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道,傳教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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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秀才耐心給陳順安解釋了下【算經】,發現陳順安真的迷茫不懂,這才痛心疾首道,

  「國人之愚鈍,蓋因聖朝之閉塞!如此淺顯,連三歲小兒都該懂得的道理,一位筋骨強健的武夫居然難以開智!可惜,可悲,可嘆!」

  陳順安面無表情,心底越發後悔。

  好在馬秀才並非食古不化的老頑固,立刻察覺語中不妥,臉上露出幾許歉意,

  「是馬某口直心快,該委婉些,委婉些才是……」

  陳順安看著馬秀才,冷著臉,沉默數息後轉而問道,

  「那依先生高見,我聖朝該如何通政開明,國人又該如何啟智?」

  馬秀才坐在小馬扎,請陳順安坐在對面的木墩上,這才幽幽道,

  「要用最準的指南針,讓這艘破船儘快靠岸!

  聖朝立國九百年,腐敗酸臭,猶如一艘漂浮海上即將被風浪吞噬的破船。掌舵的只會過太平日子,一旦遇上風浪便慌了手腳,昏招頻出;

  還有鼓動別人造反,甚至鑿船毀槳的理中客,只會讓船沉的更快;

  還有趁機大肆斂財的,不思儘快靠岸,反而在那裡蹂躪好人,甚至抱著這艘船爛了,便換一條船便是的念頭。

  最後一種,便是晃晃悠悠,隨波逐流的百姓。」

  馬秀才雙目忽然透出一種波濤洶湧,卻又十分收斂的亮光,道,

  「順安兄,有這四種人在,聖朝便沒救了。唯一的生機,在外不在內。」

  陳順安聞言,面露幾分震撼和動容。

  此乃警世之言,大家之說,要對聖朝從上到下都有敏銳而宏觀的洞察不可。

  光是今日馬秀才這番話,若是參加科舉,甚至寫成狀元卷,一定會……滿門抄斬!

  陳順安面露迷茫之色:「啊?先生,你說的話我聽不懂……」

  「你!」

  馬秀才沒好氣的看了陳順安一眼,一陣吹鼻子瞪眼。

  他哪裡不知道陳順安是在裝瘋賣傻。

  而這些話,他已經憋了許久,便是跟同窗好友也不敢吐露。

  唯有面前這位順安兄,分明是一介水夫、武者,但馬秀才多年前便驚訝發現,陳順安身上有種跟旁人、跟這個世道格格不入的氣度。

  雖然被陳順安隱藏得極好,但還是讓馬秀才隱隱察覺。

  馬秀才嘆了口氣道,

  「我有從海外漂泊回來的好友,告訴我外面已變了天地。有會說話的留聲機、即便普通人也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望遠鏡、還有記載天下疆域山脈水流的天文儀。

  還有各種黨派、會社,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所謂『老師』,已經從繁重累贅的至親傳承紐帶中解脫,形成一種公開利民的普及方式。

  不干預、不強制百姓的信仰,甚至還有信筷子、信掃帚的。」

  馬秀才神色嚮往,一時有些失神。

  陳順安突然問道:「那以先生高見,若是想在聖朝立神道,聚信仰,該如何為之?」

  長白聖朝似乎並無神明。

  只有不時露出只鱗片甲的仙人。

  尤其是當陳順安成神,煉化【溟涬上淵水元大帝】的神格後,更是隱隱察覺……

  整個天地,無一尊神。

  這十分違反常識。

  各處寺廟香火鼎盛,卻並無饗食香火,可人前顯聖的神祇。

  除了他。

  惟我獨神。

  馬秀才驚訝的看了陳順安一眼。

  不知道這個一向對這些宏觀道理極為忌諱,避之如蛇蠍的陳順安,為何突然對信仰之說,如此感興趣。

  但今日難得有些雅興,馬秀才不由得多說幾句,

  「那簡單。無非是先自立為神,標榜為某某大帝某某天王,再妖言惑眾,人前顯聖;砸碎或吸納其餘信仰獨尊一道,同時作書立傳,確定自身合乎天道,乃應運而生!再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積蓄力量。

