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麻衫少女,暗藏孤刀(9.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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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3章 麻衫少女,暗藏孤刀(9.4K)

  漫天夜雨,淅淅瀝瀝落個不停。

  零星槍聲斷斷續續,纏纏綿綿繞了半宿,在空寂山野間格外刺耳。

  此處離四九城不遠,換作往日,這般動靜早該驚動大帥府的守城兵丁,馬蹄聲、甲葉碰撞聲怕是早已漫過山頭。

  可此刻祥子極目遠眺,那城門處燈火依舊通明,卻半點動靜也無想來,那位張三公子早有吩咐。

  只是,恐怕沒人能料到,大帥親軍整整一營,奔著李家莊這數十號人而來,到頭來竟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按老規矩,城門得卯時才開,等四九城的人聽聞城外這場駭事,尚有不少時辰。

  這樣也好,倒給了祥子回李家莊的時間。

  十數騎護著幾輛馬車,向西疾馳。

  車駕之上,一面藍底紅字的大旗獵獵作響,正中一個「李」字格外扎眼。

  負責護送的,是闖王爺親自在四九城裡布下的暗樁。

  這些人皆是心思縝密之輩,此刻望著那毫不掩飾的李字大旗,眉頭盡皆蹙起。

  在他們看來,此舉未免太過張揚,畢竟誰也說不清,大帥府是否已在李家莊周遭布下眼線暗手。

  可一想起那位爺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修為,眾人便只剩訕訕一笑,半句多言也不敢有。

  前隊之中,闖王爺與祥子雙馬並行,衣袂在夜風裡翻飛。

  脫了厲夫人的女裝,重新穿著標誌性的白衫,闖王爺臉上連笑意都似淡了許多。

  「李兄,今夜你所託之事,我已辦妥。為救你這些人手,我在四九城布下的暗樁,折損了足足一半,」闖王爺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又藏著幾分鄭重。

  祥子語聲沉凝,緩緩應道:「我既應了闖兄,便斷無食言之理。一周,最遲一周,我必助你奪回宛平縣城。只是前提是,闖兄能鎮得住麾下弟兄。」

  闖王爺那雙桃花眼猛地一挑,冷笑一聲:「我既回來了,便沒有鎮不住的道理。李兄敢單身回李家莊,我厲某人難道還不敢歸攏闖軍?莫要忘了,這支軍馬,姓的是「闖」!」

  祥子啞然失笑:「這厲夫人成了闖王爺,口氣倒愈發凌厲,厲老爺我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話音落時,闖王爺神色先是一怔,隨即臉頰掠過一抹桃色般的淡紅,幸好夜色尚沉,無人察覺。

  一路無話,車馬徹夜疾馳。

  過了四九城,先前崎嶇山路漸趨平坦,因一年前祥子牽頭定下的兩橫一縱的修路工程,這山野小徑早拓成四車道寬的通衢大道。

  即便天剛蒙蒙亮,路上依舊商旅絡繹,趕驢車、駕馬車的商客們打著哈欠,都往南苑火車站趕。

  瞧見這支騎兵護駕的車隊,商客們皆神色一肅—李家莊大旗?

  待瞥見為首那大個子騎士,他們更是驚得心頭一震。

  這半年多來,祥子極少與南來北往的商客打交道一這些繁雜諸事大多交由齊瑞良、

  姜望水出面處理,可...這並不妨礙有人能認得他一尤其那馬身懸著的玄鐵重槍,正是那位轟動整個北境的莊主爺的標誌物件。

  「那不是祥爺嗎?」有人低呼一聲,聲音傳來,原本還算清靜的道路頓時喧囂起來。

  車隊之中,包大牛帶著護衛們扯著嗓子高喊:「莊主出行,閒雜人等避讓!」

  這話,仿若驚雷一般在道上炸開,果真是那位一柄大槍橫壓當世少年天才的年輕莊主爺???

  不是傳聞這位爺已隕落在了大順古殿裡頭?

  喧囂瞬時消弭,商客們個個屏息凝神,連忙將車馬靠向路邊,如往日那般...規規矩矩讓出中間大道,讓李家莊車隊疾馳而過。

  望著那十數騎裹挾著悍然氣勢向西而去,這些附近的老行商們皆瞠目結舌..

  有些心思活絡些的,聯想到李家莊近日那些涌動的暗流,便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位爺竟然當真回來了..

  這條商路,只怕是再難太平了!

