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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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黃粱一夢

  「馬使者,王縣丞有請。」

  當馬秀才收到來自縣衙的傳令時,他還只穿了身半舊的青緞皮褂,奔走於一群災民難民之中,指導著眾人修砌『暗火洞子』。

  去歲秋汛,今歲冬寒,凍斃者日有所聞。

  雖然他馬秀才百無禁忌,假借乾寧使的身份,便宜行事,查帳收帳,修建公館,以工代賑,救助難民。

  但光憑一己之力,又救得了幾人,護得住幾戶?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奢望罷了。

  而馬秀才也何嘗不知,自己這近日來的舉動,早已在武清官吏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如今卻變成了災民口中的糧,身上的衣,頭頂的瓦。

  一道道彈劾的札子,怕已雪片似的飛向了縣丞、知府、乃至通州城的藩台、巡撫的案頭了。

  罵他『邀買人心』、『沽名釣譽』、『假公濟私』的,大有人在。

  讓前來報信的衙役,在屋裡稍等片刻。

  馬秀才親自動手,將一株不過四五尺高的香椿樹,移植入洞裡。

  武清冬令酷寒,夏令瓜蔬皆難自然生長,全憑人工熏培方能得食,當地俗稱「熏鮮貨」。

  而熏制鮮菜需用洞子,也就是掘地七八尺深,上覆陽坡式棚屋,前臉糊以窗紙,棚內架火增溫,仿造出夏令氣候。

  洞子分暗火、明火兩類。

  而『暗火洞子』,便是洞內砌起土炕,炕面鋪土劃成方畦,火道藏於炕下,僅讓暖氣流布洞內,無明火直灼之弊。

  這洞子修建起來頗為複雜,數遍整個武清縣,會者也寥寥無幾,甚至有的人都覺得此法已經失傳。

  待洞子修建好後,畦中便撒籽,栽種黃瓜、茄子、扁豆等作物。

  最終收穫,賣於市場,售價不菲。

  「記住了,這香椿樹不需要強熱,也不擠占栽種空間,上市時卻能賣得高價,是極划算的熏鮮品類,只需提前培育好秧苗……」

  馬秀才細心指導一群災民後,這才回到屋中,換了身雖漿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儒袍,和那官府衙役,一併離去。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馬秀才這是在福澤一方,傳下自救之法。

  只要這方天地,還種莊稼,百姓們還需在地里刨食。

  有此技傍身,便終歸有條活路。

  司農耕種,利在千秋。

  而其實以馬秀才的廩生名頭,不說混得風生水起,只要略微經營下,開個公館或者替人在私塾里教學,也能不愁吃住,在武清縣當個人上人。

  何必淪落到之前那食不果腹的境地?

  只是……

  太笨了,那些人都太笨了!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多愚笨之人,我把口水說干,道理說盡都蒙昧不解,反而襯托得順安兄還是個才子起來!

  不過還好,馬秀才現在總算熬出來了。

  乾寧使!

  路上,這衙役一臉的欲言又止,最終悄悄問道,

  「馬爺,你這熏焙鮮貨之法,可失傳多年了,你是從哪裡學到的?」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里自有顏如玉……當然是從書里學到的。」

  「啊?我也考了幾年功名,我怎麼沒見哪本書里記載過?」

  馬秀才聞言,嘿嘿一笑,面帶文人傲骨,略帶不屑的看了眼此人,道,

  「很簡單啊,你看了也看不懂,看懂了也忘了,你們這些愚鈍鄙陋,體散腥膻之輩,沒看出什麼門道也是自然。」

  這衙役張了張嘴,臉龐驟然漲得通紅,悻悻的盯了馬秀才一眼。

  沒說話。

  怪不得這麼多人不待見馬秀才,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想來大部分原因,都是落在他這張嘴上的。

  禍從口出!

  但有的人,卻不願被捂嘴噤聲。

  「到了。」

  這衙役將馬秀才引至縣衙門口,便不再繼續帶路,逃也似的轉身離去。


  「馬兄。」

  忽然,一道沉靜聲音傳來。

  馬秀才循聲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道,

  「沈兄!好久不見!」

  來者便是馬秀才的同窗故友沈墨川,如今高居武清縣教諭之位,統領全縣生員教育事務。

  沈墨川表情複雜,深深看了馬秀才一眼,道,

  「馬兄,聽我一句話。」

  「怎麼了?」馬秀才目露疑惑之色。

  沈墨川道:「王縣丞既然如此欣賞你,何必執迷不悟?馬兄,就當個官吧。」

  馬秀才笑了,道,

  「我道是何事。封侯非我願,但願海波平,只要能清清白白當官,我自然願意。讓一讓吧,沈兄。」

  沈墨川沉默著,擋在馬秀才面前。

  馬秀才臉上笑意不變,只是朝沈墨川拱了拱手,這才從他身邊繞過。

  「馬使,我們縣丞老爺有請,在白虎堂相候。」

  縣衙的一個門子頂著雪跑來,打了個千兒。

  白虎堂?

