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小馬和老馬(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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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小馬和老馬(7K)

  今日,四九城的風似是卷著血腥味,吹遍了街頭巷尾。

  三顆人頭,成了今日四九城茶餘飯後的重要談資。

  第一顆人頭,是張大帥的三公子,就懸在南城門的箭樓上,黑布蒙眼,頸間血痕未於,在初春的寒風中微微晃動。

  往來行人皆繞道而行,敢駐足細看者寥寥,卻不妨礙消息順著茶博士的喝、挑夫的腳步,飛速蔓延。

  昨夜南門小道上的槍聲早已沉寂,可那陣密集槍聲後的隱秘故事,經幾個僥倖逃出生天的大帥府親兵添油加醋一說,更添了幾分驚悚——

  整整一營裝備精良的大帥府親兵,竟沒能吃下李家莊幾個「泥腿子」,反倒被人一鍋端了個乾淨。

  市井間眾說紛紜,有人猜是李家莊藏了高手,有人疑是大帥府內部出了岔子直到正午時分,答案才隨著一道身影,砸在了寶林武館門口。

  於是四九城瞧見了第二顆和第三顆頭顱!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倭人刀客,腰懸流雲刀,施施然立在武館朱紅大門前,腳下一拋,兩顆人頭滾落在青石板上,人頭沾了些塵土,卻依舊能辨清面容。

  一顆是張大帥最疼愛的二公子,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紈絝的驕縱;

  另一顆則是振興武館演武院副院長顏智淵——這位七品大成境的武夫,曾是錢家雙傑的師傅,在北境武壇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家莊主爺說了,這兩顆人頭,送予寶林武館。」倭人刀客語氣平淡,無半分波瀾,仿佛丟下的不是人頭,只是尋常物件。

  沒人知曉寶林武館為何未加阻攔,也沒人敢問這刀客的來歷,唯有這句話,如驚雷般炸遍了四九城。

  那位李家莊莊主,那個傳聞中墜入大順古殿、早已屍骨無存的大個子,竟真的回來了?

  暮色四合時,小青衫嶺城樓與陳家礦場易主的消息接踵而至,徹底將四九城攪成了一鍋粥。

  誰也沒料到,這位爺剛歸莊便這般雷厲風行,帶著李家莊的人牢牢扎進了小青衫嶺;

  更沒人想到,大帥府重兵布防的城樓,竟脆弱得如同紙糊。

  此時南邊戰事正酣,南方軍勢如破竹,眼看便要拿下申城,直逼四九城。

  這般節骨眼上,李家莊這股龐然大物當眾豎了反旗?

  那位數月前剛以一柄玄鐵重槍橫壓當世年輕輩武夫的年輕莊主爺...寶林武館堂堂風憲院副院主,居然反了?

  一時之間,滿城風雨,上至使館區的世家大族,下至巷弄里的販夫走卒,皆在議論此事。

  隔岸觀火,向來是極有意思的。

  當然,身處波詭雲譎之中那幾個大勢力,定然不會覺得有趣—比如使館區,振興武館,甚至還有寶林武館,使館區四大公館的臨時會議請柬,幾乎是在消息傳開的第一時間,便送到了各大家族與武館手中。

  一輛輛裝飾考究的豪華馬車,碾過使館區的青石板路。

  馬車旁隨行的武夫與武館弟子,個個面色凝重,眉峰緊蹙。

  此刻,鄧家公館內,早已是人聲鼎沸,吵吵嚷嚷。

  使館區四大家族的掌權人、三大武館的院主、城中礦主代表,再加上大帥府的一眾參謀,四九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齊聚一堂。

  就連素來惜命、極少拋頭露面的張大帥,也坐著重轎來了,那張本該紅光滿面的胖臉,此刻慘白如紙一想來是那兩顆人頭,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使館區向來恪守「不干涉一重天事務」的規矩,這般齊聚一堂的熱鬧景象,實屬罕見。

  武夫們和大帥府參謀們各抒己見,就著今日這事各自站隊,措辭自然是毫不客氣。

  有人拍著桌子叫囂,要即刻點兵蕩平李家莊,以做效尤;

