，啥事？」張衛國掏出一包大前門，遞了一根給陳陽。
陳陽沒接，直接道：「我要是能搞到電視，你有銷路嗎？」
張衛國一愣，隨即笑了：「你？搞電視？別逗了，現在電視機票比黃金還難弄，你上哪兒搞去？」
「你別管我怎麼搞，就問你能不能賣出去。」
張衛國盯著陳陽看了幾秒，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要真有門路，我這邊有的是人要。現在誰家不想買台電視？」
陳陽點點頭，上輩子這時候可能自己對這個小舅還不是特別親。因為這會兒，父母都是正經職工，家裡雖然不富裕，但好歹是體制內的體面人。尤其是父親，對這類人向來瞧不上眼。
可後來呢？
後來陳家倒了霉，父親提前退休，母親下崗，陳陽自己丟了鐵飯碗，老婆跑了。
那時候，親戚朋友一個個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晦氣。唯獨這個小舅，時不時拎著兩瓶散裝白酒上門，給陳陽指點迷津，可以做哪些生意。當時自己開了個撞球攤的時候，小舅帶人來捧場，還放話這場子是他罩著了。
再後來，張衛國因為幫人打架，失手捅傷了人，判了五年。出獄後，他徹底變了個人，在菜市場盤了個攤位賣魚，每天凌晨三點去批發市場進貨，手上全是凍瘡和魚鱗劃出的口子。
陳陽記得，自己開小飯館最難的那年，張衛國每周都送一筐活魚來，死活不肯收錢，只說：「你生意好了再還我。」
現在想想，那時候有些所謂的混混，不過是沒趕上好時代的待業青年。沒有工作，沒有未來，只能在街頭找點存在感。可骨子裡，他們比那些體面人更講義氣。
有過未來那麼多年的人品背書，陳陽自然信任張衛國，從瓊島那搞電視，必須要有銷售渠道，不然難不成搞回來以後支個攤叫賣嗎？
陳陽突然覺得，重生者最大的財富不一定僅僅是信息差，還有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
「發什麼愣？」張衛國拿煙在陳陽眼前晃了晃，「你真能搞到電視？」
陳陽回過神來，自信地笑了笑：「能。」
張衛國上下打量他：「你小子……該不會想學那些『倒爺』吧？去哪倒？東北？魔都？」
「差不多。」
張衛國忽然笑了：「行啊，有膽量！比你爸強，那老古板一輩子就知道等組織安排。」
陳陽沒接這話茬，只是問：「銷路真沒問題？」
「放心。」張衛國把菸頭碾滅在磚牆上，「紡織廠、機械廠、甚至派出所……我認識的人里，十個有八個想買電視。」
張衛國也是聰明人，看陳陽沒開口說自己的門路，也沒問。隨便又聊了幾句家常，眼看著要到午飯飯點，拉著陳陽要請他吃飯。
「走，請你吃飯。」
陳陽推脫不過，只好跟著他出了撞球廳，拐進家屬院后街的一家外面看起來很普通的居民樓里，在一戶人家停下，門沒鎖，油膩的木門推開，裡頭有兩張掉漆的方桌，牆上貼著「禁止划拳」標語。
張衛國顯然是熟客，一進門就沖櫃檯喊：「老劉，炒個腰花，再來盤豬頭肉，一打啤酒！」
老闆從裡間探出頭，瞥見陳陽，愣了一下：「喲，衛國，這你親戚？看著不像咱這條街的人啊。」
「我外甥，大學生！」張衛國嗓門洪亮，帶著幾分炫耀，順手用袖子擦了擦陳陽面前的桌子，「坐。」
菜和啤酒上來，張衛國直接用牙咬開瓶蓋，給陳陽倒了一杯，泡沫溢出來，順著杯沿往下淌。
張衛國見陳陽嘗了一口菜，眼睛一亮，有點得意開口給陳陽介紹這個隱蔽的小飯店：
「老劉以前是食品廠食堂的，廠里現在效益不好，都快倒了，乾脆停薪留職偷偷開個小飯店，這地方工商局查不著。別看地方破，手藝比國營飯店都不差。」
菜不多，但是燒的都極其入味，啤酒瓶很快見了底，桌上的豬頭肉也只剩幾片肥油。直到有了三分醉意，陳陽這才和張衛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