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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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水三兒都來齊了。

  林教頭雙臂垂下,默默站在棚外最靠近掌柜的位置。

  他身邊還站著幾位身形高大,氣息比其餘水三兒強出一截的大漢。

  三德子站在陳順安身邊,眼觀鼻尖。

  「最近的事,大家應該都聽說過。」

  井棚下,

  李掌柜站了起來,眼睛笑眯眯的,宛若一隻老狐狸,

  「縣裡九位東家在天朗軒碰了頭,具體有何商議,咱也不知道。反正就一個意思,天塌下來有東家們頂著,若是東家頂不住,東家上面還有人!」

  「咱井窩子,向來只有欺負別人的,可沒有被人踩臉了還唾面自乾的習慣。」

  陳順安一番聽下來,明白李掌柜話里的意思了。

  雖然目前,沒有直接證據表明,接二連三的水夫墜井身亡之事,乃碓房所為。

  但井窩子丟了這麼大臉,肯定要把場子找回來。

  所以……

  這事一定是碓房乾的!

  陳順安估計,井上已經在計劃如何反擊報復了。

  「從明日起,巡夜守井的事,固定交給兩位麻利點的兄弟,白日裡無需送水。這事就由林教頭上心了。」

  李掌柜看向林教頭,語氣看似詢問,卻有些強硬。

  林教頭面無表情:「好。」

  「行,那抓緊送水吧。」

  李掌柜揮了揮手,又走回棚里,將帳簿揣入腋下作勢準備離開。

  「對了。」李掌柜突然記起什麼。「從今日起,除了那幾家大戶外,其餘主顧都得當場結算水錢,暫時取消包月。」

  此言一出,不少水三兒都面面相覷。

  多少年的規矩,怎麼就變了?

  這該如何跟老主顧們解釋?

  林教頭臉色不變,很明顯早就知曉此事。

  他帶著頭,蹬腿彎腰,雙手攥緊把手,便推車出了巷子。

  連林教頭都沒多說,其餘人自然不敢置喙。

  也紛紛推車送水去了。

  ……

  「祖宗基業,豈可輕變?我這破嘴本就笨,這可如何張嘴啊?」

  「可不是!這還不如殺了俺!」

  「上面是不是出啥事了?東家取消包月制度,是缺錢了?」

  陳順安身邊,幾位水三兒壓低了聲音交談著。

  天色微明,街巷漸醒。

  兩旁商鋪的夥計正卸著門板,臨街的攤販賣著豆汁、炸糕、羊雜湯各種早食。

  這些人看到水三兒,有的掩面避讓,有的目露鄙夷,也有的主動攀談。

  「陳叔,你的病好些了嗎?昨兒我回家了一趟,沒遇到你。」

  洪鐘嘹亮聲音傳來。

  一高個兒年輕人推著水車,從後面趕上,叫住陳順安。

  這高個兒叫做阿華,二十出頭的年紀,少走幾十年彎路,提前來推車送水了。

  只不過跟陳順安這樣的『實缺』不同,阿華是『虛缺』,也就是臨時工。

  無論是工錢還是各方面待遇,都比不上陳順安等人。

  陳順安笑道:「好些了,多謝阿華兄弟掛念。這月放值了,可得來拐棗巷子的二葷鋪吃酒。」

  「哎哎!一定來一定來!」

  阿華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齒,便又轉身送水去了。

  等到了十字路口,幾位水三兒相繼分道。

  三德子見其餘人都走了,卻拉著陳順安走進一條巷子裡。

  巷子偏僻無人,水肆橫流,還有股尿騷味。

  陳順安狐疑的看了神神秘秘的三德子一眼,默默挪步,站在靠近巷口的那側。

  「陳哥!你知道為啥東家缺錢不?」

  三德子壓低了聲音,聲音嘶啞,還帶著一股分享八卦的……興奮?

