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是為朕做事,怎能如此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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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氣爽,天穹如洗。

  京城西郊的校場上,塵土飛揚,近萬名來自四衛營和勇衛營的士卒,正列陣等待新君校閱。

  當朱由檢的御駕出現在校場遠端時,早已在此等候的御馬監掌印太監徐應元,以及兩名頂盔貫甲的坐營官,便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人齊齊跪倒,行了大禮。

  朱由檢勒住馬韁,目光卻越過了他們,投向了後方那片黑壓壓的軍陣。

  明明是秋涼的天氣,那兩名坐營官的額頭上,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神情緊張得近乎扭曲。

  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校場上的軍陣,乍一看,隊列還算整齊,旗幟招展,刀槍如林,頗有幾分威勢。

  可只要稍稍凝神,便能聽見那看似肅穆的軍陣之中,壓抑不住的嗡嗡聲,像是無數隻蒼蠅在低鳴,時而還夾雜著幾聲焦急不安的呵斥聲。

  就在這時,軍陣最前排的士卒似乎是終於看清了那面明黃色的天子龍旗,一連串騷動在隊列前排發起。

  緊接著,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一連串的呵斥聲、喝罵聲、兵器碰撞聲,由前至後,迅速地傳遞開去。

  不過短短十數息的功夫,那原本嘈雜的軍陣,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徐應元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是否可以開始校閱了?」

  朱由檢卻擺了擺手,既沒說開始,也沒說不開始,只是輕輕一夾馬腹,座下的御馬便邁開蹄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行去。

  他沒有走向高高的校台,而是徑直朝著軍陣的正面走去。

  徐應元見狀,連忙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而那兩名坐營官,對視一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隊列第一排的士卒,確實稱得上是精銳。

  他們大多膚色黝黑,神情悍勇,身上的棉甲厚實而嶄新,手中的長槍擦得鋥亮。

  見到皇帝的目光掃來,一個個都拼命地挺直了胸膛,眼神中透著一股熱切與渴望,仿佛要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在天子面前。

  朱由檢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繼續縱馬,沿著隊列的邊緣,緩緩向後走去。

  兩名坐營官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其中一人焦急地伸手,扯了扯前面徐應元的衣袖,嘴唇翕動,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徐應元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子微微一側,便躲開了他的拉扯,依舊眼觀鼻,鼻觀心,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後。

  整個校場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從隊列深處,傳來一兩聲壓抑的、試圖維持秩序的低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匹神駿的御馬,隨著馬上那位年輕的天子,一同轉動。

  然而,隨著朱由檢的腳步越往後,隊列中的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士兵身上的盔甲,從嶄新到陳舊,再到破爛不堪,甚至有人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鴛鴦戰襖,連件鐵甲都湊不齊。

  他們的體型,從壯碩魁梧,變得瘦弱不堪,甚至面有菜色。

  他們的氣勢,從熱切悍勇,變得麻木、躲閃,甚至畏縮。

  當朱由檢走到軍陣約莫一半的位置時,他突然勒住了馬。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翁,佝僂著身子,穿著一件破了數個大洞的胖襖,手中倚著的,與其說是長槍,不如說是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棍。

  他努力地低著頭,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可那微微發抖的身子,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而在他身旁,站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

  制式的笠盔,在他的頭上顯得是那麼的碩大,幾乎要將他的整個腦袋都罩住。

  他不得不伸出一隻瘦弱的手,費力地扶著頭盔的邊緣,才能勉強露出臉來。

  與身旁老翁的畏縮不同,這少年正仰著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麻木,只有滿滿的好奇,一眨不眨地盯著馬背上的朱由檢。

  朱由檢心中頓感有趣。


  他略微俯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

  「你這么小,在這裡作甚?」

  少年聽到皇帝問話,似乎有些興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中間還缺了一顆門牙,顯得格外滑稽。

  「俺……俺也不知,里正說,過來跟著站一天,就給五升糧哩!」

  童言無忌,聲音清脆,在這寂靜的校場上,傳得格外清晰。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老翁,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而跟在朱由檢身後的那兩名坐營官,更是「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汗如雨下,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檢被這句話逗得開懷,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校場上空迴蕩,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他笑罷,指著那少年,對身後的徐應元說道:「既是來給朕做事,怎能如此吝嗇!」

  說罷,他揚聲道:「徐應元,給他發一石。」

  一石!

