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皮囊之下,斬破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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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2章 皮囊之下,斬破真空

  皮囊!皮囊!

  花黛兒的處境極為危險,可偏偏她心中不能有半分焦急。

  因為玄同和光最重心性,一旦心亂,便會破了與萬物玄同的玄妙狀態,如此面對月魔必死無疑!

  所以花黛兒不得不再次動用自己元神上的那一道刀痕,斬卻三屍,才能勉強維持住心境。

  小魚三兄弟肚臍中的香火不斷在燃燒,絲線也在不斷被抽走。

  他們倒是坦然,一副放下了生死,皆看『小師姐』的模樣。

  但對於花黛兒來說,他們爭取的時間不斷在流逝,那一線生機也在流失,但越是這樣,越不能急,因為越是急,越是無法找到月魔的端倪。

  花黛兒只能不斷回憶,錢晨評論月魔的隻言片語。

  「月魔,修的是『有』和『無』,當然你叫它『色』和『空』也可以……」

  花黛兒無比悔恨自己沒在那時候多問一點,只是因為月魔畫皮,專剝人皮,因此心有芥蒂,不願去了解。

  「有無相生,只要月魔沒能達到道君那個境界,他的『無』總是要依賴『有』才能成立,也就是非真空,真空不空。」

  「所以月魔就好像一個皮袋子,說是裡面的空氣,但之所以為裡面的空氣,正是因為皮袋子鼓了起來,所以才知道裡面有氣。」

  錢晨併攏雙膝,雙臂環抱,在仙秦樓船上為眾人講道。

  「為何月魔畫皮,一定要落一道刀口呢?是因為『有』一定要通過『無』才能起作用,就好像一個碗,一個屋子,碗若不空虛,怎麼裝東西呢?一個實實在在的圓球,陶球,有何用呢?」

  「一間屋子,若無空無,它怎麼住人呢?」

  「那間有形的屋子,便是天地,而那『空』『無』便是道,所謂『有』通過『無』來起作用,便是天地通過道而生萬物,滋養一切,這便是『道用有無』的道理……」

  「而無,卻要通過有而有意義,比如一扇門戶,如果只有它,空空蕩蕩的立在那裡,它也是一扇門戶,但若是沒有一堵牆,一個實在,門雖然名門,但實非門!這便是佛門之誤!空非有非無,好似一扇獨立於萬物的門戶,好似一個拋棄了所有的無,你發現刪減掉它,並不影響一切,就好像沒有佛法,人道也不受任何影響一樣。」

  「這時候,無論他說得再好,再完美,也是『假』的!」

  崔啖問道:「但是老師,這和月魔畫皮之道有何關係呢?」

  「那刀口便是門戶……」錢晨淡淡道:「所謂月魔畫皮,剝離色相,剝奪諸有,實際上,那是一種幻術。」

  「你以為它是搶走了你的屋子,將你趕了出去,實際上,它是打開了門,住了進去,並讓你以為,屋子的主人是她!」

  錢晨道:「月魔畫皮的秘密其實很簡單,每個人的心裡都有空缺,我們也是一間屋子,要把屋子扒下來,把你的名字和依附於其上的一切奪走,很難!所以,月魔可以奪取你的皮囊、外貌、身份甚至可以用一些手段奪走你的法器,乃至修行根基,但自我、魂魄、壽命,這些真的可能嗎?」

  「無非是借假修真罷了!」

  「刀口真正的作用,是在你身上打開一扇門戶,讓你心中的空無,身體中的空無,修為中的空無,神魂中的空無顯露出來,讓他的『有』住進你的『無』。」

  「所以月魔剝皮,恐懼很重要,恐懼會暴露你心中的空隙,甚至製造出更大的空隙。由此它便能占據。」

  崔啖卻皺眉道:「但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月魔剝下來的人皮,其實是活著的?他們根本沒有死?」

  「所以要用幻術,騙得他以為自己死了!」

  錢晨笑道:「因此,這門法門才叫做月魔『畫』皮經,而並非月魔剝皮經。為師尤擅幻術,因此於此道無師自通,輕而易舉,便超越了絕大多數的月魔。」

  「當然,為了隱藏這個秘密,月魔的剝皮之法,有真有假,真的是它的確有一部分可以剝下人的皮相,這是入門的手法,也是讓人確信,月魔的確可以煉化人皮,但更進一步的剝離壽命、存在,乃至一些涉及自我的東西,便要半嚇半騙,騙人把皮囊獻出來,騙的人心死神活,騙的人拋下屋子,留給你這個惡客。」

