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老龍伏櫪 志氣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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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老龍伏櫪 志氣千里

  青石廣場上的青磚被晨光曬得發燙。

  陳皓站在尚宮監隊伍的最前端,月白官袍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

  他望著太和殿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廣場上站滿了文武百官和各國使者,卻聽不到多少議論的雜音。

  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靴底碾過地面的輕響。

  像一張被拉緊的弦。

  「來了!」

  有人低呼一聲,陳皓連忙抬頭。

  只見太和殿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宣德帝在宮女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龍袍依舊威嚴,明黃色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可那原本挺直的脊樑卻微微僂著。

  花白的鬍鬚耷拉在胸前,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聖皇的嘴唇毫無血色,眼角的皺紋里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不止他。

  整個人廣場上的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三皇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卻被身邊的鎮國公悄悄按住二皇子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目光在聖皇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確認什麼O

  只是沒有一個人敢輕易說話。

  吉時一到,等到宣德帝坐在上首位置之時。

  司禮監的太監高聲唱喏。

  「獻貢品!」

  聽到這裡,陳皓揮了揮手。

  八個錦衣衛的護衛外加十個司禮監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抬著各種貢品依次送上。

  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廣場的寂靜。

  他手持貢品清單,每念出一樣,便有專人托著錦盒上前。

  「西域于闐國獻—羊脂白玉臥佛一尊!」

  唱禮聲落,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尊佛像。

  玉佛高有三尺,通體瑩白,臥於蓮花座上,眉眼含笑。

  竟是由一整塊羊脂玉雕琢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此玉采自崑崙雪山深處,歷時三載方得此整塊原石。」

  「經西域巧匠不眠不休雕琢半載而成,佛身隱有佛光流轉,乃稀世之寶。」

  「東瀛國獻—螺鈿紫檀屏風一架!」

  屏風被緩緩展開,紫檀木的深沉底色上。

  螺鈿鑲嵌的海浪紋層層疊疊,陽光照過,竟能看到海浪中隱現的魚蝦。

  「此屏風精選百年紫檀為骨,螺鈿取自南海夜光螺,經七十二道工序鑲嵌,夜間觀之,海浪似有螢光流動,仿如真海。」

  「江南織造局獻——雲錦百鳥朝鳳袍一襲!」

  錦袍展開的瞬間,滿場皆驚。

  金線繡成的鳳凰立於牡丹叢中,百鳥環繞,色彩絢爛卻不艷俗。

  「此袍用金線三千兩,各色雲錦絲線百餘斤,由八十名織工耗時一年織就。」

  「其上鳳凰眼用南海三色珍珠鑲嵌,動則流光溢彩,乃百年不遇之珍品。」

  「漠北蒙古部落獻—千年雪蓮三株!」

  「工部獻水力渾天儀一座!」

  這渾天儀雖不比其他貢品華麗,卻透著精巧。

  銅製的球體上刻滿星象,下方連接著小巧的水力裝置。

  只需注入清水,球體便會緩緩轉動,星象隨之變換,竟與天幕分毫不差。

  唱禮聲一樁樁、一件件響起,貢品擺滿了聖皇面前的長案。

  珠光寶氣映得人眼花。

  可陳皓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宣德帝的臉上。

  那雙眼渾濁的眼睛掃過這些珍寶時,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只是在看一堆尋常物件。

  直到最後一件貢品被呈上,司禮監太監的聲音陡然拔高。

  「巨戎部族呈鎏金狼首鼎一尊!」


  陳皓聽到這聲音,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官袍。

  雖然已經做好了萬足的準備。

  但是此物真正出現在聖皇眼前的那一刻。

  他的心中依舊是不由自主的緊張了起來。

  下一刻。

  鎏金狼首鼎被八個精壯武士抬著上前。

  鼎身的金箔在陽光下灼灼發亮...

