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德寶車廠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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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說德寶車廠那幾個車夫驚得直翻白眼。

  祥子倒是毫不在意,徑直帶著老馬到旁邊露天茶鋪,尋了張桌子就坐下了。

  些許小糾紛罷了,德寶車廠難不成真敢大張旗鼓,動他這個人和車廠的車長?

  再說,自己得罪的人多了,還怕幾個小車夫?

  且不說馬六車廠胖爺那伙人,就說這人和車廠里,不也有劉虎將自己視作眼中釘?

  不知怎地,祥子今日,心中似是總盤旋著一股鬱郁之氣。

  ........

  祥子瞧著老馬愈發消瘦的身子——指不定多少日子沒吃飽飯了。

  從懷裡掏出兩枚大洋,排在桌上:「掌柜的,來斤燒刀子,再隨意拾掇幾個吃食,要快!」

  正掌勺的老掌柜,瞅見那亮閃閃大洋,眉開眼笑起來。

  沒多大工夫,兩蒸屜包子、一大碟滷牛肉、一斤燒刀子就端了上來。

  老掌柜笑著說:「幾位爺先吃著,醬肘子和鹵羊雜這就來!」

  祥子把吃食都推到老馬跟前。

  老馬臉漲得通紅:「祥爺...先前欠您的五塊大洋還沒還,這又欠了人情...」

  話沒說完,他就沉沉低下了頭——他也曉得,自己怕是還不完了。

  祥子擺擺手,笑道:「當日剛進二等院,多得老馬你照拂,不然我也沒今天。」

  老馬怔了怔,見祥子一臉真誠,心裡頭更是一酸——自己又哪裡真做了什麼?

  不過是拾掇些被褥、挪個地方這類芝麻大的事兒,換了旁人,怕是眼前這一屜包子都抵不上。

  老馬臉上有些愧色,瞟了瞟鋪子外頭徘徊的那幾個車夫,低聲道:

  「祥爺,那幾個德寶車廠的,保不齊回去叫人了,咱們要不換個地兒?」

  祥子從蒸屜里捏起倆包子,用荷葉墊了放在老馬跟前,沒回話,只笑道:「老馬...莫不是瞧不上我這包子?」

  老馬哪會不明白這是祥爺給的台階,當下哆嗦著手接了,

  沒咬兩口,眼眶裡就滾下淚來。

  這時候的老馬,乾草似的灰發,炭條似的手,泛著油光的大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晃蕩。

  哪還看得出,曾是個覺醒了氣血的二等車夫?

  先前在二等院時,大嘴巴文三也在祥子跟前提過老馬,

  文三說,老馬以前可不是這樣。

  年輕時的老馬,也算條硬漢子,十多歲就覺醒了氣血,跟劉四爺走南闖北這些年,腥風血雨里不曉得走了多少趟。

  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攢了個小房子,給兒子娶了媳婦,還得了個小孫兒。

  只靠一雙手,就在四九城攢出一個小家,該多麼高興?

  文三說,那時候老馬走路都帶飄的。

  小馬也算爭氣,雖說在學堂里沒熬兩年,但天生身子骨不錯,十多歲也覺醒了氣血,便順理成章進了車廠,也當了個二等車夫。

  這小子武道天賦高,十七歲便破了氣血關,就連劉四爺都高看他幾眼,特意提拔他去東樓做了護院,還總念叨說,這小子保不齊能入個品級。

  可沒兩年,小馬就死了,被馬匪戳死的——就死在老馬眼前。

  之後,媳婦也跑了,只留下個剛斷奶的男娃。

  一夜之間,老馬的脊梁骨,似乎就斷了。

  ............