  晨霧之中,李家莊東集的輪廓漸漸清晰。

  祥子失蹤這三個多月,東集的營建也慢了下來,按原本的計劃,這座涵蓋了「李家莊搏戲園」的東集該在此時完工,可如今看來,倒有小半的建築尚未封頂。


  傳聞,就連親自操盤博戲園的那位四海賭坊女東家,因是姜望水親姐的身份,也被大帥府逼回了四九城。

  眼下東集的主事人,是張大帥親自委派的親信,冬集裡頭還駐紮著整整一個連的兵卒。

  許是天寒,縱使大批騎兵涌過,此刻東集門口竟無半分防備。

  「李家莊莊主出行」的言語喊得震天響,半響,門口才慢悠悠走來幾個衣著不整的老兵。

  幾人隱約聽得呼喊,皆是面面相覷,摸了摸腦袋:「李家莊莊主?是寶林武館那位韋爺?」

  小聲嘀咕兩句,望著無邊晨霧,這幾人冷得身子發顫,便哈欠連天,竟又施施然折了回去。

  過了東集,望西走是一段陡峭山路。

  縱使李家莊力夫們修路手藝精湛,此處也只能鋪就兩車道。

  這條路不寬,往來商旅寧可向南繞遠些,也不願擠在此處,故而此刻行旅並不多,再加上包大牛帶著幾騎反覆吆喝,李家莊車隊倒也無甚阻礙。

  待行至山林拐角處,祥子眸色忽然一沉。

  十數丈外的路上,橫亘著一座簡陋拒馬—一不過是三根削尖的木樁,用藤蔓草草捆成三角模樣,歪歪扭扭的,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

  拒馬旁的密林,藏著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陳大眼,你本就是山匪窩裡混出來的,這勞什子拒馬當真頂用?」一個倒拎銅錘的虬髯漢子,壓著聲音問道,正是張大錘。

  被稱作陳大眼的漢子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用力點頭:「錘爺放心!咱這拒馬看著粗陋,實則藏了門道,便是老江湖也瞧不透,保准讓他們車馬動彈不得!」

  張大錘頓時喜上眉梢,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今日這買賣是咱出道頭一遭,務必辦妥!等劫了這支車隊,俺多分你一成好處!」

  陳大眼喜笑顏開,動作稍大了些,牽動了身上舊傷,頓時齜牙咧嘴起來。

  張大錘忿忿道:「他娘的,三寨九地的商人都黑了心!不過是買幾匹馬、弄些金瘡藥,竟敢漫天要價!

  若不是俺們不願暴露身份,早把那些龜孫錘死了,何苦至於囊中羞澀,不得不來幹這劫道的營生!」

  眼見山路盡頭那支車隊緩緩逼近,幾人連忙藏好。

  張大錘清了清嗓子,低聲叮囑:「都記牢了台詞!要夠凶、夠霸氣,讓對方一聽就腿軟!」

  陳大眼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記住了,台詞是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對吧?」

  「後面呢?」張大錘瞪了他一眼。

  陳大眼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旁邊一個胖子得意接話:「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不對不對,是留下買路財,不然管殺不管埋!」

  說到這裡,這胖子卻是又猶豫起來,一雙眼睛瞪著張大錘:「錘爺,是這個話不?」

  「蠢貨...幾句台詞都記不住!」張大錘一巴掌拍在那胖子腦袋上,悶聲道:「罷了罷了,到時候看我的!記住,只管凶就成,這些從四九城來的貴客,最是膽小怕事。」

  幾人屏息靜待,不多時便聽見馬蹄轟鳴與車輪滾動之聲。

  「來了來了!」陳大眼激動低呼。

  張大錘探頭一瞧,只見五六輛馬車簇擁而來,氣派不凡,只是瞧見馬車旁那十數騎精銳,他頓時猶豫起來:「他娘的陳大眼!你看沒看清楚?怎麼有這麼多人馬?」

  陳大眼哭喪著臉:「錘爺,晨霧太重,俺著實瞧不真切啊!」

  那胖子湊上來:「錘爺,這買賣還干不干?」

  「干!憑啥不干?」張大錘咬牙狠聲道,「若不撈一筆,咱進了四九城豈不是要沿街乞討?莫忘了,咱可是闖爺帳下的人,怎會怕這區區十多騎?」

  這話一出,幾人頓時精神一振,氣勢陡然足了幾分。

  張大錘深吸一口氣,覷準時機,猛地跳了出去,雙手叉腰,正要開口把那套「台詞」拋出來,待瞧見最前頭那人,卻猛然卡了殼.