  陳順安眉頭微微皺起,道:「你知道?」

  三德子嘿嘿一笑,道,


  「當然!有一喚作『乾寧國』的海外蠻夷,派遣乾寧使團訪聖!說是想互通有無,自由貿易,當然具體的我也不懂。」

  「但關鍵是,既然有使團訪聖,那自然得有人接待!下到賓禮宴請,修橋鋪路,上到官員接見,貢物至京……這裡面可大有學問!」

  三德子努力回憶著什麼,一板一眼道,

  「我聽說理藩院那邊,便已經成立了『對乾理藩院』,負責乾寧國外交事宜,同設『會同四譯館』,翻譯朝書。」

  陳順安聽到這,頓時懂了。

  長白聖朝剛立國時,坑比蘿蔔多。

  而到了現在,蘿蔔比坑多。

  凡是能撈油水的職位,莫不需要花錢買缺,排隊候補。

  所以現在突然冒出『對乾理藩院』、『會同四譯館』這麼多坑位來,自然有大把人想提著臀兒,快挪碎步來蹲坑。

  莫非,東家也想趕緊撈一筆,買缺?

  可以設想,京師之中不少人都打著類似的念頭。

  陳順安也想啊!

  但他連花錢買缺都沒資格,更沒門路!

  等等!

  陳順安眼睛一眯,道,

  「此事如此重要……你花錢買消息了?」

  三德子眼睛一翻,道:「廢話!這消息不花錢誰告訴你?」

  「花了多少?」

  三德子順口道:「花完了。」

  「花完了?!」

  陳順安的音調猛地上揚。

  「對啊,老婆本都花出去了。」

  三德子理所當然。

  陳順安仿佛第一次認識三德子般,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別人花二十兩銀子買大藥,你花全部身家買消息?