  崔啖吐槽道:「老師,不用稱『我』,我可沒想修此經……」

  「是啊!剝皮畫皮,誰會修這種東西啊!」花黛兒隨口抱怨道。


  錢晨眼神玩味地看著她,心中輕描淡寫地為兩人記下了一筆,淡淡道:「好好聽著,你們會用得到的。」

  「所以,月魔畫皮經有三步,第一步,剝皮,這時候能剝離的東西就已經被剝離了!你的皮囊,色相,肉身,一切你無法帶走的東西,都被月魔剝了下來,第二步畫皮,利用恐懼,讓你捨棄更多東西,讓你的心裡出現更多空隙,恐懼猶如一扇門戶,讓它住進了你的心裡。」

  「第三步扒皮,逼得『你』逃離肉身,越怕逃得越快,越快扔給他的東西就越多,快到天地都反應不過來,快到你把魂魄都扔下了,那麼甚至你的壽命都可能被扔下。」

  「這三步,每一步,用的都是有無相生的道理!」

  花黛兒好奇道:「那我要是不怕呢?」

  錢晨挑了挑眉:「不怕就殺了你啊!難道還要給你反噬?無非就是皮剝不乾淨了而已。昊天以力證道,就代表世間沒什麼是暴力解決不了的,覺悟太高,不恐懼,那就用暴力解決掉啊!魔道還和你玩斗道心那一套?」

  「月魔最可怕的,就是真假剝皮混雜,隨時可以假戲真做,也可以真不行假的來。」

  「只要把你人皮剝了,誰知道他輸了贏了?」

  「無非是你入了輪迴可以嘴硬,他是把我皮剝了,但我可沒怕啊!他就得了我一個臭皮囊而已,沒能剝離我的命運、道心和壽命!」

  錢晨道:「要說起來,本門的眾妙之門,似乎也有月魔的影子。畢竟刀口亦是門,門又何嘗不是刀口?」

  「眾妙之門若是看成給天地開刀,未必不是給大道剝皮的前備,我之前曾經剝落道果之皮,便隱隱超越了月魔之道,可能摸到了眾妙之門的影子……」

  到了這裡,花黛兒他們越來越害怕,急忙阻止了錢晨說下去。

  只怕這位師尊本性暴露,讓大家樓觀弟子都沒得做。

  但現在花黛兒只想穿越回去,狠狠打自己一個嘴巴。

  叫你不好好聽講!

  「有無相生……有無相生!」

  花黛兒想到此處,忽然眼神一亮,終究斬去了三屍,在如此危機的情況下依舊不失冷靜,想明白了最關鍵的一點。

  「我察覺不到月魔的痕跡,是因為它處於『無』的狀態,即便我玄同鬼身可以同萬物為一,玄之又玄,但畢竟限於『有』。未能達到和大道玄同,合道於『無』的境界。」

  「所以,我才看不見!」

  「但這無必然依於『有』,真正不依靠有,沒有破綻的隱身之法唯有玄同和光,因為它和大道玄同,和諧、卻又獨立於萬物,這才是玄同和光為道門隱匿第一的緣由。」

  「無生於有,那麼月魔寄託之『有』,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當然不用回答。

  必然是皮囊……

  花黛兒這才反應過來,不再以玄同之道查探萬物(尤其是無常宗老魔身上開始隱隱出現的刀口痕跡),而是外觀天地

  可惜和諧天音丹已用,不然此時一時天籟響起。

  月魔那化為天地,籠罩他們的皮囊必然會被覺察。

  所以雷珠子若是在此地,第一時間便能察覺月魔的痕跡!

  「我和雷師兄果然相差太遠,若非領悟了玄同鬼身,便是放我月魔真身在我面前,也拿他無法!」

  花黛兒玄同鬼身獨立於時間之外,融入那浩蕩陰風,這才隱隱看出周圍的一切,早就被那無數人皮風箏,甚至人皮風箏之外,更多的皮囊包裹。

  那些皮囊牽連著一根絲線,編制出了一個世界,已然替代了一層界域。

  將他們像是裝在一個皮口袋裡面一樣,包裹其中。

  這一刻花黛兒才確定,他們在看到人皮風箏的時候,就已經落入了月魔的皮囊之中,被他盯上了,她料想果然無錯。

  月魔只是等待他們恐懼,露出破綻,以便更完美地剝去他們的皮囊……

  「好恐怖的月魔,好自大的元神!」

  花黛兒瞬間便發現了破局之點,月魔將她們包裹在皮囊內,那又何嘗不是主動幫他們完成了月魔畫皮最重要的一步?

