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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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秋雨來得太快了。

  方才還是艷陽高照,轉瞬之間就烏雲壓城。

  吹襲而過的風裡夾雜著土腥味,大雨隨時會落下。

  英國公張惟賢端坐於肩輿之中,眉頭緊鎖如川。

  這幾日聽到的種種聲音,此刻在他腦海里交織成一張紛亂的網。

  「國公爺,陛下新設勇衛營,三千人中無一勛貴子弟,這是何意?」

  「我等與國同休,陛下難道已不信我等?」

  「您是三朝元老,聖眷正隆,還請為我等向陛下陳情啊!」

  勛貴們焦灼惶恐的臉,一張張在他眼前閃過。

  緊接著,卻又換成了兒子張之極那張年輕激昂、充滿希望的臉。

  「父親!陛下乃不世英主,正是我大明掃除沉疴、重煥新生的天賜良機!」

  「大殿焚書,是為寬仁;恩結閣臣,是為籠絡。」

  「校場選士,是為雷霆;親掌兵權,是為果斷!」

  「父親,縱觀青史,陛下比之秦皇漢武初登基時,又何曾遜色半分?您不要再猶豫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兩種截然不同的期盼,如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唉……」

  張惟賢長嘆一聲,只覺得膝蓋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連帶著腰間的陳年老傷,也開始發出無聲的抗議。

  這身老骨頭,總比欽天監更能預知風雨。

  肩輿緩緩停穩,他掀開帘子,一個尖細的聲音便鑽了進來。

  「國公爺!」御前牌子馬文科一路小跑,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您老可算來了!」

  張惟賢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不動聲色地從袖中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極其自然地塞了過去。

  分量很足。

  馬文科的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地左右一瞥,終究還是用袖子接了。

  他的動作略顯慌亂,險些將那沉甸甸的銀錠掉在地上,但卻比三日前那份青澀要好上許多了。

  「國公爺聖眷不淺吶,」他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三日前才蒙召見,今日陛下又惦記著您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咱們得快些,陛下……等得正急呢。」

  乾清宮遙遙在望。

  還未到殿前,張惟賢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腳步一頓。

  寬闊的丹陛之上,竟錯落有致地擺了數百張桌案。

  三百名精壯的漢子正襟危坐,埋首於桌案之上,奮筆疾書。

  他們神態各異,或抓耳撓腮,或左顧右盼,唯有寥寥數人,凝神專注,下筆如飛。

  而大明天子朱由檢,此刻正負手立於一名黑塔般的壯漢身後,微微俯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筆下的答卷。

  似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朱由檢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真誠而溫和,一如三天之前。

  「國公終於來了!」

  他快步走下丹陛,親熱地一把扶住張惟賢的臂膀,力道沉穩,「三日不見,朕甚是想念!」

  「來,咱們殿中敘話。」

  說罷,不容張惟賢行禮,便半扶半引地將他帶入了乾清宮。

  君臣落座,小太監奉上香茗。

  緊接著,大太監高時明又親手捧來兩個長條形的錦包。

  朱由檢接過,溫和地遞到張惟賢面前。

  「上次見國公,朕觀你行走似有不便,心中掛念,莫不是身患行痹之症?」

  「朕特意讓尚衣監趕製了兩個藥包,內里放了些活血祛寒的藥材,又用暖石煨了兩個時辰。國公快試試,看能否舒緩一二。」

  說著,他竟親手將一個暖包攤在張惟賢的膝上,又示意高時明將另一個為他繫於腰後。

  一股溫熱夾雜著淡淡的藥草香,瞬間驅散了腰膝間的寒意。

  張惟賢有些手足無措。

  君恩如山,可這般細緻入微的體貼,他歷三朝也是頭一次遇見。

  「陛下……老臣……」他一時語塞。


  朱由檢卻微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今日請國公來,是想請你一同看看朕為勇衛營所擬的試題,朕正要以此選拔隊官、把總。」

  他示意小太監將卷宗遞上,繼續道:「然朕畢竟未歷行伍,紙上談兵,恐貽笑大方,還需國公為朕把關才是。」

  張惟賢連忙接過,躬身道:「老臣年邁眼花,需佩靉靆(ài dài)方能視物,還望陛下恕臣不敬。」

  「國公但看無妨。」

  張惟賢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布包,拿出兩片水晶磨成的鏡片,用細繩系在耳後。

  朱由檢穿越以來,頭一次看到這明代的眼睛,覺得十分有趣。

  他腦海中頓時閃過一連串相關主意。

  望遠鏡、顯微鏡、水銀鏡子……

  軍事、醫學、銀子!