  好名字。

  馬秀才頷首。

  他整了整衣冠,隨著門子踏雪而入。

  沈墨川面露遺憾之色,久久佇立於風雪中,直到最終不見人影。

  ……

  白虎堂內。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暖烘烘的,與外面的酷寒恍如兩個世界。

  王縣丞穿著一身厚實的漳絨襖,外罩貂皮端罩,正捧著一個手爐,見他進來,也不起身,只用下巴點了點下首的座位。

  「縣丞大人,災民流離失所,凍餓交加,馬某此番賑災……」

  馬秀才坐下,平靜開口。

  「噫!」

  王縣丞打斷馬秀才的話,毫不在意的搖頭道,

  「你是我保舉的乾寧使,你想作甚,誰也管不著,也不敢管!賑災救民嘛,是好事!」

  「那王縣丞您,今日喚我前來是……」

  馬秀才有些疑惑。

  不為稅銀,不為賑災,難不成是找馬某來對對子,吟詩作賦的?!

  窗外風雪聲更緊,扑打著窗欞。

  堂內,炭火散發著團團暖意。

  王縣丞不慌不忙的呷了口熱茶,吞吐出一股濁氣,這才幽幽道,

  「今日喚你前來,是想再問問你,可願去越山道院進修,成為王某我的幕僚?我允你一個九品的閒官噹噹,還不收你的捐納!怎麼樣?」

  馬秀才沉默了下,拒絕道,

  「多謝王縣丞好意,但馬某就是臭糞坑裡的石頭,就要跟這鄉試科舉卯上勁。」

  「那你想當好官嗎?」

  突然,王縣丞目光深邃,輕輕一笑。

  馬秀才正襟危坐,頷首道,

  「自然是想的。家父當年高中進士,一時沒有實缺可補,便以候補知縣的身份,在兩江總督那裡等待出缺,雖然被人陷害而死,臨死前留下血書,要我清清白白做人……馬某自然繼承先父遺願,清清白白做人,乾乾淨淨當官。」

  卻是馬秀才的先父,當年也牽扯進『隴南冒賑案』之中。

  隴南洪澇滔天的前幾年,便已有苗頭。

  在賑災銀落實,送至隴南後,為了防止官員貪污賑災銀,兩江總督便派遣馬父當作查賑官員,前往隴南查帳。

  結果當地官員,上上下下沆瀣一氣,貪污賑災銀不說,還要賄賂馬父,掩蓋罪行。

  馬父自然嚴詞拒絕,便被當地官員,設計毒殺,又裝作自縊而亡的模樣。

  馬父或許提前預感到自己的死亡,只來得及給馬良才留下一封血書,只寫了『清清白白做人,乾乾淨淨當官』幾個字,便戛然而止。

  雖然,隨著『隴南冒賑案』的告破,真相已經水落石出,宣之於眾。

  當年那批官員,該殺頭殺頭,該流放流放,該調任調任,馬父也沉冤得雪。

  一切似乎都未發生過。


  但恐怕無人能料到,這麼多年了,有一個人卻從風華正茂的青年,熬到了花甲之年,卻始終恪守當年那封血書。

  王縣丞聞言,不置可否,只是將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此乃用安定門外,地脈所系的『下龍』井甜水,所泡岩茶,你且嘗嘗。」

  「多謝王大人。」

  馬秀才哪裡喝過這等美茶,當即雙手捧著,將茶碗接過。

  茶香裊裊,透著一股異香。

  他只是輕輕抿了一口,便忽覺睏倦,便倚著香案沉沉睡去。

  他似乎做了一場大夢。

  夢中,他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便桂榜高懸,自己竟高中進士,殿試後被點為翰林院庶吉士。

  一時間,同年結交,座師青睞,鮮衣怒馬,好不風光。

  不出數年,由於功名過於耀眼,外放實缺,無需捐納,便補了江南富庶之地的知縣。

  與其同時補缺的,還有他的曾經同窗,翰林出身的沈墨川。

  官場如染缸,上司冰敬、炭敬,同僚節禮、壽儀,乃至下屬「三節兩壽」的孝敬,如潮水湧來。

  他巋然不動,視其為清風拂面。

  而他的同窗沈墨川,半推半就,漸至坦然受之。

  兩人便漸行漸遠。

  直到某日,一樁莫須有的罪名,憑空安他身上。

  昔日稱兄道弟的同僚、受過他恩惠的門生,或避之不及,或反戈一擊。

  妻兒流放,家產盡沒,判斬立決。

  「馬良才,你自命清高,可知官場如市,不隨波逐流者,唯有死路一條!」

  行刑官立於監斬台上,冷笑連連。

  他怒目圓睜,罵聲未絕,刀光落下,一腔熱血濺於雪地,染紅了滿地枯草。

  沈墨川只在他的斬頭刑場上出現過一次,替他收斂骸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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