  等發展幾年,自然會被我聖朝狠狠碾死,沒有意外。」


  陳順安嘴角抽搐。

  馬秀才眼裡泛出活光來,哈哈大笑幾聲道,

  「順安兄吶順安兄,我聖朝國祚九百年,什麼風風雨雨沒經歷過?多少自命不凡的至聖先師,只要敢冒頭,便會迎來聖上爺的注視,九族同消。不過……」

  說到這,馬秀才臉上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笑容,道,

  「也不是沒辦法,那便是……加入它,融入它,成為它。」

  陳順安呼吸微微急促了下,繼而恢復鎮定。

  他之神道,需依靠井泉水脈,四海津渡,才能完成晉升。

  而這些,皆被長白聖朝的『享利階級』把持。

  五十歲的陳順安,已經過了熱血上頭的年紀,不會想著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世界。

  相反,他寧願利用規則、利用制度,緩慢而又安全的朝上輕挪臀兒,占個坑。

  好在,他背靠水窩子,已經走在路上。

  「那先生為何不早些加入它,非得執拗頑固於此,若是缺錢,陳某願意援助一二。」

  越是接觸,陳順安越覺馬秀才是個人才。

  只想儘快完成天使輪投資,等馬秀才爬到高位,好拉自己一把。

  馬秀才搖了搖頭,

  「不可不可,家父臨終前留下血書,囑託我定要清清白白做人,馬某豈可背棄家訓,賄賂教喻學宮?」

  陳順安長長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之後,兩人宛若都忘記了先前的對話般。

  一個繼續誦文抄詩,一個默默旁聽練武。

  半個時辰後,陳順安朝馬秀才辭別。

  這才快步走出大雜院,重推停靠在角落中的水車。

  把鮮貨行的水缸灌滿,順便買了兩蒲包果品,又去稍遠的炮仗大院,給一老瞽頭送福水。

  一路上,

  陳順安骨節暗震,雙腿蹬地,氣血以心臟為源頭,貫通四肢百骸,流經腳掌湧泉穴。

  最後又被一身骨骼如缺水的海綿般,紛紛吸收,藏了進去。

  而這這一進一出間,陳順安清晰察覺自己的實力,又有了細微的進展。

  推車送水,也是修行。

  而在休息的間隙,陳順安目露沉思之色,還在回想跟馬秀才的對話。

  信仰,本就是一種廣泛而複雜的定義。

  分水的感激,算是。

  而恐懼、崇拜、孺慕、嚮往這些也是。

  一些遠古神明,可是伴隨著死亡和厄運出現,所具權柄於救世無益,反而個個是毀滅世界的好手。

  可祂們依舊香火濃郁,信仰不斷。

  魚,由於繁衍能力極強,跟先民們原始而樸素的繁衍崇拜重合,所以也形成了圖騰崇拜。

  許多後天、先天神靈,都跟魚、水、江河山川有關。

  陳順安忍不住猜想。

  對自己的信徒、福祉者『善』,可以獲得願念。

  那對自己的對手、敵人『惡』,帶來恐懼和死亡,是否也可以獲得願念?

  「青皮麻……」

  陳順安默念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擔憂。

  年近五十歲,水元大帝,害怕暴力。

  青皮麻太年輕了,年輕便意味著有無限可能。

  而且他過於聰明,審時度勢,被阿華和自己如此刁難,居然懂得不露聲色,始終伏低做小。

  太可怕了。

  萬一青皮麻有朝一日,真的踩中狗屎運,天命加身,成長起來。

  想挨個清算往日仇敵,一雪前恥?

  自己這個瘦巴巴只會推車送水的小老頭,該如何應對啊?

  想到這,陳順安嘆了口氣。

  剛完成今日的送水任務,他便調轉水車回到葦橫街。

  取了大褂,他也不去茶館聽曲了。

  直接回家。

  所以,還是把一切潛在的危險,蟄伏的天驕,扼殺在搖籃里吧。


  吃罷婉娘的晚飯。

  陳順安如常藥浴。

  同時取出一瓶喚作『龍象淬骨丹』的二流丹藥。

  此丹有氣血奔涌,刺激骨髓分泌骨髓之效,乃二流武者常見的輔佐秘藥。

  乃是陳順安昨日易容換裝,在阪野津渡的鬼市購得。

  價格比市場價貴上兩成不止,這一瓶就作價10兩銀子。

  但安全,可靠,不用擔心泄露身份。

  對現階段的陳順安來說,能用金錢解決困難、避開風險,都十分值得。

  丹藥入腹。

  一股沛然磅礴的氣血,倏然涌動而出,最終凝聚成一粒氣血種子,沿著奇經八脈,融入骨骼之中。

  渾身骨骼傳來『咔嚓』脆響,驟然散發微光,表面如披玉色。

  數息之後,一切都沉寂下去,恢復如常。

  據《肉飛仙》記載,二流境界,首先得『藏血』。

  將自身氣血藏入骨骼之中,借之溫養骨髓。

  《肉飛仙》可藏血36次,每藏一次,皆有顯著提升。

  等36次圓滿,便是二流圓滿。

  只是苦於無良師指導的緣故,陳順安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對『藏血』之說懵懵懂懂,只能照本宣科。

  「習武真燒錢啊……我的銀子。」

  藥力漸消。

  感受著又上漲一截的氣血,陳順安既有些喜悅,又十分肉疼。

  已是深夜,街上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大風卷過胡同,搖得檐下鐵馬叮噹亂響。

  陳順安起身擦拭水漬,換了件極為貼身,特殊縫紉,不會引起破風聲的勁裝。

  隨即彎腰把床拖到一邊,揭起靠里的一片地板。

  板底下有條索頭,將索子頭只一拽,露出一個暗格。

  當中藏著不少東西。

  以『魚鱗扣』加固的絞刑結,圈成一團,血跡斑斑。

  刃薄如紙,呈柳葉狀的飛刀,共計十二把,雪白如新,看得出來陳順安保養得極為上心。

  除此之外,則還有些瓶瓶罐罐。

  陳順安拿出絞刑結,掀開衣服,將其纏繞於腰胯上。

  又取出飛刀,將其分別插於大腿、小腿內側,雙臂、胸前等易於取用的地方。

  陳順安將一切恢復原狀,然後坐在床沿上,一言不發,調整內息。

  他的雙眸,一點一滴的越來越亮,幾令虛室生白。

  夜,已深。

  二更梆子響過,忽有一陣北風掠過,搖得樹葉簌簌作響。

  烏雲吹過,徹底將月光遮蔽。

  等雲散月明,慘白亮光從門縫中透瀉入臥室。

  哪裡還有陳順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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