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雙向奔赴的渡河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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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數日。

  孟津古渡黃河奔流,浩蕩捲起千堆雪沫,咆哮東逝,留下兩岸一片焦灼。

  北岸聯軍大營,矛戈如林,銳氣沖霄。

  而令人驚異的是,對岸西涼軍的營寨,竟也如賭氣般,旌旗招搖,迎風狂舞。

  其中挑釁之意不言而喻。

  刀鋒隔水相望,無言對峙。

  一紙來自洛陽的訊息,便是在這等劍拔弩張之際,讓袁紹更加怒不可遏。

  戰報言,董卓竟也於洛陽南郊,設九重高壇,備三牲六畜,焚香祭天,告禱上蒼,言稱,奉天命、伐不臣,誅除關東逆賊!

  「替天伐賊?!」

  營長之中,袁紹猛地將手中的軍報狠狠摔在案幾之上。

  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台下眾人,也是臉色鐵青,眼中無不是熊熊怒火燃燒。

  「董卓老賊!禍亂朝綱,廢黜天子,倒行逆施,罪惡滔天,罄竹難書!如今……竟敢妄稱『替天伐賊』?!將我等忠義之師污為『賊寇』?此等厚顏無恥顛倒黑白之舉,人神共憤!不誅此獠,天理難容!」

  袁紹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好似每個字都是從齒縫中生生擠出。

  營帳內,王匡、公孫瓚等諸候,以及高覽,許攸等將領謀士肅立,人人臉上皆露憤慨之色。

  董卓此舉,無異於在向聯軍將士挑釁。

  「公節!」袁紹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看向王匡,「渡河器具,還需幾日?」

  王匡上前一步,抱拳沉聲:「回盟主!黃河天險,非比尋常,所需舟船、浮橋、木筏,數量龐大,各部工匠民夫,已竭盡全力,晝夜趕工,不敢有絲毫懈怠,周遭民眾船隻也已盡數徵用,然依目前進度,至多……還需七日!」

  「七日?」

  袁紹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太久了!董賊如此猖狂挑釁,騎在我等頭上作威作福,我軍豈能坐視?!傳令!所有工匠民夫,抓緊趕工,所需物料,盡數調撥,不惜一切代價,至多五日!務必湊齊渡河所需!五日之後,本盟主親率大軍,強渡黃河!踏平對岸賊營!打出我聯軍威風!為天子樹威!讓董賊瞧瞧,誰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諾!」王匡肅然領命。

  人爭一口氣,不論將軍還是士卒,從大到小,皆是如此。

  眼下董卓的挑釁之舉,反倒激發了全軍上下的鬥志,將領們個個義憤填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殺過河去,將董卓碎屍萬段。

  尤其是眾將士知道天子親臨前線,與他們同甘共苦,更是熱血沸騰。

  而相較於袁紹和軍中眾將的熱血上頭,劉辯這邊,則就要冷靜許多了。

  天子營帳。

  他端坐案前,聽著營外震天的吶喊操練之聲,臉上無悲無喜。

  與袁紹和眾將的怒火中燒相比,董卓那「替天伐賊」的荒謬口號,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波瀾,至多是換來一絲冰冷的譏誚。

  說實話,董卓學著自己這邊祭天焚香,打出替天伐賊的口號,倒是讓劉辯心中有些意外。

  不過想了想,倒也釋然。

  無非是,李儒的把戲罷了。

  但眼下,袁紹的憤怒,劉辯卻看得出來,應是正中了董卓的下懷。

  雖說董卓知道聯軍雖不至於在盛怒之下,倉促渡河,強攻堅壘,但此舉,定是會讓全軍上下抓緊趕工,將重心放在為渡河做足準備之上。

  而董卓要的,怕是就是這個結果。

  因為董卓真正的致命毒牙,估摸早已悄然對準了聯軍最脆弱的側翼——小平津對岸。

  早在抵達孟津之初,趁著袁紹忙於軍務、無暇他顧的短暫間隙,劉辯便已經悄然展開了行動。

  他先是通過高覽手下心腹,將寫著自己安排的密信,秘密送到了本就在此駐防的劉備手中。

  信中內容不長,但安排妥當:「董卓狡詐,恐效圍魏救趙之策,繞道小平津,側擊我軍腹背,數日之內,必有異動,玄德務必嚴加防範,枕戈待旦。」

  劉備接到密信,心中凜然。

  他深知天子眼光之毒辣,絕非無的放矢。

  於是立刻召集關羽、張飛,神色凝重地傳達了天子之意。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沉吟。