  月魔不可能恐懼,但卻主動讓自我出現空隙,將他們包裹進來。

  一旦花黛兒住進這空隙中,化為『無』,或者說『鬼』,那麼被畫皮的反而是月魔自己了!


  縱然月魔肯定有不止一層皮囊。

  但經過錢晨的教導,花黛兒知道,無論是第幾層皮囊,內外是可以翻轉的,也就是說只要花黛兒一刀切得對,那麼唯一完好的一層皆可為最後一層皮囊。

  恰巧,花黛兒既是『無』,也是『鬼』。

  玄同之道果然玄妙無比,樓觀九法更是不可思議,即便在對付月魔畫皮這般旁門偏頗的法術,亦能起到妙到巔毫的作用。

  花黛兒用錢晨教授的月魔畫皮,有無相生的內藏空無之道,結合樓觀玄同和光大神通中領悟的玄同鬼身,只需了悟月魔躲藏的秘密,心中便已經安定下來,原本只能通過斬三屍才能靠近的心無太虛,如今已然能夠觸摸。

  無常宗老魔的元神鬼身還在被慢慢剝離,說明月魔的心在動。

  月魔的皮囊籠罩了天地,而心卻空虛一無。

  月魔的心在動,然而皮囊作為天地,必然是相對『靜』的。

  所以天地為皮囊,月魔為其心,二者之間必有動機相連……

  有無相生,動靜相依。

  所以,只要花黛兒守得靜心,那麼天地動機便可洞察,洞察了天地的動機,那麼月魔的動心便不可隱藏。

  這一刻,動機猶如一道雷光划過夜空一般,短暫的照亮了皮囊內的一切。

  月魔終於出現在花黛兒的靜觀之中,在收束一切動機所化的那道雷光照耀之下,身影暴露無遺,而無常宗老魔,小魚、老道、大個三人,都只能看到整個天地隱隱泛起莫名的光芒。

  這光芒下,月魔披散著頭髮,猶如一個落魄的藝術家一般,趴在老魔背後,用一根針從他耳中刺入進去。

  見到自己的影子,月魔嘆息一聲:「虛室生白……果然是道門高徒!」

  小魚、老道、大個肚臍眼上的絲線都繞在他的指尖,他的身影一旦被照破,非但小魚三人揮動短刀,斬斷了肚臍中的絲線,便是無常宗老魔亦驟然鬼身翻轉,從耳朵眼裡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那一針。

  月魔感嘆道:「你有機會斬斷那根線,為何不逃,真以為夾住了我的針,便是你鎖住了我?」

  老魔凝重道:「她是對的,你果然早就盯上了我們。」

  「如此,除了和她合作,哪怕被利用,亦是唯一的生機……」

  月魔只是感嘆:「她只是順著我的皮囊,發現了我的心,若是能一刀劃開皮囊,逃走她一個,卻是不難。但你們卻都做出了最愚蠢的選擇,你們不會以為,這是我唯一的皮囊吧?」

  小魚卻笑道:「我卻是不知道你皮囊裡面,還有多少層。」

  「但是我知道,小師姐一定在你的皮囊之內,我有點好奇,從外面去割,你一層之下還有一層,不知道要殺你多少次,才能見到你的真身。但如果從內部呢?月魔能否對同在皮囊內的『鬼』,動手?」

  看到月魔的神情,小魚大笑:「那就是不能!」

  「原來如此……月魔竟然有如此弱點,專門剝人皮的月魔,其實最怕被人鑽到體內,去剝皮!」

  月魔卻搖頭道:「縱然鑽到了體內,沒有一把好刀,一手好刀法,那也……」

  話音未落,一個念頭驟然升起。

  「不知這算不算好刀法?」

  月魔緩緩低頭,看到了心口的那一道刀痕,由衷嘆息道:「太陰斬情,果然是好刀法……若是這一刀的主人在,我必然死的心服口服。」

  花黛兒的玄同鬼身,在月魔體內的虛無之中,早已無法被他抓到。

  原本唯一的機會,乃是花黛兒出手劃開他皮囊,露出刀口的時候。

  就像月魔便是因為劃開無常老魔的皮囊而心動,繼而被花黛兒以心無太靜觀照發現。

  但心與心之間,卻有一刀了無痕跡,而且一刀必中。

  那就是太陰神刀。

  月魔畫皮,玄同和光,心無太靜,太陰神刀,想要威脅到月魔需要太多的玄機,但巧合的是,這些都出現在了花黛兒一人身上。

  錢晨教出來的,就是如此克制月魔……

  月魔緩緩摸著心口的刀痕,嘴角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即嘆道:「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這一刀,戒驕戒躁啊!」