  不急不急,等明天朝會過完,就問問看現下最發達的制鏡手藝在哪裡,先找幾個工匠過來做做實驗。

  人事要搞、軍權要抓,這科技樹也不能落下。

  ……

  卷宗上僅有四題,分涉戰略、戰術、軍心、後勤,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

  張惟賢看得極慢,心中卻翻江倒海。

  在五軍都督府坐班數十年的他,雖未真切帶兵,卻也熟知兵事。

  如何看不出這等試題與武舉標準的區別。

  一者虛,一者實。

  一者雲裡霧裡,一者直指核心。

  待到看完,張惟賢緩緩取下眼鏡,放回布包。

  此時膝上和腰間的暖包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熨帖著他的老寒腿和舊腰傷。

  可他的心,卻在各種念頭中煎熬,一時百感交集。

  這世間,莫非真有天授?

  他想起了勛貴們的焦灼,想起了文臣們的觀望,最後,又想起了兒子那雙燃燒著火焰的、充滿期盼的眼睛。

  「父親,陛下如此英主……」

  是啊,如此英主。

  可也正因是如此英主,才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萬一,哪怕只是萬一呢?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抬起頭,直視著皇帝那雙依舊含笑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鍾。

  「臣斗膽,敢問陛下……您,到底在恐懼什麼?」

  ……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朱由檢臉上的笑容,頓時寸寸僵住。

  我在恐懼什麼?

  我當然知道我在恐懼什麼!

  我在恐懼十七年後的煤山!

  我在恐懼即將席捲天下的天災和人禍!

  我在恐懼變革中即將遇到的抵抗和陰謀!

  但……

  為何居然連你也知道我在恐懼呢?

  ——大明英國公張惟賢。

  你究竟是忠是奸?!

  張惟賢卻沒有理會皇帝的失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只是聲音略帶顫抖。

  「陛下於二十四日午時登基,未至申時,便已令魏逆自縊。」

  「二十六日臨朝聽政,對政事之敏銳,對民情之洞悉,滿朝諸公無不驚嘆。」

  「爾後,大殿焚書以安文臣,恩結閣臣以撫人心。」

  「如今京畿之間,上至百官,下至生民,又有誰不認為是聖君出世。」

  朱由檢凝神聽著,面沉如水。

  他知道,真正的話,要來了。

  果然,張惟賢說罷這段,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膝上的暖包,「啪」的一聲,悄然滑落在地。

  他整了整衣冠,對著朱由檢,緩緩跪倒,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君臣大禮。

  「國公這是何意!」朱由檢心中一凜,霍然起身去扶。

  可他的手剛一觸及老人的手臂,便發現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雙膝跪地,竟穩如山嶽,紋絲不動。


  張惟賢緩緩抬起頭,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如鐵。

  「臣歷經三朝,忝為顧命,如今已是風燭殘年。」

  「有些話,別人不敢說,不能說,不願說,老臣,卻不能不說!」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著一股雷霆之力。

  「宮中禁地,看似戒備森嚴,然於滿朝文武而言,消息互通,從來不是秘事。」

  「陛下登基當日,即令信王府舊部戍衛內宮,尚可說是為防魏逆。」

  「重理親軍名冊,遷內侍家眷於皇莊,諸臣已是竊竊私語。」

  「及至昨日,陛下親臨校場,以武選士,頃刻間勇衛營立,三千兵卒在握,兵部與五軍都督府竟無從置喙!」

  「至此,朝堂之上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底下已暗流洶湧!」

  張惟賢每說一句,朱由檢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他從來都對當前的宮牆之密不報奢望。

  畢竟初登大寶,雷霆手段所立的威嚴,不過是暫時壓制了盤根錯節的積弊,卻遠未能扭轉冰凍三尺的頹勢。

  但卻未曾想,自己的一舉一動,竟被滿朝文武看得如此透徹。

  難怪,難怪!

