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簡垂堂,賢館機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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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淵閣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宿。

  當三楊各自懷著複雜的心緒,在黎明時分踏出公房時,天邊已然泛起了魚肚白。

  他們知道,一個舊的時代結束了。

  從今天起,他們要面對的,不再是一個需要他們處處規束的孩童,而是一位真正的君主。

  這份轉變,讓他們感到疲憊,卻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使命感。

  而他們的新君主,似乎也下定了某種決心。

  接下來的數日,整個乾清宮的氣氛都為之一變。

  朱祁鎮一反常態,不再獨自一人枯坐窗邊,也不再沉迷於那些讓閣老們心驚膽戰的《商君書》或是邊鎮輿圖。

  他仿佛真的將自己放在了學生的位置上,每日都恭恭敬敬地將內閣送來的票擬底稿備好,再派陳安請三位帝師前來解惑。

  這一日,乾清宮暖閣內,氣氛一如往昔般肅穆,但卻又多了一絲微妙的和諧與融洽。

  朱祁鎮坐姿端正,小臉上滿是求知慾,他指著一份關於漕運整修的票擬,虛心地向楊士奇請教:「楊先生,此處言及『改稻為桑,以裕國用』,朕記得,太祖朝似乎曾有禁令,不許輕易變更農田用途。不知其中可有典故?」

  楊士奇心中暗嘆一聲,幾日前,陛下在經筵上所言還是「王者執干戈」,今日卻已能沉下心來,鑽研這最繁瑣的經濟民生之事。

  君王知向學,乃社稷之幸,他收斂心神開始耐心地引經據典,為朱祁鎮剖析了歷朝經濟政策的得失利弊,以及農桑為本與工商之利間的平衡之道。

  朱祁鎮聽得極為認真,甚至會親手拿起硃筆,在草稿紙上記下要點。

  一旁的楊榮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

  正思量間,他看到陛下已經放下了筆,轉而拿起了他剛批閱的那份關於宣府的軍報。

  果不其然,陛下的目光,連同那份奏報,一同轉向了他:

  「楊少婦,為何票擬只批了『申飭邊將,嚴加戒備』,而不是出兵驅逐?兵法有雲『侵掠如火』,我等豈能坐視?」

  楊榮迎上朱祁鎮的目光,微微一怔。

  此刻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全無經筵辯論時的那股咄咄逼人之氣,有的只是一種坦然的求知慾。

  楊榮心中暗嘆一聲,將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幾句機鋒之言又咽了回去。

  只能耐著性子,將邊鎮軍務的複雜性,後勤糧草的艱難性,以及輕易出兵可能引發的更大衝突,一一道來。

  朱祁鎮聽完,沉默良久,才緩緩點頭:「原來如此,是朕想得簡單了。」

  接著他又看向楊溥,一臉困惑:「楊少保,這份兩淮鹽課的帳目,為何實收會比帳面少了三成?是運途有損耗,還是另有緣由?」

  楊溥聽到這個問題,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停了那麼一瞬。

  他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眼前面帶困惑的天子,他那張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為無奈的苦笑。

  「陛下……」他開口道,聲音有些乾澀,「這少的三成,既不在運途,也不在帳面。它在…。」

  楊溥長嘆了口氣,開始為他講解起鹽課之中,那些盤根錯節、早已深入骨髓的利益糾葛。

  一連數日,皆是如此。

  朱祁鎮問得誠懇,聽得認真,甚至會親手為三位先生奉上茶水。

  陛下的這番姿態,讓整個朝堂都鬆了一口氣。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老臣們,也開始覺得陛下或許真的「受教了」,收斂了鋒芒。

  然而,對於三楊而言,心情卻要複雜得多。

  他們心中雖仍有警惕,但日日面對著這位將學生姿態做得十足的天子。

  聽著朱祁鎮一口一個先生叫著,那份為人師表的成就感,與身為託孤重臣的責任感,終究還是壓過了最初的戒備。

  他們甚至開始覺得,或許,他們真的能將這位天資聰穎的少年天子,引導回他們所期望的聖君軌道上來。

  這一日,在又一次請教之後,朱祁鎮看著三位帝師略顯疲憊的面容,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於心不忍。

  他親自起身,先為三人一一續上茶水,這才嘆了口氣,用一種極為謙遜和的姿態開口道:

  「三位先生既是帝師,亦是國之柱石,日理萬機,實在辛勞。朕年幼學淺,觀覽奏章常有不解之處,又不敢事事叨擾先生。」


  楊士奇聞言,撫須笑道:「陛下勤學,乃社稷之福,我等為人臣者,何談辛勞?」

  「先生過譽了。」朱祁鎮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殿外,帶著幾分惋惜,「且朝中許多青年才俊,如曹鼐、劉球之輩,才華橫溢卻無處施展,亦是可惜。」

  聽到這兩個名字,楊榮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一旁的楊溥則是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將手指在桌案上捻了捻。

  楊士奇則一臉平靜的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靜待下文。

  朱祁鎮將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朕在想,可否在內閣之下,設一集賢館,遴選一批最優秀的青年進士、翰林。他們平日裡可專心研習歷朝典章,分析天下政務之得失,為內閣的決策提供更詳實的參考。」

  「如此,集賢館既能為三位先生分憂,又能為我大明儲備棟樑之才,不知先生們以為如何?」

  朱祁鎮話音落下,暖閣內立時無人應聲。

  楊士奇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楊溥臉上的倦意一掃而空,而楊榮,則是又長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集賢館……

  唐時,太宗皇帝於宮中設「文學館」,遴選天下賢才為學士,以備顧問,一時才俊雲集,號為「十八學士」。

  後高宗時期,文學館改設「弘文館」,承其制而擴其用。

  至玄宗開元年間,先於乾元殿設「麗正殿書院」,後於開元十三年改稱「集賢殿書院」,遷於光順門外,遴選大儒為學士,官高位崇,名為修書,實為顧問。

  宰相許國公蘇頲、張說皆曾領集賢院事,陸堅為集賢學士,一時經天緯地之才,皆匯於此。

  相對於本朝來說。

  那不僅僅是一個修書的衙門,那是直屬天子、繞開三省六部、為皇帝提供最直接智力支持的「內廷翰林院」!

  好一個「集賢館」!

  你看這理由,何等的光明正大——為內閣分憂,為國家儲備人才。

  你看這名號,何等的古雅正統——上承盛唐之風,下啟百年之治。

  他們身為當朝大儒、內閣大學士,能拒絕嗎?

  拒絕,就是否定太宗玄宗的文治之功。

  就是打壓青年才俊,就是不為國家長遠計!

  這事如果明日皇帝在朝會上提出,或者傳揚出去。

  任何一頂帽子,都足以讓他們在士林中間身敗名裂。

  可若是同意……

  他們都不是傻子。

  什麼為內閣分憂?

  陛下分明是想在內閣之外,建立一個新內閣!

  想培植他自己的帝黨!

  原來陛下這幾日表現出的所有謙恭與好學。

  都只是為了此刻的這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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