  陳大眼幾人也跟著跳了出來,個個亦然呆立當場,忘了接話。

  車隊最前頭,騎在一頭黑色駿馬上的闖王爺一襲白衫,桃花眼中滿是冷意,正眯著眼打量這幾個衣衫檻褸的漢子。

  空氣瞬間凝固,連風雨都似慢了幾分。


  張大錘的神色從兇狠轉為疑惑,最後只剩茫然。

  陳大眼幾人張著嘴,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老子才走多久?」闖王爺的聲音低沉如悶雷,「你們幾個兔崽子就認不出我了?」

  張大錘嘴唇哆嗦著:「闖、闖王爺?您還活著?」

  闖王爺氣極反笑:「我不活著,難道是陰曹地府里爬出來的鬼?」

  一聽「鬼」字,張大錘更是嚇得一哆嗦。

  闖王爺揚手一馬鞭抽在他身上,怒罵道:「蠢貨!還不快把你這破拒馬搬開!」

  挨了這一鞭,張大錘反倒醒過神來,扯開嗓子哀嚎:「闖王爺啊!您真是闖王爺..

  您可算活著回來了!可得給俺做主!」

  說著他就扯開衣襟,露出手臂上的傷口,「小諸葛那狗東西竟然偷襲俺!他們定然是和旁人勾結了!」

  「我曉得了,今日便回去處置此事,」闖王爺揮了揮馬鞭,語氣一沉,張大錘頓時噤若寒蟬,不敢再言語。

  恰在此時,闖王爺身後,一道高大身影在晨霧中緩緩顯現:「大錘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張大錘怔怔望著那大個子,驟然一驚:「祥...祥爺?您也還活著?外頭都說您死在大順古殿了!」

  說著,他眼珠滴溜一轉,在祥子與闖王爺之間來回打量,神色若有所思。

  不知為何,闖王爺臉頰又泛起一抹淡紅,低斥道:「蠢東西!傷勢還礙事嗎?若不打緊,便挑一匹馬,隨我回營。」

  張大錘頓時喜笑顏開:「不礙事不礙事!今日俺便跟著闖王爺,把小諸葛那狗東西碎屍萬段!」

  說著轉頭對陳大眼幾人怒吼,「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這破拒馬搬開!」

  陳大眼幾人連忙應聲,七手八腳挪開拒馬。

  祥子瞧著此一幕,亦有些哭笑不得一那些個大戰將來的凌冽心境,倒似衝散了幾分。

  一路上,那張大錘更是哭喪著臉,頻頻向闖王爺訴苦。

  最後還是闖王爺又一鞭子,這虬髯漢子才住了嘴。

  一行人重新啟程,眾人走過了這處山林拐角,來到一處三角岔路。

  闖王爺調轉馬頭,靜靜望著祥子,良久才淡淡開口:「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祥爺西去,我南下歸營,終究是殊途,就此別過吧。」

  祥子神色未變,心頭卻莫名湧上一股異樣情緒,下意識接道:「縱使殊途,未必不能同歸。」

  闖王爺一怔,只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即撥轉馬頭,抬手握了個拳:「揚旗!回營!

  」

  闖王身後,那張大錘顧不得傷勢,雄赳赳氣昂昂攥著一柄「闖」字大旗!

  寒風之中,旗幟獵獵作響,剎那間,十數騎盡數調轉方向,向南疾馳而去。

  唯有落在最後的張大錘,回頭瞪著銅鈴大眼,朝著祥子高喊:「祥爺!後會有期啊!

  」

  祥子默然佇立,只靜靜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晨霧中。

  熹微的朝陽,仿若燦金一般,灑在最前頭那白衫女子的身上,仿若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

  祥子與闖王相處數月...幾乎是寸步不離,如今瞧見這一幕,胸中卻似有些空落落的。

  忽的,朝陽下,那抹白衫身影卻鬼使神差回了頭,祥子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一雙桃花眸子裡的眷戀之色。

