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前顯聖,一擊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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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謙離京那日,天色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朝陽門外的官道上,塵土都沒揚起來多少。

  朱祁鎮當然沒去送,九歲崽崽再小也是皇帝,大清早爬起風吃土送大臣來送大臣?

  這恩寵太高調了,也……太辛苦!

  剛剛吃完午膳的他,懷裡揣著個小手爐,像只過冬的松鼠般縮在乾清宮暖閣的窗邊軟榻上發呆。

  許是覺得殿內有些悶濁,朱祁鎮小手隨意揮了揮,示意開窗透透氣。

  侍立一旁的乾清宮管事少監陳安得令,忙趨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推開一道細細的縫隙。

  「呼——」

  一股裹挾著早春寒意的冷風猛地灌入,激得陳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袖中的手也蜷緊了些。

  他眯眼望向宮牆外灰濛濛的天際,視線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落在那遙遠的中原大地上。

  河南……此刻該是澤國千里,哀鴻遍野吧?

  那個叫于謙的臣子,此刻怕是正風塵僕僕,單騎闖關,去收拾那塌了天的爛攤子……解民於倒懸,力挽狂瀾於既倒,那是何等快意!

  說書先生口中的英雄,活生生的青史留名,甚至……將來或許能得百姓自發立碑修祠,香火不絕……。

  如果自己能有這天多好!

  這念頭一閃,帶著滾燙的艷羨,瞬間又化為了譏慚。

  鮮衣怒馬?青史留名?

  呵……陳安嘴角牽起一絲苦澀。

  自己司禮監隨堂太監兼乾清宮管事的位子,還都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垂憐,硬生生從王振指縫裡摳出來塞給自己的。

  自己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這紫禁城萬千奴婢中的一個。

  是那老狐狸王振眼皮子底下,一個礙眼卻又暫時拔不掉的釘子罷了!

  王振!

  想到這個名字,陳安垂在袖中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攥緊。

  一股混雜著怨恨、不甘與屈辱的陰鬱之氣,在胸中翻騰如雷。

  自己身為內書堂丙辰科的頭名!

  論經史,論算學,論機敏,他陳安哪點不如人?

  但就因為他陳安骨頭硬,不肯低眉折腰,不肯跪下去喊那聲「乾爹」!

  不肯把帳目做得「糊塗」些,好方便他們上下其手!

  所以就被那老賊生生調去了那尚膳監那油腥腌臢之地五年!

  五年啊!誰知道他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嘛!

  自己吧最好的年華,全耗在米麵油鹽、雞鴨魚肉的斤兩算計里!

  若非太皇太后偶然問起宮中用度,他那一筆清帳入了老祖宗的眼……只怕如今還在尚膳監里,聞著油煙味兒,看著王振那些乾兒子、干孫子們撈得盆滿缽滿!

  眼下自己這乾清宮的管事,在旁人看來是登了天,可他自己心裡門清,這不過是換了個更舒適點的牢籠。

  因為伴君如伴虎,雖然小皇帝還是個孩子,但王振那雙老眼,肯定會無時無刻不在盯著自己。

  等著揪出自己聖前失察的錯處,好一腳將自己踹回泥潭,甚至萬劫不復!

  ---

  「陳安。」

  一個清亮的童音自身後響起,打斷了陳安的思緒。

  「奴婢在。」陳安立刻趨前半步,躬身垂首,姿態恭謹。

  朱祁鎮仿佛閒聊家常一般,語氣帶著點孩童的隨意:「你是內書堂出身?」

  陳安一愣,恭敬回道:「回陛下,奴婢是內書堂丙辰科生員。」

  他有些意外皇帝會問這個。

  「丙辰科……唔,算起來也有七八年了。」朱祁鎮點點頭,語氣平淡。

  「聽說你文章不錯,尤善算學,在尚膳監管帳時,那些糊塗爛帳都讓你理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落在陳安臉上,「家裡……還有個弟弟,是在通州衛當個小旗吧?令尊……是宣德二年歿的吧?積勞成疾?」

  轟!

  陳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


  皇帝怎麼會知道這些?!連他父親去世的年份、弟弟在通州衛當小旗都一清二楚?!

  即便是太皇太后提拔他,也只是看中他內書堂的資歷和帳目清楚,絕不會細查他一個奴婢的家世!

  除非陛下……調閱了內官監的卯簿黃冊?!

  難道是王振那老賊蠱惑了小皇帝什麼!

