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曼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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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谷,三聘街。

  三年前拉瑪一世遷都曼谷,為了方便管理華人社群,便將這些潮州籍的、曾支持吞武里王朝鄭信的移民,集中安置在湄南河的沼澤地帶,即是如今的三聘街——後世曼谷的唐人街雛形,也是這時候東南亞最具活力的華人聚集地之一。

  經過三年的建設,原本的荒蕪沼澤在華人辛勤的勞動下,已經蛻變為了密集的華人聚居區。

  竹製的高腳屋沿河排開,屋檐下掛著晾曬的蝦米、絲綢和中藥材;街面以石板鋪就,兩側密布著潮州商人開設的商鋪,既有大米、蔗糖的批發棧,也有打金鋪、藥行、裁縫店等便民作坊。

  而在街道一側,緊鄰湄南河碼頭的地方,有一座頗為顯眼的、典型的潮州樣式鄉土建築。其主體為木製結構,屋頂則覆蓋著暹羅樣式的紅陶瓦,屋脊兩端微微翹起,類似潮州民居的「燕尾脊」。

  這正是這些華人移民在此建立的「本頭公廟」(土地神廟)。在各種會館建立前,這類宗教建築就是華人聯絡議事的主要場所。

  此時,煙氣繚繞的土地神廟正殿的側廂房內,氣氛有些凝重。

  幾位身著考究絲綢衣裳、在曼谷潮州商幫中頗有影響力的大商賈正圍坐一堂。主位上坐著的是經營著暹羅最大的米行之一、先前在鄭信復國過程中出了大力的潮州籍巨商——林阿大。

  不過在通鑾上位後,他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或者說,所有潮州人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波及。

  「消息確鑿無疑!」此時他神色複雜,聲音有些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宋卡吳文輝之子吳志傑,先是在宋卡城外設伏,擊潰了北大年的八千大軍,還生擒了蘇丹。隨後竟然敢帶著精兵,千里奔襲空虛的北大年都城!更難以置信的是,他還成功了!如今,北大年三府,已盡歸吳家掌控!」

  「嘶——」,四周傳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北大年的消息,先前就已傳出來了,只是當時太過駭人,不少人都不怎麼相信。但也有膽子大的,第一時間就乘船趕去了北大年,看是否有機會分一份蛋糕。

  如今,確切的消息傳回來了,先前的一切傳言都是真的,那聽起來讓人不敢相信的戰績也是真的。

  「吳家,何時有了這般能耐?」一個身材有些微胖,面容圓潤的瓷器商人林福泰開口,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還是有些難以置信,「那北大年可不是什么小邦國啊,先前我去那做生意的時候觀察過,無論是水師還是軍隊都不容小覷,尤其是那些衛隊……」

  「吳志傑?吳讓的孫子?」經營絲綢生意的許世榮也滿是震驚,「他才多大啊?竟能打出這等勝仗!先滅八千大軍,再奇襲都城,這手段,簡直是……猛過龍啊!」

  他和吳讓有舊,與吳文輝也算是有交情,倒是對吳家這些人更加了解。

  「厲害是厲害,可他吳家如此跋扈,滅了北大年,又抓了他們的蘇丹。就不怕南面那些天方教國家同仇敵愾?到時候他們的生意還做不做了?還有那吉蘭丹,與北大年關係可向來不錯,到時候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一旁又有聲音響起,不過這卻是帶著幾分嫉妒,是經營香料生意的陳啟昌,他先前與吳讓有過衝突,因此對吳家也沒什麼好感。

  「怕?」坐在一旁,一直閉目養神的鄭懷仁,緩緩睜開了眼睛,掃過在場眾人,「陳老弟,你只看到了跋扈,卻沒看到吳家展現出來的實力!剛擊退緬甸人,還能組織人手出城埋伏,最後還拿下北大年,就這份時機把握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于吉蘭丹,」

  他略作停頓,隨後又是有些複雜地說道:「今早有船傳回了消息,說是吉蘭丹已經和吳家簽下了城下之盟,好像得給吳家不少銀子。」

  「什麼?」陳啟昌徹底失了鎮靜,臉色陰沉得可怕,「這……,這……,鄭老哥,你這消息可……」

  他原本想再質疑消息真假,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他想到了之前的情況,此時只能一陣無言。

  「這麼說,先前南下的那些人是賭對了?」許世榮適時開口,緩解了些許場上凝重的氛圍。

  他說的是那些聽到風頭就已經南下了的商人,冒著未知的風險南下,自然是為了心心念念的包稅權了。

  「以他們幾家的實力,就算那北大年三府之地,想來也是能吃得下的。」一旁有聲音開口,推測道。

  一時間,有不少商人捶胸頓足,似乎在為錯過這番好生意而懊悔。

  不過先前說話的那幾人都沒太大的反應,他們本就是潮州有名有姓的大商人,保稅權雖也能賺,但其中麻煩也不少,他們並不是太看得上眼。

  鄭懷仁卻是神色閃爍,不知在打著什麼主意,忽然轉移話題道:「通鑾王上位這兩年多,對我等潮州商賈的態度,可是越來越過分了!」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有些凝滯。鄭信時代賦予潮州商人的諸多特權和便利,在通鑾登基後,被以各種名義逐步收回或是做了限制。

  通鑾更倚重暹羅本土貴族並且也在試著引入其他地區的華人力量,如更善於造船的福建商人。對曾經支持鄭信上位的潮州勢力,只能既利用又提防。再加上那些荷蘭人也來插一腳,潮州商人在暹羅的日子,遠不如先前滋潤。

  「是啊,」許世榮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先是稅收加重,專營許可收緊,港口的優先泊位也常被刁難。再加上那些荷蘭紅毛鬼,在香料、錫礦上處處擠壓我等的生意。照此下去,我們在暹羅的根基,怕是會被慢慢掏空。」

  「所以,」鄭懷仁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吳家在北大年的崛起,對我們來說,未嘗不是一個新的機會?至少,也是一條退路!」

  「退路……」聽到這話,不少人心中複雜,不過卻仍然是不甘心的居多。

  他們在暹羅奮鬥這麼多年,在鄭信復國之時,那可是要錢給錢,要人出人,下了血本的。如今如果灰溜溜的離開,他們怎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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