  從昨日到今日,竟無一封關於勇衛營的題本上遞。

  原來,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這位「聖君」的下一招!

  老人微微喘了口氣,聲音卻愈發激昂。

  「樁樁件件,在滿朝文武眼中,是君疑於臣!」

  「然,君若疑臣,臣又安能不懼君?」

  「君臣相疑,國事何為?天下何為?」

  他說完,再次深深叩首。

  「臣此言,句句肺腑,字字赤誠。」

  「然窺探宮禁,妄議上意,罪在不赦,請陛下降罪!」

  大殿內,落針可聞。

  朱由檢緩緩坐回軟榻,心中一片冰涼,卻又有一股無名火在升騰。

  這,才是真正的朝堂,真正的政治!

  可那又如何?

  他的身家性命,是他穿越之後的第一要務,無人可以動搖!

  他看著伏在地上的張惟賢,那滿頭的白髮,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顯得格外刺眼。

  良久,朱由檢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國公,起來吧,朕恕你無罪。」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你能犯顏直諫,朕,又豈是那等毫無氣量的君主?」

  張惟賢聞言,緩緩直起身,卻依舊跪著,並未起身。

  「謝陛下天恩。」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之中,卻陡然迸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但是,臣今日所言,並非止於君臣之疑!」

  朱由檢瞳孔猛地一縮。

  只聽張惟賢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洪鐘大呂,振聾發聵!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命所歸!」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天子一言,可定興衰!」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生殺予奪,皆在聖心!」

  「朝中諸臣,勛貴百官,能用者,陛下用之;不堪者,陛下罷之!」

  「選賢任能,整飭吏治,國事終有可為之日,天下終有可救之時!」

  「區區君臣猜疑,只要陛下賞罰分明,恩威並濟,終有冰消雪融的一天!」

  他的眼神亮得嚇人,仿佛在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臣今日真正所憂者,是陛下因這份恐懼,從此操人以權術,用人以威壓!」

  「若陛下只信機巧,只信手段,那便是捨本逐末,自毀長城啊!」

  「陛下!」他望著朱由檢,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懇切的顫抖。

  「臣知國事維艱,人心叵測,然天下之大,又豈會只有陛下您一人在殫精竭慮?」

  「滿朝文武,公侯勛貴,其中或有庸碌之輩,或有貪墨之徒,然,又豈會沒有願為陛下效死之人?」


  「聖君當世,氣象翻新,新政將立,天下間願為大明粉身碎骨的忠貞之士,正翹首以盼,如過江之鯽!」

  「他們,等的不是陛下的手段,不是陛下的權謀,而是陛下的信任啊!」

  「老臣只望陛下,能守住本心,行王道,以誠待人,以公治國!莫要因一時之困,便走上神宗皇帝的老路,與群臣置氣,與天下置氣!」

  「陛下,請信天下,信人心,信我大明三百年養士之節!」

  這一連串話講完,張惟賢氣喘吁吁,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將額頭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磚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臣言盡於此,請陛下降罪!」

  ……

  坐在軟榻上的朱由檢,徹底呆住了。

  此時,殿外,醞釀已久的大雨,終於來了。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驟然從殿門灌入,吹得御座前的珠簾瘋狂搖曳,叮噹作響,如亂了心弦的琵琶。

  丹陛之上,數百名考生發出一陣驚呼,紙張被吹得漫天飛舞,墨跡被雨水沖開,考場上瞬間一片狼藉。

  太監們尖著嗓子高喊著「收卷」,場面亂成一團。

  可這一切的喧囂,似乎都傳不進朱由檢的耳朵里。

  他的眼中,只剩下地面上那個孤零零的暖包。

  錦緞的明黃,在冰冷的地磚上,像一團停止跳動的、孤獨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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