  張飛環眼圓睜,拍案而起:「他奶奶的!董卓老賊敢來?俺老張定叫他有來無回!」

  劉備沉聲道:「二弟三弟!天子示警,非同小可!即刻起,加強警戒!多派斥候,日夜監視對岸!沿河布設暗哨!若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然而,劉備心中也清楚,自己麾下兵馬不過數千,且多為步卒。

  若董卓真派精銳主力,尤其是西涼軍突襲小平津,僅憑他這點兵力,無異於螳臂當車。

  他憂心忡忡,卻也無計可施。

  劉辯自然也深知劉備的困境。

  調遣劉備,是第一步棋,但遠非萬全。

  劉備眼下的確忠義無雙,其心可嘉,其志可期。

  然則,以他帳下區區三千步卒,縱有關張之神勇,直面數倍於他的西涼精銳,能支撐多久?

  但他能用之人,也屈指可數。

  高覽、趙雲,是劉辯除了劉備之外僅有的可以絕對信任並暗中調動的力量。

  但調動軍隊,尤其是調動公孫瓚麾下的趙雲,需要極其恰當的理由和時機,絕不能引起袁紹或公孫瓚的猜疑。

  於是,在送出密信給劉備的第一日,劉辯便召見了高覽。

  營帳之內,在確定帳外左右無外人之後,劉辯看著這位心腹愛將:「元伯,念及董賊陰鷙,向來不擇手段,孟津看似正面鏖戰在即,然其敵軍營中有李儒這等謀士,用兵毒辣。恐其聲東擊西,趁我軍全力正面禦敵之機,自大營西北方向之平闊地帶突入,直插我軍腹心!若然如此,後果不堪設想,你即刻以演練騎兵為名,請示袁紹,率禁軍精銳,將禁軍向西北方向移動,擇一靠近小平津、便於機動之地駐紮,切記,不可張揚,更不可讓袁紹察覺朕之意圖,只言例行操練,眼下西北一側身處腹地,尚且安全,袁紹應當不會拒絕。」

  高覽聞言,心中瞭然:「諾!末將明白!定當隱秘行事,不露痕跡!」

  第二日,劉辯又差人送信劉備,劉備按照劉辯的交代,又請示公孫瓚,請求額外派一支隊伍協防,以便能夠讓士卒有充足時間休息,而趙雲則是主動請纓。

  公孫瓚思量過後,覺得劉備帳下士卒確實在前線駐紮已久,萬分辛苦,況且都是自己帳下部卒,體恤一些倒也無妨,於是欣然應允。

  而在被派出公孫瓚大營之後,趙雲第一時間悄悄面見了天子。

  君臣二人許久未見,趙雲一身白甲,動作依舊矯健從容:「末將趙雲,拜見陛下。」

  劉辯示意免禮,語氣頗善:「子龍,前線對峙,箭在弦上,朕觀附近地形,見大營西北方地勢開闊,雖非戰場正面,然……若董賊暗遣一支奇兵,輕裝簡從渡河突入,襲擾我軍側後糧秣,亂我中軍大營,其患不亞於當面之敵。」

  趙云何等機敏,他瞬間便領會了天子的深意。

  西北方向?

  那正是小平津對岸所在。

  劉辯看著趙雲沉穩的眸子,聲音不掩飾期許與決斷:「子龍智勇兼備,深明兵要,朕思慮再三,才差你暫離中公孫瓚軍序列,協助玄德布防河岸,屆時,若西涼軍渡河襲來……則需按朕吩咐,當機立斷,竭力阻敵其鋒,拼死為大軍回援……爭得須臾,此責至重,子龍……能擔否?」

  趙雲深知,天子此舉,除了擔憂聯軍之外,同時也是在為自己爭取建功之機。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與敬意,抱拳緊握,聲清如泉:「陛下所慮深遠,末將豈敢推辭?請陛下寬心,末將已向公孫將軍請命,移營西北協防玄德將軍,但凡趙雲一息尚存,定保聯軍西北寸步不失!」

  到了第三日,高覽的禁軍騎兵,已借著訓練騎兵之名,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預定位置。