  目光相撞,一觸即分。

  闖王爺眸色中的眷戀...便是蕩然無存,只剩一抹冷冽之色。

  幾乎是剎那間,她又似乎重新成了那個短短數年便崛起於三寨九地、一心只想報國讎家恨的彪悍人物。

  山路之側,漫山梨花綻放如雪。

  那一席白衣,就這麼消散在漫天雪白之中。

  片刻後,祥子才收回目光,領著李家莊車隊策馬向西而去。

  不久,遠處丁字橋的輪廓便已隱約可見,借著遠超常人的目力,山腰處的祥子...甚至能瞧見那熟悉的校場中...排列整齊的人馬。

  按那已死翹翹的張三公子所說,今日大帥府會派一營親兵,逼著李家莊之人去與闖王爺死拼。


  念及此處,祥子神色愈發陰鬱。

  此時的李家莊校場,陣型整肅,卻無往日的器械鏗鏘之聲一今日本是例行裝備檢閱,按祥子定下的規矩,護院們需持程亮甲械,火槍隊要展示豬油潤過的膛線與完整彈藥。

  可此刻,校場中的護院與火槍隊,皆赤手空拳。

  校場高台上,站著一個身著風憲院院服的年輕武夫—正是韋月。

  韋月笑容和煦,甚至顯出幾分謙卑和諂媚。

  他身旁立著個衣衫華麗的中年人,眉眼間與張大帥有幾分相似——正是張大帥最器重的張二公子。

  誰都沒料到,大帥府為了吃下李家莊這塊肥肉,竟派出了這位嫡子親至。

  校場四周,儘是面容冷肅的大帥府親兵,手持火槍,腰懸佩刀,戒備森嚴。

  張二公子身後,站著石博——這個昔日被祥子親手提拔,亦是寶林歷史上修為最淺的風憲院執事。

  石博本負責寶林武館在小青衫嶺的一應事宜,此刻現身此處,便隱隱代表著寶林武館的態度——

  在大帥府威壓之下,便是寶林武館,也只得低頭。

  韋月低著頭,先向張二公子拱了拱手,隨即抬眼掃過全場,神色意氣飛揚一齊瑞良、姜望水等人皆被困在東城,大帥府威勢在前,再無人敢當面出頭。

  這種執掌生殺的感覺,讓他心頭暢快至極。

  只是,當目光落在校場一角時,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裡,一個身著樸素麻衫的少女靜靜佇立,正是馮家莊莊主馮敏—一自祥子死訊傳來後,這位少女莊主就總是一席麻衫。

  沒人知曉她為何要摻和這趟渾水,只是礙於馮家莊與大帥府暗中那些利益牽連,韋月也不敢貿然驅離。

  畢竟...從明面上來說,如今大帥府可是馮家莊的大股東!

  此刻,麻衫少女嘴角噙著淡笑,只是那笑容落在韋月眼中,卻透著幾分瘮人。

  韋月收回目光,朗聲道:「諸位,自今日起,李家莊歸入張大帥麾下,改編為第三混成團。

  往後咱們便端上了大帥府的飯碗,既然吃了公家糧,當好好為張大帥效力。」

  說到此處,他又向張二公子拱手,「這第三混成團的編制,可是張二公子親自為咱們求來的。另外,還有個好消息,從明年起,諸位月餉皆加一成!」

  聞言,張二公子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和煦笑意。

  可話音落盡,校場內依舊鴉雀無聲。

  韋月眉頭一皺,率先鼓起掌來,過了許久,校場中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可下意識鼓掌的那幾個李家莊漢子,卻便被身周同僚怒目而視,便只能訕讓一笑,放下了手。

  忽然,場中一個彪形大漢沉聲開口:「韋爺,傳聞咱李家莊那些力夫的月錢,只剩往日三成,此事當真?」

  說話的,是個百人隊隊長,他流民出身,向來是李家莊的刺頭,除了祥子與齊瑞良,便是姜望水也難壓制。

  韋月神色瞬間陰沉:「沒錯!若非如此,咱們的月餉怎會多加一成?

  那些力夫不過是修路種樹,憑什麼拿足額月錢?

