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敷典麟經,王霸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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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文華殿內因劉球的狂悖之言而嗡嗡作響,騷動不安之際。

  一個動作,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首輔楊士奇,緩緩地離隊站了出來。

  他並未做聲,甚至就連臉上都沒有漏出過多的表情。

  但就是這一下簡單的出列舉動,卻仿佛瞬間抽乾了殿內所有的聲音。

  一時之下殿內死寂,百官噤聲。

  大明首輔積威之盛,竟恐怖如斯!

  就在這無聲的對峙已至頂點,一觸即發的瞬間

  御座之上,那個一直沉默的小小身影,動了。

  朱祁鎮緩緩抬起了頭,冕旒上的玉珠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冷的撞擊聲。

  「劉學士,抬起頭來回話。」

  隨著小皇帝這句簡短的話音落下,楊士奇那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威勢不由得為之一滯。

  滿朝文武的目光,瞬間從首輔身上,齊刷刷地轉向了劉球。

  只因他們都從御座上那清亮的童音中聽出了一層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意味里並無斥責,甚至沒有中立的垂詢,而是一種近乎嘉許的認同!

  劉球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臣……在!」

  朱祁鎮的目光再他身上平靜地掃過:

  「你方才所言,『九世猶可以復仇』。那麼朕問你,何為君父之仇?何為國朝之恨?《春秋》之義,講的是不是天子手握干戈,對內討不臣,對外攘夷狄,以雪累世之恥,以固萬世之基?這,算不算『尊王』?給朕說個明白!」

  朱祁鎮的這番話語,在劉球聽來,不啻於驚雷貫耳!

  這哪裡是懵懂提問?

  這分明是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在借他之口,問罪於這滿堂的『守成』之臣,要將這『德威之辯』,堂堂正正地擺上大明廟堂的台面!」

  之前翰林院傳言陛下天縱聖明,他原以為只是臣子的溢美之詞,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竟是真的!

  他苦等了半生,尋覓了半生的『聖主』,就在眼前!

  此乃天啟!

  此乃先賢對他所持「大道」的呼應!

  這種尋得知己的狂喜,這種大道不孤的慰藉,瞬間盪去了他所有的孤憤與不安!

  內閣的壓制、同僚的側目、甚至可能會為自身引來的禍端,在此刻都變得輕如鴻毛!

  他要為這「道」的微光,為這「聖主」的苗頭,發出震徹寰宇的吶喊!

  哪怕今日就縱死殉道,亦在所不惜!

  他猛地向前一步,竟違制踏出了講官應站的範圍,聲音帶著決絕的狂熱道:

  「陛下聖明!一語切中肯綮!王者代天牧民,秉乾坤之正氣,執寰宇之生殺!對不臣之屬,對侵我疆土、辱我先靈之夷狄,豈能一味懷柔綏靖?當效齊桓、秦皇、漢武之雄烈,以雷霆之威,行誅討之事!彰天子之怒,雪累世之恥!此方是社稷永固、四夷賓服之道!此方為《春秋》『尊王』之真髓!乃天子不容旁貸之權柄!」

  「嗡——!」

  這下階下得百官們算是徹底炸開了鍋!

  文官們臉色煞白,武將們呼吸粗重,勛貴們彼此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楊士奇原本沉靜如水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波動!

  自己原本起身的本意,是想以首輔之尊行訓誡之事,最好是不發一言僅靠積威便將劉球的狂悖之言壓下,讓失控的局面重歸掌控。

  他算好了一切,唯獨沒有算到,御座上的幼主竟會親自下場,將這本該被他撲滅的火星,直接引向了炸藥桶!

  他的目光越過劉球,筆直地落在御座上的那團小小身影之上。

  在他看向陛下的目光里,此時已不再有半分對幼主的呵護,瞳仁里外溢的只有必須扼制事態發展的決絕!

  楊士奇知道,若再不出手,今日之後,內閣數十年維繫的「君臣共治」之道,將被徹底撕開一道無法彌合的裂口!

  一念及此,他再不遲疑,猛地轉向劉球,厲聲喝道:

  「《春秋》大義,首在『正名分』、『守綱常』!維繫的是江山永固的倫常法度!是君臣相安的萬世基石!『尊王』者,乃君王修德垂範,以禮樂仁政化育萬民,使百官各安其位,四夷慕德來朝!此方為煌煌王道!豈是鼓動刀兵,輕啟邊釁,以逞一人之血氣?!」


  「劉球!爾之論,鑿空妄言!曲解聖訓,以逞狂悖之私!視千年治國之禮法為何物?!朔望經筵,乃昭示君臣共守綱常倫理之盛典,非爾逞口舌之快、鼓譟征伐之所在!爾妄言『誅討』、『復仇』,將煌煌聖學引向窮兵黷武之歧途,是欲置陛下於不仁不義之暴君境地,從而動搖國本乎?!」

  楊士奇最後這句石破天驚的誅心之論,已然不再是辯經,而是來自帝國文官之首的政治絕殺!

