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君子藏器,能不動就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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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換做現代,首次約會帶女孩去動物園,多半要被貼上直男標籤。

  但在這個時代,顯然還好。

  西苑的虎城外,周鈺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長鐵叉,叉著一塊血淋淋的鮮肉,慢慢地往籠子裡遞。

  籠中的猛虎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瞧了一眼那塊肉,打了個哈欠,翻過身又睡著了。

  「嘿!你這笨虎,怎麼不吃呀!」

  周鈺頓時有些氣惱,她收回鐵叉,一手叉腰,對著那老虎嬌聲怒罵。

  朱由檢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匆匆從遠處跑來,在高時明耳邊低語了幾句。

  高時明隨即上前,躬身稟報導:「陛下,御馬監掌印徐應元派人來報,內操淨軍已在內教場集結完畢,恭候陛下校閱。」

  話音剛落,朱由檢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起來。

  他身上的那股輕鬆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又切換成了帝王模式。

  「走吧,長秋。」他轉過身,語氣平淡,「陪朕去看看這內操淨軍。」

  說完,他便邁步向外走去。

  周鈺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場變化,不敢多言,只對著那老虎「哼」了一聲,提起裙擺,快步跟了上去。

  在他們身後,那隻原本睡得正沉的老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它慢悠悠地爬起身,走到籠邊,將那塊血淋淋的鮮肉,一口吞入腹中。

  爾後它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後,又重新躺下睡覺了。

  ……

  內教場不過幾百步遠,很快就到了。

  還未走近,一股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

  遠遠望去,校場之中,是望不到頭的黃橙橙一片。

  三千名淨軍將士身著嶄新的明光甲,外罩明黃色的罛葉甲,頭戴遮陽帽,帽上靛藍染就的天鵝翎羽,在秋風中微微飄揚。

  朱由檢的御駕出現在校場邊緣,人群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又迅速平息下去。

  他沒有立刻登上校閱台,而是在周鈺和一眾內侍的陪同下,沿著隊列的邊緣緩緩走過。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他的身上。

  他能清晰看到這些頭盔下的臉龐,多數都十分青澀,其中有的不安,有點緊張,有的臉上全是討好。

  其中數隊人馬,身側還牽著高頭大馬,馬匹不安分地打著響鼻,偶爾刨著蹄子,成為這片寂靜中唯一變動的聲響。

  朱由檢面無表情,一步一步,緩緩走上了高高的校閱台。

  在他站定的那一刻。

  「嘩啦啦——」

  台下三千將士,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倒!

  甲冑碰撞之聲與讚頌聲匯成一股洪流,震耳欲聾。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鈺站在朱由檢身後,被這股氣勢所懾,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小手緊緊抓住了朱由檢的衣袖。

  朱由檢抬起右手,輕輕向下一壓。

  「嘩啦啦——」

  又是整齊劃一的聲響,三千人瞬間起身,靜靜站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偌大的校場上,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

  御馬監掌印太監徐應元小跑著登上高台,跪倒在地。

  「啟稟陛下,內操淨軍額定三千零一十七人,七人因病休假,實到三千零一十人,請陛下校閱!」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開始吧。」

  旁邊一名旗尉猛地揮動手中令旗。

  三千人的軍陣瞬間一動!

  自西邊開始,一隊隊的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出,排成兩隊橫列,從校台之下徐徐走過。

  甲冑摩擦之聲和軍靴頓地之聲連成一片,人馬、旗幟、甲冑如牆而進,望之如同流動的黃色錦緞一般。

  朱由檢屏住了呼吸。

  難怪,難怪起居錄中,武宗皇帝會將校閱淨軍稱之為「過錦」,這等豪奢壯麗之氣,實在名不虛傳!


  軍陣連綿不絕,爾後再度回歸原地,竟然嚴絲合縫,仿佛從未動過。

  徐應元再度上前請示:「陛下,是否演練軍陣?」

  朱由檢手扶在欄杆上,目不轉睛,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旗尉手中令旗再揮!