  想到此處,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道:「萬……萬歲爺聖明燭照!奴婢……奴婢家事微末,竟勞陛下掛心,奴婢……萬死!」

  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心中翻江倒海。

  朱祁鎮仿佛沒看見他的驚駭,稚嫩的嗓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錘,敲在陳安心上:「萬死?不至於,朕只是覺得可惜。」

  他放下玉如意,小小的身體猛地前傾。

  他那雙本該純真無邪的眼睛,此刻在陳安看來,卻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甚至還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和……憐憫?

  「你內書堂拔尖,才具本不止於此,卻被王先生壓著,在尚膳監管了五年庖廚帳目,若非皇祖母抬舉,你怕是連朕的乾清宮門檻都摸不著。」

  朱祁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陳安耳中,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最隱秘的痛處和怨恨上!

  「王先生……嗯,確實很會用人。聽話的,懂『變通』的,自然步步高升,像你這樣……骨頭硬點,帳目又做得太明白,擋了別人財路的,自然只能去管油鹽醬醋了,朕說得可對?」

  不是王振的授意?難道是小皇帝自己?

  想到此處陳安更是渾身劇震!

  他可還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是一個前幾日連便溺都需人侍弄的娃娃。

  難道這就是世間所傳,生而知之的真龍天子?!

  巨大的震驚和敬畏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忘了呼吸!

  「抬起頭來。」朱祁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安下意識地抬起頭,茫然對上小皇帝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淡漠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朕身邊,缺人。」朱祁鎮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缺真正能辦事、敢辦事、只忠於朕一人的人!司禮監掌印,提督東廠,位極內臣,權傾朝野……青史之上,亦能留名!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端看其心其行。」

  小皇帝微微一頓,紅棗的甜香與權力巔峰的誘惑再次撲面而來,「你,想不想做下一個『王先生』?」

  司禮監掌印!提督東廠!青史留名!

  這三個詞如同驚雷,在陳安腦中炸響!這是所有宦官夢寐以求的巔峰!

  他從未敢想過的錦繡,竟會從一個九歲孩童口中,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拋給他!

  陛下這是暗示著什麼……清算王振?!

  巨大的誘惑和復仇的快意如同烈酒,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

  但僅存的理智卻讓他本能地有些恐懼和猶豫:「陛……陛下天恩!奴婢……奴婢微賤之軀,何敢……」

  「微賤?」朱祁鎮輕笑一聲,帶著孩童不該有的嘲弄,

  「王振當年,不也就是個東宮伴讀?朕看重的是你的才具,你的清白!」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當個『明白人』,在王先生眼皮底下戰戰兢兢地熬日子,只是……」

  朱祁鎮的目光如同這穿堂寒風,刺透陳安:「朕觀你面相,印堂晦暗,眉間隱有斷紋,若依舊這般首鼠兩端,不知擇主而事……恐不出半月,便有血光之災。」

  「輕則發配孝陵衛種菜,重則被王大璫……」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小嘴輕輕吐出兩個字。

  「……溺斃。」

  「溺斃」二字,瞬間擊潰了陳安最後一絲僥倖!

  皇帝不僅知曉他的過去,看透他的現在,更是……預言了他搖擺之後的將來?!

  這種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壓迫感,哪裡是一個孩子所具有的?!

  這絕對是一個生而知之的真龍聖君!

  聖君天子現世,如能攀附青龍尾翼必能扶搖九天。

  巨大的恐懼和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交織在一起,陳安再無半分猶豫!


  他猛地以頭搶地,「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聲音帶著豁出一切的決絕和狂熱:「主子!奴婢陳安,願為陛下效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看著陳安眼中那徹底臣服的狂熱與敬畏,朱祁鎮心底一片冰涼的洞明。

  這便是皇權!

  九歲天子,亦是天子!

  自己最大的權柄不在批紅用印,而在「人主」之名本身!

  這身明黃,便是自己最大的本錢。

  從古至今,朝堂之上,從無鐵板一塊。

  三楊把持朝綱,王振竊弄權柄,其下必有鬱郁不得志者、利益受損者、渴求功名者。

  這些人缺的不是才能,而是一個名正言順效忠幼主、攫取從龍之功的機遇!

  無需金銀,不必許諾。

  自己只需顯露出一絲收攏皇權、整肅朝綱的意志與潛力。

  自會有嗅覺敏銳的臣子,甘為馬前卒效死,去搏那封妻蔭子、青史彪炳的潑天富貴!

  襄助天子親政,便是最大的「正義旗號」!

  分食舊有權貴的蛋糕,便是最誘人的「政治前景」!

  這便是皇權與生俱來的磁力!

  九歲,亦足可聚勢成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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