  見到這個鎏金狼首鼎後。

  宣德帝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

  「好!好一個狼首鼎!」

  他原本佝僂的脊背挺直了幾分。

  「巨戎————你們終於肯低頭了!」

  站在隊伍前列的骨都侯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按在胸前躬身行禮。

  「聖皇陛下天威浩蕩,我族首領特命屬下獻上祖傳寶鼎,願歲歲納貢,永為大周藩屬。」

  老聖皇被宮女攙扶著,往前走了三步。

  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鼎沿。

  鎏金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他忽然笑了。

  「當年我遠征巨戎時,巨戎族說要飲馬黃河————如今,還是把它送來了。」

  陳皓死死盯著狼首脖頸處那道細微的裂縫。

  昨夜王工匠補的金箔顏色略深,在強光下本該顯眼。

  可此刻聖皇的手指擦過那處,竟毫無察覺。

  或許是鼎身的狼鬃紋飾太過繁複。

  或許是老聖皇的目光被整體的氣勢吸引,又或許————是天意。

  「陛下洪福齊天!」

  骨都侯趁熱打鐵道。

  「這鼎重達千斤,鎏金三層,狼首眼眶原嵌著兩顆鴿血紅寶,首領說獻給陛下做鎮國之寶,再合適不過。」

  「我巨戎族願拆去邊境三座烽燧,歸還擄走的所有百姓,只求陛下容我族在漠北繁衍生息。」

  「好!好!」

  老聖皇連說兩個好字,胸口的起伏都比先前有力了。

  「傳朕旨意,賞巨戎使者黃金百兩,綢緞千匹!」

  他轉身看向文武百官,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到了嗎?連最桀驁的巨戎都服了,這天下,還是我大周的天下!」

  三皇子連忙附和:「父皇聖明!」

  二皇子也收起了探究的目光,舉杯道。

  「賀父皇威加四海!」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咳嗽聲變成了附和的讚嘆..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現在的聖皇心情很高興。

  一直到了晚上。

  夜幕降臨,太和殿內燈火通明,宴席早已擺開。

  山珍海味流水般送上桌,卻沒人有心思品嘗。

  聖皇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絲疲憊。

  他靠在龍椅上,臉色蒼白得像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就在此時,蘇皇后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他才勉強抬了抬眼,含糊地說了句。

  「好」

  便又閉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鼾聲。

  這個時候,司禮監的太監繼續唱喏。

  「陛下,嶺南進貢的鮮荔枝到了。

  不一會兒。

  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宮女端著個紅綢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裡的荔枝顆顆飽滿,嫣紅的果皮上還掛著水珠右相見狀。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陛下,這荔枝是臣讓人從嶺南快馬連夜送來的,三千里路,換了三十批驛卒,馬都跑死了十二匹,只為讓陛下能在壽宴上嘗個鮮。」

  「臣雖無使巨戎歸降的胸才大略,卻也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聖皇的目光落在荔枝上,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

  「拿————拿給貴妃,讓她先嘗嘗。」

  皇后連忙示意宮女將荔枝送到後殿,又親自端了杯參茶餵聖皇喝下。

  殿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

  三皇子端起酒杯笑道.

  「父皇洪福齊天,區區荔枝算得了什麼,兒臣日後定會有更多奇珍異寶獻給父皇。」

  二皇子也跟著附和,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聖皇的臉。

  陳皓站在殿角,望著龍椅上的聖皇。

  忽然覺得這七十大宴就像一場鬧劇。

  所有人都在演戲,只有聖皇的疲憊是真的.

  就在此時,左相裴敏忽然開口說道。

  「稟告陛下,微臣記得,這一次運送荔枝,還有一位荔枝史曾撰寫了一部關於荔枝轉運的詳盡策略,此人是否也該論功行賞。」

  右相眸子驟然一冷。

  「人們往往只見其一,未見其二。」

  「那位所謂的荔枝專家,從未真正涉足過荔枝的採摘與轉運,僅憑紙上空談,毫無實戰經驗。」

  「那這樣說,此次荔枝轉運的成功,實乃右相精心策劃,身先士卒,立下不朽功勳了。」

  「自然如此。」

  右相毫不謙讓,自從上一次獻上戲班有刺客以來。

  不知不覺間,已經被聖皇冷落了幾分。

  這一次藉助獻上荔枝的機會。

  好不容易才能在朝堂之上獲得聖皇的青眼,這可是比什麼東西都重要的。

  左相裴敏冷笑一聲,袍袖一拂跪在地上。

  「右相大人好大的口氣!敢問這精心策劃」,是用三十批驛卒的骨頭鋪就的路,還是用十二匹死馬的血澆成的道?」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聖皇那張蒼白的臉上。

  「陛下,臣有本要奏!嶺南至京都三千里路,右相為博陛下一笑,強征沿途百姓為驛夫,拆了七座民房當馬棚,還挪用了軍餉充作運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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