  花黛兒卻道:「就算你心裡沒有恐懼,但月魔的內心一定無比虛無,所以你的皮囊下面一無所有,只要掀了你的皮囊,便再不成問題了!」


  說罷,沿著刀口,一張纖纖素手探了出來,抓住人皮的邊緣,猛然一掀。

  那皮囊下的虛無之中,驟然顯露一團無可名狀之物。

  花黛兒凝固在了原地,心中忍不住的發寒……

  那一層皮囊,不……何止是一層皮囊,簡直是千千萬萬層皮囊。

  月魔傳說有九層皮,但現在看來,這傳說有欺騙的因素。

  因為花黛兒拎在手中的,是一個裹在皮囊中的世界,無數人皮在那個世界中,在環環嵌套裡面哀嚎,無比的沉重。就像裡面有億萬人,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數不清的,恆河沙數的世界,的人!

  「你……你究竟剝了多少張皮?」

  月魔緩緩直起身來,皮囊下的虛無,卻是一種近乎『天道』一般,幾乎不可直視的聚合。

  無常宗老魔眼中緩緩流下兩行血淚。

  小魚已經第一時間伸出兩隻手,四根手指,按住了大個和老道的眼皮。

  自己也緊閉雙眼,心中一線靈覺大喊道:「不能看,會死!」

  而花黛兒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玄同鬼身被破,若非參悟了玄同之道,幾乎立刻死去……

  「你很有悟性,如果遇到了不是一尊元神月魔,或許你已經贏了!」

  「你若遇到的是等閒的元神天魔,而不是我,你至少也能逃……」

  「但可惜……真可惜!」

  月魔迎著一輪升起的冥月,幽幽嘆息道:「我已經背負那些皮囊太久,真的好久、好久沒有這麼輕鬆了!謝謝你……」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只怕我已經忘了,自己長成什麼樣了!」

  指尖空空如也,他才看向那重重皮囊:「哦!連那一張也在裡面了?難怪你們會這樣。」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從極遠處傳來,每一字落下,都宏大了無數,靠近了無數。

  最後一個佛字落下,捨身大士手持一顆菩提子,步步生蓮,飛奔而來,將花黛兒、小魚等人一提,就要離去。

  但月魔的線已經搭在了捨身大士身上,才看見元皓用那一張菩提葉,在眾人的智慧之中遮蔽了自己,立於智慧的死角,不為人所理解。

  也是他在月魔顯露蹤跡的一瞬間,遮蔽了自己,暗中叫來了捨身大士。

  捨身大士冷汗津津,身上的汗液猶如黃金白銀一般,如汞如珠。

  他不敢直視月魔,只是低頭念誦經文,將一字一句的重音夾在經文之中回答。

  「月魔尊者,這些人是樓觀弟子,也是那人的徒弟,你動不得……」

  月魔緩緩縮回了皮囊之內,輕描淡寫道:「哦!」

  「我能看出,他們的皮囊之下,有一個不屬於他們的身影。」

  「寄託著一種窺破了我一切的智慧。僅僅是一絲智慧,都如此可怕,不愧是數百萬年來第一尊接近圓滿的道君,不愧是執掌真幻道果的錢晨道君。」

  「但,萬古魔劫我已經等待太久,我背負著的,終要回到上面去。」

  「誰也不能阻止……」

  捨身大士悠悠嘆息,的確,到了這個境界的魔頭,早已經不在乎生死,他們不可度,不可救,永劫沉淪,大愛無疆!

  真正知道它們存在的人,一點都不想招惹。

  只有這些無知無畏的小東西,才敢跟他們過過招吧!

  皮囊……

  對於尋常月魔,皮囊的確很重要,甚至就是性命本身。

  但對於他來說,皮囊之下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因為那是月魔道君的一張皮,下面,便是月魔道君的一部分……世間月魔道君的皮囊無數,只有掀開了,你才知道哪一位元神月魔之下,才是道君的一部分道果。

  直視道果,沒死真的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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