  三千人瞬間結成一個巨大的方陣,前方步兵長槍如林,中間的騎兵穩穩立住。

  「陛下,」徐應元在一旁低聲解說,「此為防守之陣。」

  令旗三揮!

  軍陣又變,前方雁行陣,左右兩翼騎兵羅列,後方方陣押進。

  「陛下,此為進攻之陣。」

  旗尉不斷揮動令旗,陣型不斷演變,無論是分是合,皆是行雲流水,毫無凝滯之感。

  軍陣演練完畢,徐應元又道:「請為陛下演示騎射!」

  只見騎兵隊連貫飛出,在飛馳的馬背上開弓放箭,場外的草人靶子霎時間便被射成了刺蝟!

  等到這最後一場謝幕,朱由檢卻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久久不語。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漢白玉欄杆上,無意識地叩擊著,發出「叩、叩」的輕響。

  校場上,三千將士一動不動地站著,氣氛從剛才的熾熱,漸漸變得有些壓抑。

  淨軍能不能打?

  朱由檢心裡跟明鏡似的,大概率是不能打的。

  太監因閹割之故,雄性激素消退,骨頭間的間隙會變大,這導致他們通常顯得比常人高大健壯。

  但也正是因此,他們無法從事重勞力活動,並且極容易腰背酸痛。

  更不要說,指望一群太監和太監旗尉能有什麼悍不畏死的血性氣魄了。

  但……從今天這個場面來看,絕對是夠裝的了。

  盔甲明亮,餉銀充足,演練用命,唬一唬這京畿左近的衛所貧民兵,應該是綽綽有餘。

  這就夠了。

  《周易》有雲,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朱由檢在心中自嘲地想,可朕這「器」,也只能藏著了,千萬動不得。

  它的價值,就在於「藏」,在於威懾。

  此時,校場中見皇帝這麼長時間不開口,已經開始有一些細微的議論和騷動。

  朱由檢趕緊睜開眼睛,再不出聲,這支軍隊就要原形畢露了。

  他往前一步,朗聲道:「將士用命,堪稱精銳!」

  「朕心甚慰!」

  「傳朕旨意,今日參與校閱者,每人賞銀一兩!小旗及以上,各自遞增!」

  話音剛落,一名傳令兵便立刻打馬飛奔而下,將皇帝的旨意傳遍全軍。

  死寂的校場瞬間被引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壓抑許久的情緒化作了更加狂熱的歡呼,經久不息。

  徐應元看到朱由檢心情大好,趕緊抓住機會,上前一步,拐彎抹角地開口道:「陛下天恩浩蕩,奴婢……奴婢斗膽,想起秉筆太監李公公……」

  他話還沒說完,朱由檢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嗯?」

  只一個字,徐應元便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頭:「奴婢該死!奴婢失言!請陛下恕罪!」

  朱由檢看著他,嘆了口氣。

  「徐應元,朕在乾清宮說的那兩條規矩,是認真說與你們聽的,也是真的想與你們共享富貴。」

  「還望爾等,切莫自誤才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台上每一個太監的耳朵里。

  徐應元伏在地上,身子抖如篩糠,一個字也不敢說。

  朱由檢不再理他,轉而問道:「四衛營和勇士營,當前真實情況如何?」

  徐應元咬了咬牙,心中閃過無數謊言,最終還是如實回道:「回陛下,奴婢……奴婢這兩日都在清理淨軍,還……還未完全掌握勇衛兩營的兵馬。」

  「很好。」朱由檢點點頭,「淨軍確實要更重要一些。」

  他頓了頓,說道:「這樣,你安排一下,明日由淨軍護衛,朕要親自去騰驤四衛之中校閱。」

  他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補充了一句。

  「提前知會他們一聲吧,別到時候,丟了大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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