  滿朝諸公,無不屏息。

  在他們看來,這場對決已經結束了。

  面對首輔如此雷霆萬鈞的定罪,劉球最好的下場,便是立刻叩首認罪,乞求寬恕,或許還能保全性命。

  但凡再有任何一絲辯駁,都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立於風暴中心的劉球,並未如眾人預想那般崩潰搖擺。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那張因激憤而漲紅的臉,竟緩緩恢復了成一種屬於殉道者的平靜。

  他迎著楊士奇冰冷的目光,繼續聲如洪鐘:

  「首輔大人此言,劉球不敢苟同!」

  劉球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他們驚詫的不是反駁本身,而是他反駁背後那悍不畏死的決絕!

  當朝首輔,四朝元老,帝師之尊。

  楊士奇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可以代表朝廷的『公論』。

  而劉球,一個區區五品的侍講學士,竟敢在御座之前,當著滿朝文武,公然說『不敢苟同』?!

  這已不是簡單的學術辯論,這是在公然挑戰整個文官體系的秩序與尊嚴!

  「首輔所言『修德安民』,乃治世之常道,劉球亦深以為然!然則,當瓦剌屢叩邊關,倭寇劫掠沿海,此是『治世』還是『亂世』之兆?!對豺狼講禮樂,對盜匪施仁政,此非王道,乃是鄉愿之道,是取死之道!」

  他猛地一甩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漢武帝北擊匈奴,可曾動搖國本?不!他換來了漠南無王庭,邊塞百年安!」

  「太宗皇帝五征漠北,可是不仁不義?不!他打出了『永樂』之盛世,萬國來朝!」

  「敢問首輔,若無赫赫武功為基,德政與禮樂,又與空中樓閣何異?!」

  「今日不言戰守,只談仁義,是為將來社稷傾覆、君王蒙塵埋下禍根!劉球今日之言,非為蠱惑,乃是警醒!是為陛下,為我大明,求一條金甌永固的鐵血之路!若因此獲罪,劉球甘願領受!只求諸公,勿要再以『守成』之念,誤我大明萬年國運!」

  聞聽此言,御座之上的朱祁鎮身形紋絲不動,但他那雙隱藏在珠簾後的眸子裡,卻不由自主的閃爍著激賞。

  漂亮!

  好一個公羊大家,好一張刀子般的利口!

  真的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吶!

  楊士奇方才高舉「綱常禮法」的大旗,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想要給劉球扣上動搖國本的死罪。

  可劉球這番話,卻是另闢蹊徑,不跟你玩正面對抗,直接去搶占另一個、也是更根本的制高點——「江山存續」!

  他這是在告訴楊士奇,告訴滿朝文武,最大的「綱常」,是大明的存亡!

  最大的「國本」,是抵禦外侮的實力!

  其他所有的一切在這面前,皆是賣國之道!

  劉球的這番話,哪裡還是辯駁?!

  這簡直就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在指著整個內閣的鼻子,痛斥其「綏靖誤國」!

  更是把「動搖國本」這頂帽子,直接原封不動地又給楊士奇踢了回去。

  「狂悖!狂悖至極!」

  楊榮本就性如烈火,此刻見首輔的理論被駁斥,內閣的顏面被當眾踐踏,那股積壓的怒火瞬間噴發!

  他沒有再看劉球,而是猛地起身,面向御座,躬身下拜:

  「陛下!」

  「翰林院侍講學士劉球,於經筵大典之上,曲解聖人之言,鼓譟征伐,輕言刀兵!此非為國,實為一己之私!其言不辨王霸,不分德威,是欲將陛下引向秦皇漢武之歧途,行窮兵黷武之事,置天下蒼生於水火,以成他一人『從龍之功』!」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在大殿中激起陣陣回音。

  「臣懇請陛下,立時罷黜此獠,明正其罪,以儆效尤!否則,今日朝堂之上,若容此等佞幸之臣蠱惑聖聽,他日疆場之上,必將是我大明百萬將士的累累白骨,次子……其心可誅!」

  最後四個字,楊榮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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