  也有人主張派頂尖高手暗襲,取祥子項上人頭,永絕後患。

  大帥府與振興武館一方更是氣勢洶洶,恨不能立刻與李家莊拼個你死我活,反觀德成武館與寶林武館,卻自始至終沉默不語。

  德成武館的秦院主端著盞早已空了的茶杯,反覆摩挲杯沿,臉上掛著和煦疏離的笑,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寶林武館暫代館主之職的席若雨,端坐於角落,面色平靜如止水,眼底無波。


  忽有振興武館的趙院主起身,語氣狠厲:「李家莊尚有餘孽藏在東城,不如先拿姜望水、齊瑞良幾人開刀,殺一做百!」

  這話一出,喧鬧的廳堂瞬間鴉雀無聲,就連振興武館館主莊天佑,臉上也掠過一絲訝色,輕咳一聲。

  恰在此時,德成武館老館主秦威慢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據我所知,姜望水幾人,此刻正住在東城德寶旅館。趙院主不妨先想清楚,那旅館裡,還有哪位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院主,語帶幾分嘲諷,「若是趙院主有把握勝過遼城來的大宗師,儘管去便是,我德成武館,定然在旁為你搖旗吶喊。」

  這話如同一記耳光,扇得振興武館眾人臉上發燙。不少弟子怒目圓睜,死死盯著秦威,卻不敢上前半步。

  秦威嗤笑一聲,舉起空茶杯晃了晃:「諸位若真有脾氣,便去東城尋顧大宗師,或是去小青衫嶺找李祥理論,何必在此對著我這老頭子裝腔作勢?」

  言罷,他身後幾位德成武館院主皆哈哈大笑一這笑聲,便是德成武館的立場。

  在這一場浩蕩之局中,就屬德成武館誰都沒招惹,誰也沒沾染。

  「啪!」莊天佑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對著秦威冷聲呵斥:「我四九城三大武館素來同氣連枝,如今被人欺辱到家門口,若一味退讓,日後何以立足,何以服眾?」

  張大帥也顫巍巍地撐起身子,胖臉因悲憤而扭曲,聲音森然:「我兩個兒子,皆死在李祥手上!此仇不共戴天,我張某人,誓要讓他血債血償!」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死死盯著主位上的鄧家老夫人,「老夫人,我張某人為使館區兢兢業業十餘年,鞍前馬後,無半分懈怠,難道諸位就要眼睜睜看著我兒身首異處,卻置之不理?」

  換作往日,張大師與莊天佑聯手施壓,便是使館區也要掂量三分。

  可此刻,主位上的四位老者,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唯有指尖敲擊桌面的輕響,在廳堂里格外刺耳。

  片刻後,鄧家老夫人緩緩放下揉著眉心的手,目光轉向場中一個白衣年輕人,語氣平淡:「陳靜川,你今日晨間與李祥打過交道,他手上如今有多少人馬?」

  陳靜川剛丟了小青衫嶺礦區,臉上卻無半分悲戚,反倒神色從容地拱手應答:「回老夫人,李家莊現有精銳火槍隊三千人,能執械作戰的精壯漢子約六千,九品以上護院百餘人,另有兩支滿編騎兵連,配屬山炮十餘門。」

  這話一出,廳堂內再度死寂,除了席若雨依舊神色淡然,其餘人皆面露驚色誰也未曾想,李祥竟在短短時日裡,攢下了如此雄厚的家底。

  這般勢力,在四九城周邊,除了遼城張老帥,無人能一口吃下。

  張大師與莊天佑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陳靜川壓下眼底的玩味,緩緩補充道:「那位爺留我性命,並非念及舊情,而是讓我代為傳句話。」

  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全場,才慢悠悠開口,「那位爺說,小青衫嶺礦區的份額,歸使館區的部分一分不少,往後,再多加一成。」

  此話一出,使館區那幾個老傢伙皆是面色一肅,而萬家那老爺子嘴角更是噙起一抹淡淡的笑。

  反觀張大帥與莊天佑,神色愈發難看,張大帥冷哼一聲,袍袖一揮,語氣里滿是不甘與冷冽:「這便是諸位的意思?只要他李祥給使館區供貨,諸位便對我大帥府的慘狀視而不見?」

  連喪兩子的劇痛,讓這位久居上位的大帥,即便是面對使館區,這語氣里..