  京畿中田一季之產也不過一石!大營將士一月軍糧也不過一石!

  一石省著點吃,足夠一成年人吃上數月了。

  少年愣住了,他身後的士卒們,也全都愣住了。

  隨即,人群中便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

  朱由檢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可剛一撥馬頭,卻又像想起了什麼,回過頭,用馬鞭輕輕點了點徐應元的肩膀。

  「你,親自安排人,送到他家裡去,可別讓這淳樸少年招了什麼禍害。」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卻讓兩名坐營官更加惶恐。

  說罷,朱由檢再不看任何人,雙腿一夾,座下駿馬長嘶一聲,便朝著遠處的校台飛奔而去。

  「登、登、登——」

  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大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台下,那因為方才一石之賞,而愈發渙散混亂的軍陣。

  不多時,徐應元和那兩位失魂落魄的坐營官,也匆匆趕到了校台之下,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台上一片死寂,台下一片喧囂。

  方寸之別,如同兩個世界。

  良久,朱由檢的臉上,突然又綻開了一絲笑容。

  「算了。」他淡淡地說道,「今天不演武了,直接校射吧。」

  他扭過頭,看向徐應元:「如今武舉的標準,是什麼?」

  徐應元不敢怠慢,連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武舉分三場。」

  「其一為騎射,於三十步外馳射,九箭中三者為合格。」

  「其二為步射,於八十步外射靶,九箭中一者為合格。」

  「前兩場過了,方能考校策論。」

  朱由檢揚了揚眉:「哦?策論都考些什麼?」

  徐應元答道:「乃是《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六韜》等《武經七書》。」

  朱由檢心中瞭然。

  考試造火箭,工作擰螺絲啊。

  沒想到這百年前的大明朝,也是如此內卷浮誇。

  如今的大明,難道缺的是誇誇其談,上兵伐謀的大將嗎?

  不,缺的是能扎紮實實練兵,能守住城池的幹才!

  讀這些書,還不如去讀戚繼光的《練兵實紀》,去讀陳規的《守城錄》來得實在。

  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

  然而從薩爾滸到遼錦,從朝中朱紫到地方小吏,誰願去做細?

  何人不是指望著一朝憑風起,扶搖九萬里。

  也罷,凡事必有初,這初始、細微之事,就先從我開始吧。

  朱由檢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猛地一拍扶手,朗聲道:「傳朕旨意!」

  台上眾人,齊齊跪倒。


  「今日校射,無論將官、選鋒、壯丁、單糧,皆可上場!」

  「不問策論,只取校射成績」

  「能達武舉騎、步射雙項標準者,受特賞,賞銀五兩!」

  「能達武舉標準其一者,受上賞!」

  「武舉標準降一等者,受中賞!」

  「武舉標準再降一等者,受下賞!」

  「具體的賞額和降等標準,」朱由檢的目光轉向徐應元,「你來定,就以特賞五兩為限,莫要讓朕的勇士們寒了心!」

  「臣等,遵旨!」

  不待眾人下台行禮,朱由檢又幽幽地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

  「那些冒役的,就別放上去丟人現眼了……」

  那兩名坐營官聞言,身子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冷汗泠泠,只能唯唯稱是。

  皇帝的令旨一下,整個校場頓時像一鍋燒開了的沸水,徹底炸開了鍋。

  布置靶場的,扛著草靶來回飛奔。

  旗官們聲嘶力竭地喝罵著,試圖重新整頓隊列。

  而那些真正的士卒們,則是一個個雙眼放光,摩拳擦掌,爭先恐後地朝著校射區域涌去。

  五兩銀子!

  按如今京中物價,那是10石糧草!

  能吃幾個月?唉?到底能吃幾個月?算不明白了!

  總之,干他娘的!

  朱由檢握著馬鞭,怔怔地看著台下這片混亂而又充滿活力的景象,看了一會,這才想起什麼。

  他回過頭,將侍立在不遠處的內侍馬文科招了過來。

  「你,立刻回宮,將高時明叫過來。」

  「讓他帶上司禮監所有內侍,再帶足了銀兩。」

  朱由檢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稍後,把今日考較出來的勇士,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朕好好的……造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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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你們看一張明朝武舉的圖,這是第二場步射圖。

  明朝甚至有嚴格的「射禮」,就是各個品階的官兒坐哪裡,然後誰先出場,誰後出場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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