  比起祥子,傑叔認識老馬更久,也更能體會他的難處。

  傑叔起身,給老馬夾了好幾片牛肉,又掰了個豬蹄放過去。

  至於聽到老馬說「德寶車廠」,傑叔倒是一副不怕事大的模樣——

  他只嗤笑一聲,從背上卸下那兩截短槍,拍在桌上,大口吃起包子來。

  剛才在德雲樓吃的那些叫不上名兒的東西,實在不夠塞牙縫,還是這熱騰騰的肉包子實在!

  這短槍一亮,把隔壁幾桌老客唬得一愣。

  祥子不緊不慢拈一片醬牛肉往嘴裡送,忽然說了句:「老馬,回人和車廠吧,到時我跟四爺說一聲,你還住二等大院。」

  祥子拉過幾個月的活兒,知道單幹有多難——四九城的車廠,早就把勢力範圍分得明明白白。


  對如今的祥子來說,這只是件小事;可對老馬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

  老馬手中筷子一頓,艱難地點點頭,應了一聲:「誒...祥爺說咋辦就咋辦。」

  「不過住宿的事兒,就不麻煩祥爺特意安排了,我在東城租了個小屋子,跟我家小馬兒住一塊兒!」

  祥子點點頭,拿過酒盅給老馬倒了一杯。

  老馬一仰脖灌了下去,花白的兩鬢在暮色春風裡,顫得像柳絮。

  一杯燒刀子下肚,老車夫白慘慘的臉上,總算多了幾分紅暈。

  擦了擦嘴,許是酒勁兒上來了,老馬臉上像是笑,又像是哭,對祥子點頭:「到底是碰到祥爺,才能吃上這些東西。拉活兒這些日子,甭管多賣力氣,臨了多要一個子兒都難。」

  「不怕祥爺笑話,托您的福,我這月頭回見著葷腥。」

  「莫急,慢慢吃就好,」祥子勉強擠出個笑,又把一蒸屜包子打開。

  「祥爺您別可憐我,我老馬雖說辛苦,可有奔頭呢,」老馬灰白的臉上,忽然透出一抹無比亮堂的光,

  「我家小馬兒在寶林武館練得不錯,已經是二等學徒了,說不定就能成個入品武夫……」

  「嘿...嘿嘿,只要小馬兒能做個入品的武夫,咱馬家也算抬得起頭了。」

  老馬臉上帶著十足的得意:「那時候,咱老馬也跟著孫兒過好日子,享清福去咯!」

  祥子始終沒言語,怔怔坐在那裡。

  此時的老馬,臉上泛著一種莫名的神采,像極了破廟裡那些泥塑神像——明明渾身都是死灰的衰敗氣,偏有一種說不出的攝人勁兒。

  前世時有篇文章叫范進中舉,當時只覺荒唐可笑,如今親眼見了,更多卻是心有悲戚。

  這世道啊,想逆天改命,就只剩武夫這條不歸路了。

  關於寶林武館這學徒制,祥子也略知一二。

  所謂學徒,便是拜師學藝,是要給武館交束脩的——也就是學費。

  學徒分三等,入門就是第三等;能破氣血關,就是第二等;再往上,就是被認為有機會晉升九品的一等學徒了。

  小馬兒年紀輕,能破氣血關,當上二等學徒,這天賦在普通人里也算不錯了。

  可供養一個武館學徒多不容易,老馬在東城租小屋子,想必是想省點錢。

  畢竟待在寶林武館,日常吃喝住宿都是一筆大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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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正吃著,

  遠處忽然來了一群穿著大褂的漢子——德寶車廠搖人來了。

  來人眾多,氣勢洶洶。

  老馬一驚,額頭滲出豆大的汗水——這可咋整,終究還是把祥爺牽扯進來了。

  傑叔不慌不忙,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手腕一轉,手上兩截短槍便合做了一柄長槍。

  他嘴上掛著一抹玩味的笑,並沒有起身。

  長槍冒著寒氣,在夕陽的血色里閃過一道冷光。

  祥子輕笑一聲,也放下了筷子。

  一柄短槍,從包袱里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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