  陳順安愕然道,

  「那你吃啥?」

  三德子認真的說道,

  「害!不是還有陳老哥你嘛!都兄弟,說這些!你有口吃的,不得可憐可憐兄弟我?」

  陳順安有些頭疼,想了想,從兜里取出二兩碎銀,

  「這樣,我也聽了消息,算我的一份。你要是真吃不起飯……」

  三德子一聽,當場臉一繃,銅鈴一瞪,急火了。

  「老哥你莫非是看不起我三德子?這消息我是樂意告訴你的,換別兒個,拿黃金萬兩我也不稀罕!」

  三德子剛說完,臉上又哪還有半點惱怒,又眯著眼笑呵呵道,

  「兄弟我給老哥您開玩笑呢,你的病根還沒好徹底,我三德子哪能蹭你飯吃?兄弟我有門路!」

  陳順安敏銳的察覺到,三德子對自己的態度又變得親切許多。

  畢竟有的錢,三德子可以不要。

  但陳順安不能不給。

  ……

  滂沱汗似鑠,微靡風如湯。

  今年剛立夏,天氣卻愈發炎熱,送完兩車水,陳順安躲在槐樹陰影下乘涼。

  陳順安整個人濕漉漉的,全身無一處乾燥,水囊也空蕩蕩的。

  即便如此,陳順安也未脫掉短衫,將袖子挽起來。

  水三兒不可露出臂膀,免得衝撞嚇到婦女幼童。

  此乃井窩子的規矩之一。

  用毛巾擦擦眼臉,陳順安從兜里小心取出用油紙包好的薑糖,塞一塊入嘴。

  薑糖是薄如蟬翼的片狀,表面還裹著一層細白糖霜。

  入口細膩化渣,卻不純甜如蜜,反而會在第一口甜味後竄出絲絲姜辣。

  這薑糖南海府蓮花港的特產,往些年還是宮廷供品,御膳房獨家採買。

  只是到了現在,也流傳市井之中,成了一種不算罕見的零嘴。

  即便如此,這糖姜也不便宜。

  就那麼一小罐,也得近半貫錢。

  陳順安也只捨得每天吃一小塊,不僅可恢復精力,還會讓他想起那雙直勾勾盯著他的澄亮眸子。


  午食是在拐棗巷子的二葷鋪吃的。

  等陳順安到的時候,鋪里已坐滿了兩桌水三兒。

  鋪子不大,兩間門店,外面是大堂和灶頭,裡面有間用帘布隔起來的單間。

  包漿的榆木桌子,被磨掉桐油漆的長凳,幾壇酒瓮就擺在案前,顯得有些年頭了。

  兩桌子水三兒看到陳順安,雖未起身,但也互相熱絡的打著招呼,抱怨著這天殺的氣候越發磨人。

  陳順安總是和煦的笑笑,時而順著話風應和幾句,時而裝聾作啞,只喝茶不說話。

  婉娘就在這家二葷鋪幫工。

  此刻看到陳順安,她從灶頭後面鑽了出來,遞給他一張用皂莢洗得乾乾淨淨的繡花帕子,擦拭汗水。

  「還得是咱陳老哥日子過得舒坦啊,到哪都有人伺候!」

  「可不是!婉娘,我也有出了一身汗,你還有貼身帕子不?借我擦擦?」

  「哈哈哈……你這廝,嘴裡不把關,小心陳老哥打斷你的腿!」

  「哦,對不住對不住,陳老哥,俺這人口直心快,你可別往心裡去!」

  另一張桌子裡,有個眉濃眼大的壯漢,一臉賠笑的朝陳順安拱手。

  他眼珠子賊溜溜的,泛著不安分的光。

  陳順安笑笑。

  也就是眾人大快朵頤時,鋪子門口走來幾道身影。

  本端著碗乾飯的水三兒,立即放下碗筷,不少人甚至都站了起來,表情熱切道,

  「林教頭來了?」

  「林教頭今兒遲了些,遇到哪家漂亮小娘子了?」

  林教頭只是隨意跟眾人寒暄幾句,便帶著他身邊走得最近的幾名大漢,徑直進了帘布後的單間。

  二葷鋪的鋪頭一陣快走,滿臉笑意,親自給林教頭幾人點菜。

  大堂里,

  吃著豬下水的陳順安,不消片刻便見到各種大魚大肉、排骨藥補,如流水般端入單間。

  不少水三兒都目露艷羨之色。

  林教頭和他身邊幾位壯漢,都是二流武夫,也是葦橫街井窩子的牌面。

  不僅送水的差事少,只負責幾家大戶、葦橫街上的商鋪酒樓濁水供應。

  每日還能來二葷鋪食補,大魚大肉,井上報銷。

  陳順安聽說,東家還額外開出了什麼好處,這才讓林教頭為之效命。

  是實打實的『肥差』!

  而像陳順安這樣的老人,或者有三流圓滿實力的正式員工,便負責稍遠些的主顧,要多繞幾條街。

  每月有半貫錢的餐補和房補,日日能來二葷鋪打牙祭,也算不錯了。

  至於那些臨時工或者實力淺薄的,送水區域就更遠,更累!

  比如阿華。

  一日頂多來返兩三趟,衣食住行全部自己負責。

  很少來二葷鋪吃,都去吃瞪眼兒食,夾一筷子算一次銅板,得瞪大了眼睛從沸水熱鍋里挑!

  一月下來,雖然要比市井攤販賺錢些,但也極為辛苦。

  秩序參差,尊卑貴賤。

  哪怕在這群看似團結和氣的水三兒中,也若隱若現。

  「哎呦我去!我這碗湯咋這麼咸,舌頭都苦掉了!」

  一道尖銳的聲音傳來。

  卻見剛才那眉濃眼大的壯漢,表情猙獰,嘶著嘴連忙起身找涼茶喝。

  卻發現茶壺都幹了。

  婉娘這才不慌不忙,提了壺茶出來。

  婉娘笑道:「怪我不小心,打翻了鹽罐。福生哥咧,鹽可是緊缺東西,你還算占便宜了哩!!」

  「哈哈哈,婉娘說的有理!」

  「對,別浪費,快吞了!」

  鋪子裡頓時傳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二葷鋪的鋪頭立於灶頭,看了那壯漢一眼,又看了陳順安一眼。

  他見陳順安面無表情,這才嘴角上揚,默默一笑,又低下頭去。

  ……

  入夜,天色昏暗。

  風塵僕僕的陳順安,提著條弓著的鯷寶魚,懷裡夾著荷葉、硃砂、黃紙等雜物,急匆匆回到家。

  取消包月之事,便是陳順安也是費了一番口舌,才勉強壓下主顧們的不滿。

  砰!

  門扉緊鎖,窗戶合攏。

  陳順安立於臥室,再服用一粒『金箔牛黃丸』,藥效擴散,體內陰寒頓時去得七七八八。

  然後他看著面前的降神所需,本平靜許久的心也變得滾燙起來。

  溟涬上淵水元大帝,今日將迎回屬於祂的第一份權柄。

  從小小的慶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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