  趙雲的千餘部卒,也已經到位。

  劉備更是加派了數倍斥候,嚴密監視小平津對岸的一舉一動。

  說實話,這三日,劉辯的心弦始終緊繃著。

  因為按照他的計劃,這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每一次調動都如履薄冰。

  他既要防備董卓的突襲,又要提防袁紹的猜忌,還要確保幾部人馬的調動能夠看起來合情合理,並非事先暗地裡通氣。

  而對此,劉辯只能默默祈禱。

  希望董卓……能慢一點,再慢一點,給他……多一點時間。


  萬幸,這三日,小平津方向,風平浪靜。

  除了孟津對岸的西涼軍營,依舊旌旗獵獵,河上巡侍船隻挑釁不斷外,毫無異動。

  而劉辯精心構築的三處奇兵,終於在他悄無聲息的運籌下,悄然成型。

  第一處布局,劉備親率本部最利索的一千步卒,隱秘駐紮在小平津渡口對岸不顯眼之處,每日不間斷監視河岸,隨時準備報信,只待獵物踏入陷阱。

  第二處布局,張飛、關羽各率一千精銳,埋伏在小平津對岸道路兩側的高地之後。

  第三處布局,趙雲率領千餘公孫瓚精銳,在小平津通往聯軍腹地的必經之路附近游弋策應,等待劉備處信號,隨時準備給予渡河之敵背後致命一擊。

  而最後,也是最核心的一道防線。

  則是劉辯駐紮的天子營帳,高覽統領的一千天子禁軍在前,駐守於聯軍西北腹地一處開闊之地。

  此處,雖說會被從小平津渡河的敵軍上岸進入大路之後第一眼看見,但若是騎軍,同時也能第一時間衝擊向敵人。

  這一千禁軍,是劉辯手中最鋒利的劍,也是他最珍視的底牌。

  這些日子以來,在高覽的高強度訓練之下,這一千天子禁軍,下馬殺敵不用說,即使在馬上,也能夠做到人馬合一,進退自如了。

  雖說關於馬上戰術戰陣,還尚未掌握,但是騎兵本就對步卒有著先天的優勢,劉辯覺得,把他們放在最後一條防線,收割殘局,應是沒有問題。

  況且,劉辯深知寶劍鋒從磨礪出的道理,再精銳的部隊,也需要血與火的淬鍊。

  而眼前這場即將到來的、由他親手導演的伏擊戰,正是磨礪這支「王師」雛形的最佳戰場。

  將他們放在最後一道防線,既能確保戰局可控,又能完成戰場收割,這算是是不錯且難得的磨練機會。

  ……

  眼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陷阱已布下,獵網已張開。

  只等西涼軍這條「大魚」,自投羅網。

  ……

  然而,董卓的動作,卻慢得出乎劉辯的意料。

  第四日……

  第五日……

  小平津方向,依舊一片死寂。

  只有黃河怒濤,日夜不息地咆哮。

  除此之外,毫無動靜。

  劉辯的心並未因這份平靜而放鬆,反而愈發沉重。

  雖說董卓若是不來偷襲,能夠讓聯軍少一分風險。

  可同時錯過了一次同擊董卓西涼軍的機會。

  而且中路棋局已經布下,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第六日……悄然而至。

  聯軍這邊,渡河器具在袁紹的拼命催逼下,已準備齊全!

  袁紹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摩拳擦掌,便打算立刻召集眾將士強渡孟津,與董卓決一死戰。

  到了夜色之中。

  孟津前線,聯軍大營,一片肅殺氛圍。

  袁紹頂盔貫甲,於帳中點將。

  營帳之外,萬餘精銳整裝待發。

  時辰一到,袁紹下令:「將士們!董賊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夜!便是爾等建功立業,報效天子之時!隨本盟主……渡河!殺賊!」

  「渡河!殺賊!」

  「渡河!殺賊!」

  隨著袁紹一聲令下,無數舟船、木筏被推入河中。

  借著依稀月影,一場慘烈的搶灘登陸戰,即將在孟津對岸的灘頭,拉開序幕。

  ……

  而與此同時,在聯軍大營西北方向,數十里外的小平津渡口。

  夜色更深,寒風更冽。

  渾濁的黃河水,在黑暗中翻滾咆哮。

  對岸,那片死寂了數日的西涼軍營,此刻,卻如同鬼魅般,悄然甦醒。

  同樣是沒有震天的戰鼓,沒有喧囂的吶喊。

  只有無數黑影,如同潮水般,無聲無息地從營寨中湧出,迅速而有序地集結在漆黑河灘上。

  光影偶爾穿透雲層,灑下慘澹的光暈,映照出那些黑影身上冰冷的鐵甲。

  河面上,不知何時,已悄然漂浮起無數簡易的木筏船隻。

  西涼士卒迅速登上渡具。

  槳櫓入水。

  一支數量不菲、散發著凜冽殺氣的西涼軍,亦如同暗夜中潛行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渡河而過。

  他們的目標,正是在董卓看來毫無防備的賊軍側翼——小平津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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