  依我看,李家莊的老規矩,該改改了!」

  這話一出,校場內眾人皆神色憤憤。

  此方世界的流民,能抱團活下來,大多都沾些親帶些故。

  餉銀比以往多了一成,固然是好事,可這刀卻是硬生生砍在了那些親朋故友的身上。

  不少人按捺不住,紛紛開口叫嚷,場中頓時生幾分群情激奮。

  韋月又冷哼一聲,朝身邊那貴公子拱了拱手。

  張二公子眉頭一挑,抬手揮了揮。

  剎那間,校場四周響起「咔嚓」的槍栓拉動聲,全場瞬間死寂。

  「諸位,」張二公子清了清嗓子,語氣平淡中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淡漠,「本座已領第三混成團團長之職,往後便與諸位同生共死,共享富貴。

  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有人心存二心,趁早退出,否則莫怪本座翻臉無情。」

  他頓了頓,繼續道:「片刻後大軍就開拔,奔赴宛平縣城。明日一站,我大帥府誓要殲滅闖王軍,而我門第三混成團...便牽制闖軍側翼,望諸位明日奮勇爭先,莫墮了我第三混成團的威風。


  當然,若是哪個能戰場立功,本座亦絕不吝嗇重賞。」

  說完,張二公子臉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待並未瞧見預料中那熱切的場面,他的神色便陰鬱了下來。

  他怎麼也想不通,明明已經加了響銀,為何這些李家莊火槍隊卻依然是這副模樣。

  此方世道人命如草芥,當兵不就為了吃一口公糧?

  吃誰家不是吃?

  難道說,這李家莊改成了第三混成旅,這些人就捨得不要那些響銀了?

  豈不荒謬?

  念及於此,張二公子眼眸中略過一抹厲芒—不聽話的,留著也是禍害!待明日定要讓這些刺頭死在陣前!

  「開拔!」神色變幻中,張二公子一聲令下,校場之內的李家莊火槍隊便按照隊列,在隊長的引領下往外走去。

  依照著往日規矩,炮隊成員先走,然後是護院隊,最後才是普通的火槍隊員。

  馮敏帶領的兩百餘名馮家莊人手,亦混在隊伍中緩緩移動。

  她微微低頭,藏在衣襟中的手悄然握緊,路過高台時,馮敏忽然向身邊一個護院遞了個眼色。

  目光交接的剎那,「鏘」的一聲脆響...破開濃郁晨霧!

  馮敏從懷中抽出短刀,眸色凌厲,厲聲高呼:「殺張二!為祥爺報仇!」

  與此同時,她身邊數名護院盡數抽出袖中短刀,縱身撲向高台。

  幾乎是同一時間,場中暗暗拖在後頭的數個李家莊隊長皆是眸色赤紅,齊聲呼應:「殺張二!為祥爺報仇!」

  校場角落裡,早已藏好兵器的護院與火槍隊員們紛紛發難,跟著馮敏沖向高台。

  場面頓時亂作了一團,校場外那些大帥府親軍霎時瞠目結舌,他們手握火槍,可瞧著這凌亂的場面,不知該如何是好。

  轉瞬之間,兩名九品馮家莊護院已沖至高台。

  短刀寒芒閃爍,直取張二公子。

  韋月神色大變,急忙抽出腰間長刀,大吼一聲擋在張二公子身前:「張二爺,快退!

  「」

  說話間,韋月身周盪起一股氣勁,朝著來襲兩人沖了過去。

  兩股氣勁轟然相撞...竟皆是以命相博的悍勇打法!

  韋月乃是九品大成境武師,那兩名護院不過九品小成境,加上手持短刃不便施展,頃刻間便落了下風。

  可馮敏布局多日,豈能只有這點手段?

  就在護院發難的瞬間,張二公子身後一道身影動了一是石博。

  這位寶林武館最年輕的執事大人,這個由祥子親手提拔之人,手中募地出現一柄短刀!

  石博與韋月師出同門,皆是當初李家莊建莊時,四海院葉院主派來的九品外門弟子。

  論起來,這兩人的資歷皆是與班志勇一般,堪稱李家莊的元老人物了。

  石博向來木訥寡言,這數月來更是兢兢業業配合大帥府接手李家莊,但誰也未曾料到,這位看似早歸順了大帥府的風憲院執事,竟是李家莊真正的暗子。

  更沒人想到,此人會捨棄寶林武館的大好前程,在李祥「身死」之後,仍願賭上性命配合馮敏這場潑天大局。

  九品大乘境的氣勁轟然爆發,一柄烏鐵短刀悄無聲息遞出,直取張二公子後心。

  正廝殺間的韋月,瞧得目眥欲裂—若是張二公子真折在此地,他縱使有天大功勞,也難洗清罪責。

  張二公子更是面無血色,嚇得僵在原地。

  可就在長刀即將刺穿張二公子胸膛的剎那,一股凜冽氣勁陡然在石博身邊盪開。

  高台一側,一個全身籠在罩帽中的老者終於出手,一柄單鋒劍從老人袖口滑落,他腳尖輕點地面,明明離得甚遠,但他後發卻先至,單鋒劍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穩穩擋下石博這一擊。

  石博望著罩帽下的面容,認出此人的身份,心頭驟然一寒,卻依舊咬牙死戰他竟不顧單鋒劍的威脅,左手再摸出一把短刃,直取張二公子咽喉。

  顯然...石博是在搏命了!

