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朱與老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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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屏風搬上來了,上面貼著一張巨幅的白榜紙。

  朱由檢拿起硃筆,親自寫上兩個當前債務項目:

  「大行皇帝陵寢,一百萬兩。」

  「九邊欠餉:九百六十八萬兩。」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郭允厚。

  「郭愛卿,遼餉的情況如何?需要列入一併討論嗎?」

  郭允厚回道:

  「啟稟陛下,遼餉定額五百二十萬兩。」

  「自奢安之亂以來,湖廣、雲南、貴州、四川等地遼餉,便不再解送京師太倉,而是就地調撥,以作平叛之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其餘各省總計三百六十四萬兩,本年實際解到太倉的,只有二百五十萬兩。」

  朱由檢的眉毛皺了一下。

  他想起了他的金花銀,一百萬兩最後到手八十萬兩的金花銀!

  「是各省都有逋欠嗎?」

  郭允厚不著痕跡地看了禮部尚書來宗道和施鳳來一眼,這是今日堂中唯一兩位浙江籍的大員。

  他咬了咬牙,終究不敢、也不願欺君,還是如實開口:「回陛下,以浙江逋欠最多,往下則是江西、陝西。」

  浙江,江西……又是這兩個地方!本省出的進士多,地方有中央作為倚靠,膽氣自然就壯。

  但憑什麼南直隸這次居然沒欠?

  朱由檢腦中思緒飛轉,暫時想不明白關節,打算下了朝問問高時明再說。

  這個問題表面上是錢糧拖欠,往深里去挖的話,科舉名額、省份經濟比重、朝中各黨派別、地方吏治、地主階級都會涉及。

  這不是他現在的權威和實力能去揭開的,只能先放一邊。

  朱由檢面上裝做若無其事,「那今年的遼餉,還欠多少?」

  「陛下勿憂,」郭允厚答道,「遼餉近年乃國朝第一要務,今年的遼餉,已全部解付遼東。」

  朱由檢內心不由得偷偷鬆了口氣,他點點頭說:

  「好,那我們,就一個個來解決吧,先易後難。」

  他的目光轉向了工部尚書薛鳳翔。

  「薛愛卿,為大行皇帝修陵,工期幾何?」

  薛鳳翔心裡咯噔一下,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皇帝的思路,但君前問對,卻不能不答。

  他躬身出列,聲音乾澀:「回陛下,若要……盡善盡美,恐需五年以上。」

  「五年以上?」朱由檢頷首,「那這一百萬兩銀子,也不可能在第一年就全部用完,對嗎?」

  「是……」薛鳳翔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聽到這個回答,朱由檢眉頭一皺,臉上全是疑惑不解。

  「那你又為何一次便索要一百萬兩呢?」

  「朕雖年少,但想來就算是地主家雇長工收麥,也是一日一結的吧?」

  「堂堂大明工部,難不成要五年一結不成?」

  薛鳳翔被這話擠兌得滿臉通紅,心中已是後悔萬分。

  「臣愚鈍,確實如陛下所說。」

  「陵寢開工需先備木料、磚石,因此第一年會多費一些,但也不至於到百萬之巨。」

  「臣下去後與同僚商議,定會報個準確數目上來。」

  朱由檢點點頭道,「除了分期給付,還有別的方法嗎?」

  薛鳳翔腦中急轉,卻又短時間無法可想。

  秋日的殿中,明明涼風習習,他卻覺得如墜蒸籠,汗出如漿。

  朱由檢看著他這不堪模樣,輕輕一嘆,這才開口提醒道。

  「薛愛卿莫不是忘了魏逆遍布各地的生祠了麼?」

  「朕聽說各地祠堂奢華壯麗,所費不下萬金。」

  「朕將這些生祠都劃撥與你,你派人前去查探各祠堂可有大料可用,若不敷使用,便變賣折銀也可以。」

  「到時候將帳目報上來,還欠缺多少再議便是。」

  薛鳳翔無言以對,諾諾稱是。

  小小裱糊一下,朱由檢重新將目光投向今日的主要議題——九邊舊餉。


  硃筆寫就的九百六十八萬兩,字跡鮮紅如血,如同一道猙獰的傷口。

  這才是真正要命的難題……

  按現代人的思想來說,什麼狗屁陵寢要花100萬兩!

  百年之後,一把火燒了,骨灰撒進長江黃河,乾淨衛生又大氣!

  可惜,自己剛剛登基,羽翼未豐,根基不穩。

  只能乖乖掏錢修陵寢,否則一個不孝的大帽子扣下來,立刻就會被那幫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到時候哪怕是這些閹黨,也要憤憤然以清流自居,以廷仗為榮了。

  這等不用做事的青史留名機會,可不是隨便就有的。

  但九邊的欠餉,不一樣。

  這個問題若是搞不定,明年再疊加關中大旱……那星星之火,便真的可以燎原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了戶部尚書郭允厚。

  「九邊舊餉巨額逋欠,愛卿……可有良策教我?」

  郭允厚拱了拱手,那張老臉皺得像個苦瓜。

  「臣確有一些裱糊之法,卻不敢稱是什麼良策,更不敢說是治國之方。」

  朱由檢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其一,乃是『還新拖舊』之法。」郭允厚開口道,「九邊各鎮,軍餉大抵分作兩塊,一半是地方自行籌措起運的『民運』,另一半,則是京師撥付的『京運』。」

  「京運之餉,連年拖欠,已是常態。但這並不意味著邊鎮的將士們就一文錢都拿不到。」

  「只靠著民運的那筆銀子和口糧,將士們勉強也能餬口,只是日子過得……頗為艱難。」

  「因此,一般的做法是,只要朝廷能發下半年,不,哪怕三四個月的京運舊餉,邊軍的怨氣就能緩解一些,軍心也能勉強穩住。」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子無奈的意味。

  「所以其實這九百六十八萬兩,多數是些……積年舊欠。」

  「說句不好聽的,欠了這麼些年,便是欠了也就……欠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含含糊糊,聲音低不可聞,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等等!

  朱由檢突然想起了什麼……

  第一次朝會前一晚,陝西巡撫胡庭宴的那封題本!

  上面全是說陝西各個地方拖欠了二三年、五六年的軍餉。

  結果他一看到是陝西直接應激了。

  卻沒想到這些都是虛數、都是成年老帳!

  結果他第二天就拿著這題本在朝會上發飆。

  還言之鑿鑿什麼為何不提前預判、為什麼沒有全面統計……

  結果這郭允厚只用三天便把京邊銀例梳理得清清楚楚,可見這些事情人家是早有腹稿了。

  那當時這些人看他不就像看傻子一樣?

  完蛋,穿越不到一個星期,直接原地社死……

  朱由檢呆呆站在原地,一張臉不自覺也漲的通紅,大拇指在靴子裡用力扣地。

  一時之間,小朱和老郭兩個人,全都滿臉通紅,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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