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馬的落寞,福貴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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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安穩過了幾日,礦線上似乎一切如常。

  某天,天還沒亮透,黑沉沉的,

  二等院子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聲音很輕,顯出主人的小心。

  老馬沒點油燈,摸黑兒把衣裳往身上套——

  他其實一夜沒合眼,腦子裡昏昏沉沉的,自個兒也說不清在琢磨些什麼,

  眼一閉一睜,就到了這辰光。

  大通鋪上的鼾聲起起落落,老馬慢慢收拾起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也就一卷油光水滑的鋪蓋,外加兩身藍布衫。

  早年間,老馬在城邊置過個小雜院,沒承想後來兒子沒了,媳婦也跑了,那院子自然就空了。

  老馬索性橫下心,把院子典了,湊了些銀錢,把小孫子送進武館做了學徒。

  托劉四爺的福,這兩年老馬一直睡在二等大院,靠拉礦的月錢,倒還能勉強供著小孫子。

  可那天,虎爺發話了,讓他老馬走人。

  今天便是最後的日子,老馬不敢拖。

  只是陡然間,老馬竟不知該往哪兒去。

  偌大的四九城,他早沒了家。

  虎爺開恩,說是讓老馬做個三等車夫。

  可三等車夫每日掙得那點零碎毛角,還得每日交分子錢,哪夠小孫子在武館的花銷?

  武館裡當個學徒,那銀錢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更何況,他也沒臉面再待在車廠了。

  輕嘆一口氣,老馬輕手輕腳掩上房門,把鋪蓋卷扛在肩膀上。

  望著黑洞洞的天色,沒走兩步,老馬卻在院門口見著個熟悉的身影。

  「祥爺,您吉祥,」老馬認出了那張略顯青澀的臉。

  祥子沉默一會,從衣兜里摸出五枚銀元,遞了過去:「老馬,你手頭怕是緊巴,出了這院子又沒個落腳處,這銀元你先收著。」

  老馬愣了愣,本想推辭,可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卻不聽話地接了過來。

  沉甸甸的銀元,壓得他雙手直顫。

  好一陣,老馬才緩過神來,黑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祥爺,咱爺們欠您天大的人情。」

  祥子沒言語,只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老馬望著那背影,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

  他記得清楚,祥子剛來二等院時,自己不過給他讓了半個鋪位。

  那會兒也談不上什麼仗義,不過是見不得這大個子反被瘦猴幾個欺負,

  再者...祥子這歲數、這身量,跟他早夭的小馬差不離。

  沒成想當時無心的舉動,如今倒成了救命的指望。

  忽然,老馬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喊住祥子:「祥爺,若不嫌煩,有個事要跟您絮叨絮叨。」

  祥子轉頭,臉上掛著笑,只當是老馬又要央求啥事。

  沒成想,老馬卻是壓低了聲音,說了句:「祥爺....老馬今兒斗膽多句嘴,您往後可得防著金福貴,還有瘦猴那幾個。」

  祥子眼眸微微一縮,示意老馬繼續說下去。

  老馬掂了掂手裡的銀元,終究一咬牙,把聲音壓得更低:「我這幾日瞅著呢,那瘦猴總往外頭跑,跟金福貴背地裡嘀咕個不停。」

  「我人老眼昏,不敢多打聽,可也隱約聽出他們在打您的主意!」

  朦朧晨光中,祥子臉上瞧不出喜怒,只輕輕拍了拍老馬的肩膀,說:「老馬,勞您費神,這事兒我記下了。往後若有難處,儘管回來尋我。」

  老馬「誒」了一聲,卻忍不住回頭瞅了眼二等大院——不知不覺,他在這兒待了十來年了。

  老馬沒再言語,低著頭,轉身走了。

  祥子望著那道漸漸被夜色吞沒的背影,眉頭卻如長刀出鞘般,緩緩挑了起來。

  金福貴和瘦猴?

  ..........

  老馬走了,走得悄無聲息。

  可對人和車廠這些二等車夫來說,日子總要過,礦石總得拉。

  一晃眼,個把月又過去了。


  這期間唐爺只偶爾露幾面,劉虎更是連影子都沒見著。

  好在有傑叔這個老把式鎮著,祥子倒省了不少心。

  自打老馬那日提醒過後,祥子這些日子一直留著心眼。

  可金福貴和瘦猴卻像換了個人,整日裡規規矩矩,祥子交代的事辦得挑不出錯處。

  但祥子偏從這反常里,嗅出了不對的味兒。

  當然,讓祥子坐不住的,是另外一樁事——整整一個月,他竟沒瞧出這礦線上有啥不妥。

  每日運到使館區的礦石,依舊是兩百來簍,跟往常帳目沒啥差別。

  不管是李家礦廠的出礦數,還是車廠的進礦數,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要知道,劉四爺讓他做這個車長,可不單是為了護住這條礦線。

  若再挖不出礦線背後的隱秘,祥子這車長怕是要做到頭了。

  這個月,祥子照例每日夜裡都去前院理帳。

  劉四爺雖面上沒說啥,可瞧他對自己越來越冷淡的架勢,祥子心裡清楚——劉四爺的耐性,怕是快耗光了。

  至少這個月,劉四爺沒再捨得給祥子一包氣血湯。

  不過,祥子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更急。

  .........

  是夜,月朗星稀,四九城難得有這麼清亮的夜色。

  南城街,崇南坊,一座不起眼的小酒樓。

  兩個漢子對坐著,桌上擺著幾瓶蓮花白。

  除此之外,也就幾小碟花生米之類的下酒小菜,比起兩人的身份,這排場實在寒酸。

  今夜,兩人本就不是為喝酒來的。

  又喝完一瓶蓮花白,金福貴終是忍不住了,把酒杯一放,悶聲道:「虎爺,那祥子當了一個月的車長,咱們買賣就斷了一個月!」

  劉虎依舊是一身黑綢衫,聽了這話,眉頭擰了起來。

  「虎爺,我福貴跟您這麼些年,從來不怕事,您只要給句準話,我立馬去辦!」

  見虎爺不言語,金福貴更急了:「再這麼拖下去……怕是不好跟那邊交代!」

  這話終是讓劉虎動了心——買賣也好,礦石也罷,在這世道做事,他劉虎最重一個細水長流。

  可馬六車廠那位,絕不是好應付的角色!

  劉虎食指輕叩桌面,沉吟良久,終是緩緩道:「福貴,你打算咋整?有十足把握?」

  總算等到這話,金福貴臉上掠過一絲狠戾:「虎爺您儘管放心,這事我一人擔著,要是失手了,絕不給您惹麻煩。」

  劉虎很滿意這個回答,並沒有多說什麼,只從懷裡摸出幾枚大洋排在桌上。

  臨走,劉虎腳下頓了頓:「福貴,你閨女那病咋樣了?」

  金福貴高大的身子顫了顫,輕聲回了句:「勞虎爺掛心,那病您也曉得....不過是多拖些日子罷了。」

  劉虎點頭,回頭瞥了眼福貴,語氣緩和了些:

  「福貴,把祥子這事辦了,你就是車長,到時候哇,再娶個婆娘就是,你是個武人,總得有個帶把兒的。」

  「誒,」金福貴應了一聲,低下頭:「虎爺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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