  他死可以,不過是報答祥爺這條命,但...張二公子必須死!

  只要在場這所有人沾染上張二公子的血,那大傢伙才真沒了大帥府和寶林武館的退路。


  唯此,李家莊才能在這必死之局,拼出一條生路。

  這是馮敏的狠毒計劃,亦是他石博的死志。

  因此,縱使對手是振興武館演武院副院主,堂堂七品境的顏智淵,他石博也未曾退縮既然刀已出鞘,本就沒了退路!

  只可惜,境界之差,並非一腔熱血所能彌補。

  顏智淵嗤笑一聲,手腕輕震,掌勢化爪,反手一撩,便將石博整個人摜飛數丈之遙。

  鮮血從石博胸前噴涌而出,他卻憑著一股悍勇掙扎著爬起,撿起地上短匕,依舊朝著張二公子撲來。

  馮敏望著這一幕,雙眸赤紅一她怎麼能想得到,張二公子身邊竟會有振興武館這個七品高手。

  霎時間,這馮家小姐眼底掠過一抹決然,厲聲高呼道:「今日出手,本就九死一生!

  不殺他們,李家莊便徹底覆滅了!

  弟兄們,祥爺一手打下的基業,難道當真要拱手讓人?

  搶火槍!搶大帥府親兵手上的火槍,他只一個七品武師,決然擋不住火器!殺了他,大事照樣可成!

  但凡敢搏命的,我馮家莊皆奉上賞銀百兩!」

  聞聽此言,早就勾連好的李家莊幾個隊長更是振臂高呼:「殺掉張二...護住祥爺基業!」

  這話如火星點燃乾柴,望著昔日同僚的拼死搏殺,原本無比慌亂的李家莊火槍隊員們神色猛然一振「祥爺」二字似有一種難以言語的魔力,讓這些流民出身的漢子,眸色陡然凌厲起來,胸中蒸騰出一股無名之火!

  「殺了他們!護住祥爺基業!」不知是誰先喊出一聲,緊接著,許多護院與火槍隊員們,竟徒手沖向校場旁的大帥府親兵,縱使槍聲大作,倒下一批又一批,仍有悍不畏死者踹翻大帥府衛兵,搶奪他們手中的火槍。

  馮敏心中一橫,厲聲道:「馮家莊弟兄,皆隨我沖!」

  少女瘦弱的身影在亂戰中疾馳,竟是要以命拖住顏智淵。

  顏智淵神色劇變,他從未見過這般悍不畏死的隊伍,更不解馮敏為何要捨棄馮家莊的前程,布下這必死之局。

  李祥已然身死,這些人為何還要如此掙扎?

  他無暇細想,只得大步一躍,夾住張二公子,朝著校場外疾馳而去—眼下保住張二公子的性命,才是頭等大事。

  幾名李家莊火槍隊長反應極快,連忙舉槍射擊,槍聲大作中,顏智淵身形微顫,速度卻絲毫不減。

  望著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張二公子,馮敏與眾人雙目赤紅—若是讓張二公子逃脫今日所有犧牲都將白費!

  恰在此時,李家莊莊外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伴隨著一聲熟悉的高喊,穿透風雨而來:「莊主出行,閒人避退!」

  聽到這聲音,校場內的李家莊漢子們皆是一怔,眼底滿是茫然。

  馮敏握刀的手也微微一顫,眸中翻湧著悲戚一李祥已死了,這李家莊,哪裡還有莊主?

  只是待下一瞬,所有人瞧見校場門口那詭異至極的畫面,皆是僵在原地,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校場外,綿綿細雨中,一柄湛藍大槍...驟然間破空掠至,槍尖攪動靈氣,竟將漫天風雨都凝在了半空。

  大槍輕輕一掃,便盪出一股沛然氣勁,直撲倉皇逃竄的顏智淵。

  祥子並未施展耗費靈氣極巨的大順霸王槍,只是隨意一掃,無招無式,甚至帶著幾分慵懶之感,手中長槍仿若只是揮開擋路的塵埃。

  可那顏智淵的身影,卻如斷線風箏般轟然倒飛,胸腔碎裂之聲清晰可聞,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

  他昏沉的眸子死死盯著倒提大槍、緩步走來的大個子,滿是驚駭—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能活著從大順古殿裡出來?