  也多了幾分罕見的戾氣。

  鄧家老夫人眉頭微蹙,似有不悅。

  萬家老爺子卻依舊掛著笑,語氣不軟不硬:「大帥府對李家莊動手前,可曾問過我使館區四大家族的意見?

  如今吃了虧,才想起找我們訴苦?」

  張大帥臉色一滯,竟無言以對他先前急於吞掉李家莊的基業,確實未曾知會使館區。

  「不過,」萬老爺子話鋒一轉,語氣柔和了幾分,「我等與大帥相識多年,自然知曉你的辛苦。

  只是規矩在前,上頭早有明令,使館區中人不可輕易對一重天出手。」

  他抬手朝天一指,意味深長,「若是壞了規矩,莫說我們四大家族,便是M公司,也擔待不起。」

  聞言,張大帥再也按捺不住,怒髮衝冠厲聲喝道,「南方軍眼看便要打過來了!諸位莫要忘了,是誰替你們擋著那些叛賊,守著這四九城的門戶!」


  一語既出,仿若驚雷炸開。

  坐在上首的鄧家老夫人終於沉下臉,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張大帥,你這是在威脅我們幾個老傢伙?」

  張大帥眸色微眯,神色冷冽。

  廳堂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僵持。

  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衣衫凌亂的大帥府參謀踉蹌著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佩戴M公司琺瑯徽章的使館區衛兵。

  參謀臉色慘白,身形顫抖,湊到張大帥耳畔,低聲說了幾句。

  那位自大順朝便煊赫朝野的張大帥,像是瞬間被抽掉了脊梁骨,雙眼圓睜,身體一軟,癱倒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不知在念叨些什麼。

  而那幾位衛兵分別湊到四位老者耳邊低語後,四位久居上位、心緒難動的老人,竟同時身軀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一—

  他們坐鎮四九城數十年,見過太多風浪,卻從未有一件事,這般駭人聽聞。

  此刻的四九城外,早已變了天。

  今日申時,李家莊火槍隊與騎兵連自小青衫嶺城樓出發,急行軍兩個時辰,直抵宛平城下。

  與此同時,原本收縮在三寨九地的闖王軍,大舉東進,與李家莊人馬形成夾擊之勢,合圍宛平城。

  不過半個時辰,城門便被炮火轟開,大帥府親兵第三營、第五營當場潰散,就連協助守城的遼城張老帥摩下的步兵第一旅,也盡數被繳了械。

  數千精銳,一夕之間,蕩然無存!

  硝煙瀰漫的宛平城頭,闖王爺一身灰紅色軍裝,手提一柄與她纖細身形全然不符的紫金大錘,錘身沾著血污,氣勢逼人。

  她身旁,祥子身著樸素白衫,身形挺拔如松,兩人並肩而立,卻比在大青衫嶺攜手時,似乎隔得遠了些。

  「祥爺,拿下這座縣城,我便履行承諾,李家礦區的利潤,每年再多給半成。」闖王爺語氣爽朗,眼底帶著笑意。

  祥子卻未應聲,只是靜靜聽著身旁包大牛低聲匯報傷亡數字,臉上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

