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想回去……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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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不是什麼仁慈,」

  今川義元勾住松平元信手指稍稍用力,將少年的頭顱抬的更高,「那是因為我相信——活人嘛,總是會學著感恩的。」

  說著,他微微歪頭,咧開紅唇,露出黑齒,給了松平元信一個『極美』的笑容,「但若是學不會感恩……我也不介意,讓他們都變成死人。」

  松平元信的瞳孔猛縮,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來。

  今川義元近距離地欣賞著少年的恐懼,似乎很滿意這效果,繼續道:「我記得……你的祖父清康公,著實是了不得啊。年僅二十一歲,便已橫掃三河,所向披靡……」

  說著話,他銳利如刀的指尖仿佛漫不經心般,沿著少年脆弱的脖頸緩緩轉了一圈,才最終拍了拍那顫抖的肩膀,「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松平元信渾身顫抖,根本不敢有任何回答。

  「嗯……」今川義元從鼻腔里長長地拖出一個音節,緩緩站了起來,突然地話鋒一轉,「我想了想,覺得你還是換個名字吧。不如……就叫元康吧?」

  他這突然的轉折,令松平元信一陣錯愕,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今川義元。

  今川義元微笑地看著少年驚愕的眼睛,「繼承清康公的『康』字,才配得上我賜予你的『元』字。總比那尾張織田信秀賞賜的『信』字……要好得多。你說,是也不是?」

  松平元信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解脫和更深沉的恐懼悄然湧起來。

  他將自己的頭顱再次撞向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表現的極為激動:「臣……臣下松平元康!叩謝大殿賜名厚恩!」

  今川義元看著仆俯在他腳下,卑微叩謝的身影,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隨後,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淡漠的姿態:「對了……我記得你半年前,似乎提過想回岡崎祭掃祖墳?」

  松平元康的動作驟然僵住,血液也仿佛在這一瞬凝固了!

  回祖地掃墓的請求,是半年前他鼓起畢生勇氣提出的。可換來的,卻是今川義元微笑著砸來的酒盞,將他砸的頭破血流,也將他所有的希望砸滅。

  可如今,這個惡魔為什麼還要再提?

  「想去……就去吧。」今川義元漫不經心地續道,「你的叔父松平藏人佐忠茂……很不幸,被吉良家的人討死了。」

  松平元康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官位『藏人佐』……」今川義元的聲音陡然轉冷,「就由你來繼承吧。」

  他頓了頓,居高臨下地俯視松平元康,「還有他帶給松平家的恥辱,也一併由你繼承下來。元康,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松平元康將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席上,異常清晰地回答:「臣……松平元康!定當肝腦塗地!蕩平叛逆,一雪前恥!以此……報效大殿恩德!」

  他根本不敢抬頭,因為他怕一抬頭,今川義元就能從他的眼中窺見他心底已經無法掩藏的野望!

  今川義元靜靜地俯視著腳下這具卑微又隱忍的身軀,久久不語。

  許久,他才又重新開口,以一種掌控一切的淡漠語氣道:「去吧……我會命三河的兩千駐軍為你助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少年的身體,看到了他的內心。

  「莫要讓我失望。」

  「去做一個如同你祖父清康公那般……能為我今川家衝鋒陷陣的猛將吧。」

  「哈……哈伊!」

  松平元康再次重重叩首。

  他的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席,但他的內心,已經無邊的狂熱!

  ……

  幾天後,當松平元康再次踏入了闊別八年的岡崎城,迎接他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家臣們。

  「恭迎少主歸城!」

  老臣鳥居忠吉身著洗得褪色的藍直垂,跪在最前方。身後幾位家臣的陣羽織破損不堪,露出內里泛黃的木棉襯裡。更觸目驚心的是,不少人的身上、臉上還帶著新鮮的血痂,傷痕縱橫。

  看到這一幕,松平元康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這些家臣他雖已無法盡數認出,但卻能清晰地記得,八年前他被送往駿河為質時,父親麾下的家臣團是何等衣甲鮮亮。而如今,這些曾叱吒三河的武士,竟如同從墳塋中爬出的餓鬼一樣。


  松平元康強忍淚水下馬,扶起為首的鳥居忠吉,向眾人頷首道:「諸位……辛苦了。」

  眾家臣紛紛伏地還禮。

  「先去大樹寺吧。」鳥居忠吉連忙指向城外,「主公的靈位,一直等著少主祭拜呢。」

  很快,松平元康與家臣們來到了大樹寺。他跪在祖父清康與父親廣忠的牌位前,虔誠祭拜。狹小的佛堂被家臣們擠得滿滿當當,更添了幾分淒涼破敗。

  「諸位,這些年,苦了你們了……」祭拜完畢,在鳥居忠吉逐一引見後,松平元康的聲音再次哽咽起來。

  「少主!」

  家中以槍術卓絕,被稱作「血槍九郎」的長坂信政猛然起身喝道:「我們三河武士的骨頭比刀還硬!少主豈可效仿婦人,一味哭泣?吃點苦算什麼!當年小豆坂一戰,我身中六創,可是連眉頭都不曾皺過的!」

  老將太久保忠俊也重重頓首:「彥五郎所言極是!便是老臣我,前些時日攻打吉良家,負傷而歸,亦不曾叫過一聲苦!」

  眾家臣紛紛應和,神色激動。

  「但你們本不必打這種仗!」松平元康的聲音中有著難以壓抑的悲憤,「今川家就是要我們三河眾自相殘殺,像熬鷹一樣磨盡松平家的爪牙……」

  松平元康在駿府壓抑多年的情緒,此刻如躁動的火山,幾欲噴發。

  「砰!」

  家臣榊原長政拍案而起,雙目通紅地怒道:「少主,你以為我們想打?這兩年,反叛今川的人還少嗎?我與酒井忠尚大人也曾舉旗反抗!可有什麼用?如今的三河,早被今川家攪成了一盤散沙,為求活命,只能互相撕咬!」

  松平元康聞言,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他看清了家臣們的苦痛,感受到他們無處宣洩的怒火。然而,他卻毫無辦法。

  「夠了,都出去吧。」鳥居忠吉突然開口,揮手示意,「老夫與少主要單獨敘話。」

  待其他家臣消失在迴廊盡頭,這位家中最資深的老臣猛地攥住松平元康的手腕:

  「少主,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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