  祥子神色兀自帶著幾分蒼白,只靜靜望著他,面無表情,槍尖微送,如熱刀割牛油般刺穿顏智淵胸膛。

  振興武館演武院副院主,七品大成境武師,便當場殞命。

  祥子轉頭,槍鋒抵住張二公子咽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讓你的人停手。」

  張二公子額頭冷汗涔涔,咽喉處的寒意更是讓他渾身顫抖,這位平日裡最在意儀表的貴公子,連滾帶爬起身,對著場中狂吼道:「放下武器!第一營,都給我放下武器!」


  見有大帥府親兵仍在衝鋒,他神色更是歇斯底里,「放下!你們都是蠢貨嗎?聽不懂嗎?」

  他轉頭對著遠處一個身著參謀軍裝的年輕人怒吼:「楊參謀!立刻下令第一營繳械!」

  楊參謀神色變幻再三,終究還是下達了命令。

  大帥府親兵們面面相覷,紛紛丟下武器,怔立原地。

  李家莊漢子們立刻撿起武器,在包大牛和百人隊隊長的帶領下,將這些大帥府親兵團團圍住,驅趕到校場演武場內。

  那演武場四周皆是兩丈高台,僅有一個出口,這些大帥親兵們個個如籠中之鳥,惴惴不安。

  班志勇走到祥子身邊,低聲道:「祥爺,留張二公子一條命,尚可與大帥府周旋。」

  祥子卻只緩緩搖頭:「留不得...他死了,比活著更有用。不出意外,闖王爺此刻已重掌闖軍。

  留他性命,便是在我李家莊和闖王軍之間,埋下一根刺!」

  班志勇沉聲點頭,隨即目光掃過演武場內的親兵,低聲問道:「那這些人?」

  祥子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手,指了指天。

  「莊主令,起陣。」

  命令層層傳遞下去,如投石入湖盪開的漣漪。

  片刻之間,火槍隊盡數站上演武場四周高台,槍口齊齊對準場內。

  張二公子臉色慘白,癱倒在地,哀嚎道:「祥爺!饒命!留我一命,我有用!」

  話音未落,一道刀芒閃過。

  津村隆介收刀入鞘,用袖口拭去刀上血漬。

  張二公子的頭顱滾落在地,如熟透的瓜果般滾落出一路血糊。

  包大牛緊盯著祥子的手勢,見那根手指緩緩落下,頓時怒吼道:「莊主令,殺!」

  槍聲再度大作,演武場內哀嚎遍野,血腥氣直衝雲霄。

  祥子輕聲一嘆,默然轉身,背影消失在晨霧中。

  殺了張二公子,射殺了這大帥府一營親兵,從此刻起,李家莊與大帥府,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恰在此時,班志勇和兩個李家莊護衛,卻是拎著一個渾身癱軟如雞仔的武夫過來了。

  望著此人,祥子眸色一冷。

  「祥...祥爺..」韋月跪地哀嚎,痛哭不已,聲嘶力竭喊道:「我哪裡曉得您還活著...若是曉得您活著,便是給我天大的膽子,我也居然不敢背叛李家莊啊!」

  「求...求您...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祥子望著自己這個一手提拔起來的九品武夫,神色卻是無比平靜。

  「把他的頭...與張二公子的頭顱...一併送去四九城。」

  話音剛落,津村隆介流雲刀已出鞘,刀芒一閃,這倭人刀客手中,便多了一顆兀自涌動著血液的頭顱。

  「津村隆介...你可有膽氣帶著這兩顆頭顱去四九城?」祥子朗聲道。

  津村隆介先是一愣,旋即卻神色凜然道:「既隨著祥爺於下這等大事,又有何懼哉!」

  「只是不知...祥爺要把這兩顆頭顱送到何處?」

  祥子眸光遠遠南眺,沉聲說道:「送到寶林武館門口,讓那守門小廝通知那位席院主倘若齊瑞良和姜望水等人在城裡出了啥岔子,我李祥定當血洗整個四九城!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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