  此方亂世,軍閥混戰,那些大頭兵不過是端誰的碗,便聽誰的令,即便號稱精銳,也無多少死戰之心。

  今日一戰,不過是用炮火轟開兩座城門,便嚇得這些號稱精銳的守軍丟盔棄甲,紛紛投降。

  可即便如此,李家莊依舊折損了百餘人一那些都是跟著他祥子,精心訓練了一年的老兄弟,每一個名字,都刻在他心裡。

  沉吟片刻,祥子才轉向闖王爺,微微拱手:「礦區利潤我不要,只求闖王幫我一件事。」

  闖王爺眉頭一挑,眼眸彎成月牙,笑道:「祥爺但說無妨,只要我能辦到,絕無推辭。」

  「我需兩千條火藥槍、十門山地炮,還有足額彈藥。」祥子語氣篤定,頓了頓又補充,「價錢按市價上浮三成。」

  闖王爺眉頭微蹙,待聽清彈藥數量,心頭更是一驚一這般天量彈藥,絕非尋常消耗,她此刻才懂,為何祥子能在短短一年,練出一支如此精銳的隊伍。

  沉吟片刻,闖王爺卻是緩緩開了口:「祥爺手上不有一支運輸線嗎?為何高價求到了我頭上?」

  祥子默然不語,目光遙遙南眺,望向四九城的方向。

  他確實有一條運輸線,只是那條線,握在人和車廠小馬手中。

  四九城南區,人和車廠。

  綠漆牌匾依舊精緻,旁側懸掛的兩盞大紅燈籠,還殘留著前幾日南城馬爺娶二房的喜氣,只是此刻車廠大門緊閉,後院裡哐哐噹噹的聲響,打破了往日的寧靜。

  春寒料峭的夜色中,小馬身著錦緞綢衫,站在滿地狼藉的後院裡,額頭滲滿了冷汗,神色倉皇。

  「快!動作再快些!別管那些字畫瓷器,只撿金銀細軟往車上裝!」小馬厲聲呵斥,語氣里滿是焦躁。

  幾十名護院滿頭大汗,神色茫然地忙碌著,沒人敢問緣由,只敢按吩咐行事。

  瞥見自家大媳婦懷裡還抱著個雕花梳妝檯,小馬心頭無名火起,上前一把奪過,狠狠摔在青磚地上。

  瓷器碎裂聲刺耳,五顏六色的胭脂水粉潑灑出來,緩緩滲入磚縫。

  「沒聽見我說的話?只拿要緊物件!半個時辰後,必須出發!」小馬怒吼道。


  馬家大媳婦喚作陳三妹,面色清秀,小腹微隆,正懷著身孕,陳三妹被他這般模樣嚇得渾身發抖,淚眼婆娑:「爺,到底出了何事?我還約了姐妹們晚上打麻將...」

  「少廢話!」小馬神色陰冷,「半個時辰後你若不走,我便自己走,任你在這裡等死!」

  這花魁出身的女子,從未見過自家爺這般狠戾模樣,瞬間嚇得噤聲,不敢再開口。

  一個小廝急匆匆跑來,神色慌張:「馬爺,老太爺那邊不肯動,恐怕得您親自去勸。」

  小馬身形微微一頓,沉默良久,才點了點頭。

  穿過亂糟糟的後院,走過一道風雨連廊,他站在中院正房門口,手腕數次抬起,又數次落下。

  夜色昏沉,燭火搖曳中,少年臉色透著幾分蒼白。

  終究還是推開了門。

  燭火搖曳的屋內,老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粗衫,斜倚在太師椅上。

  往日裡常伴左右的留聲機沒了聲響,手邊只擺著個灰撲撲的藍布囊,漿洗得邊角發毛,也不知老馬為何要拿出來。

  瞧見孫兒進來,老馬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聲音沙啞:「小馬回來了?晚上若沒應酬,便陪我吃頓飯。」

  這句話,老馬說了無數次,可這半年多來,小馬總以應酬繁忙為由推脫,從未真正陪老馬吃過一頓。

  今日再聽這一句,不知為何...小馬鼻頭卻是一酸,小馬一反常態點頭:「好,我讓下人端飯來,陪您吃。吃完咱就走,咱爺兩個去四九城外的莊子。您往日不總說,在城外買些田畝,過些安生日子嗎?」

  老馬笑呵呵點頭:「安生日子好啊。與你說了好幾次,你總算想通了。」

  小馬眼眶泛紅,握住老馬的手,笑著說:「以後小馬便陪您過些閒散日子..

  」

  老馬沒說話,又合上了昏沉的眼眸。

  太師椅「咿呀咿呀」搖著。

  良久,老馬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小馬,祥爺沒來找你?」

  小馬如遭雷擊,渾身一僵。

  老馬緩緩睜開眼,昏沉的眸子裡,藏著茫然,藏著無奈,更藏著一絲凜冽的寒意:「今早我去茶館飲茶,聽人說南城門懸了張三公子的人頭,昨夜南門小道,大帥府一營親兵全被屠了。

  他們說,是李家莊的莊主爺乾的。」

  他緩緩起身,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小馬面前,死死盯著他:「今日你這般慌忙收拾行李,是想逃,想避開祥爺?」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在小馬心上。

  小馬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兩步,神色倉皇,聲音顫抖:「阿爺,我不知..

  我真不知祥爺還活著!

  若是知道,我便是拼了命,也會送班志勇、包大牛他們出去,絕不會答應大帥府的人...」

  這位權傾南城的少年,此刻如同犯錯的孩子,慌亂無措,語無倫次。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小馬臉上。

  老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外頭的嘈雜,厲聲高喊:「我馬家爺孫倆能有今日的日子,能有這些金銀細軟...哪一樣不是靠著祥爺?哪一樣不是李家莊給的?

  你竟敢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事!」

  小馬捂著腫脹的臉頰,「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阿爺,晚了,都晚了!祥爺已經拿下宛平城,殺了張二、張三公子,咱們再不走,只有死路一條啊!」

  他連連磕頭,額頭滲血:「是我錯了,我不該不聽您的話,我死不足惜,可三妹懷了您的重孫子,還有三個月就要生了!

  阿爺,看在咱馬家重孫子的份上,跟我逃吧!」

  聽到「重孫子」三字,老馬身形一顫,眼中最後一絲厲色褪去,頹然倒回太師椅上,神色黯淡。

  小馬見狀,連忙起身,對著門外小廝使了個眼色,沉聲道:「把老太爺抬上馬車。」

  老馬卻緩緩揮手,目光落在小馬身上,語氣悲涼:「晚咯,都晚咯...咱馬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畜牲?」

  話音剛落,他胸口劇烈起伏,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如同破了洞的風箱,刺耳難忍。

  一抹紫紅色的鮮血,從他嘴角溢出,染紅了胸前的藍布衫。


  小馬如遭雷擊,目光死死盯著老馬手邊的藍布囊,聲音顫抖:「阿爺,你吃了什麼?」

  老馬渾濁的眸子裡,忽然泛起一絲神采,他緊緊抓著衣襟,慘澹一笑:「吃了什麼?自然是五礦散。」

  「阿爺!」小馬淚如雨下,撲到近前,想要攙扶,卻不敢碰。

  老馬顫抖著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聲音微弱:「我老馬一輩子,從未虧欠過誰,唯獨虧欠了祥爺...你做出這等事,我又有何面目去見他?」

  話音未落,大捧紫紅色鮮血從他口中噴涌而出。

  老馬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金碧輝煌的陳設,恍惚間,那些精緻的家具,竟變成了昔日人和車廠三等大院裡,那鋪著油光蹭亮草蓆的通鋪。

  年輕時,他覺醒氣血,跟著劉四爺走南闖北,想憑著一身氣力闖出天地;

  後來兒子被馬匪所殺,幾媳棄家而逃,他心氣盡泄,一門心思撲在年幼的小馬身上,變賣房產,傾盡所有,把孫兒進寶林武館;

  進武館好啊...小孫兒聽話,整日裡練武,早早就成了二等學徒,後來有了天大的福分,結識了尚且微末之身的祥爺...這日子啊...終究是好起來了,老馬本以為,這半年多是一生中最安穩幸福的時光,卻沒料到,終是一場虛妄。

  老馬顫巍巍地想去捧那隻藍布囊,可油盡燈枯的身軀,早已沒了力氣。

  布囊從他指尖滑落,摔在地上,五枚光滑鋥亮的大洋滾了出來一那是當年他被劉虎逐出人和車廠,走投無路時,祥子塞給他的。

  老馬眼中流出幾滴濁淚,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祥爺...對不住...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了...下一世...我給你當牛當馬...」

  老馬再無氣息,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小馬頹然癱坐在地,哭聲哽咽,撕心裂肺。

  許久,才有小廝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顫聲問道:「馬爺,車隊已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小馬茫然回頭,臉上淚水縱橫,他緩緩起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合上老馬的眼皮,可試了好幾次,那眼眸依舊圓睜。

  半晌,他才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不走了。今日馬老太爺賓天,我要給老爺子,辦一場體面的白事。」

  小廝一愣,小心翼翼大著膽子追問:「真不走了?」

  往日裡,誰若敢質疑這位說一不二的馬爺的決定,必遭重罰,可此刻,小馬只是溫和地搖了搖頭:「不走了。你去把這半年的帳目列出來,再去城裡請幾位白事先生,今夜,送老太爺一程。」

  小廝連忙應聲退下。

  房間中空無一人,夜風瑟瑟,拂動少年單薄的綢布長衫。

  小馬跪了下去,長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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