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世上已無小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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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參還不忘關切了一下當年借住的邸舍,問:「門外的梨花還開著呢嗎?」

  李白渾身酒氣,端著酒杯,他回想了一下。

  「我們離去的時候還開著。店家因為那樹花,招來了不少生意,你走之後,店裡忙了好一陣。」他與元丹丘又說起這一年的見聞,主要說了說天山,還說往南走的時候。

  他還見到有人吹笛子,罐子裡的蛇便跟著胡人吹奏的曲聲扭動起來,做出各種動作。

  元丹丘有些遺憾,咂咂嘴。

  「可惜三水沒能學會,要是把這種本事學來了,以後就不缺鱔魚吃了。」

  三水擦著自己的玉笛,小聲嘀咕。

  「人家要專門收徒的,拜師之後才能教。我要是拜師了,師父和師祖能千里迢迢跑到安西來收拾我。」岑參筷子夾了一口胡炮肉,在旁邊笑著糾正了一句。

  「萬里迢迢。」

  幾人大笑。

  用過飯之後,岑參問他們落腳在什麼地方。

  他如今不比當時貧寒落魄,大小也是個官了,安西節度使幕府掌書記,雖然只是從八品上的小官,但卻是節度使身邊的核心官員,有餘力關照故人。

  問過落腳的地方後,又問他們想不想去看看節度使招募來的那些奇人高士?

  他們自然是想的。

  李白、元丹丘和三水不必多說,一路上專門為了看熱鬧,饒了好大一圈,岑參走了一個半月,就從涼州到了龜茲,他們幾個卻走了將近一年。

  固然是從北庭天山繞了一趟路,但也是因為他們東逛西逛,賞風看景,一路慢行,耗足了時間。江涉也想看看這個時代,看看西域的奇人。

  幾人一拍即合,岑參今日專門空出時間,把差事挑挑揀揀,重要的託付給同僚,不那麼緊要的暫且延後,一路來到了衙門。

  那些高人被請在附近的一個宅子裡,有專門的兵士鎮守。

  見到了岑參,守門的兵士肅然,行了一禮。

  「岑參軍!」

  岑參微微點了下頭。參軍是他兼領的一個武職。

  推入門中,幾個人一直走到一個寬闊的草場,岑參邊道:「如今臨近年關,西北有占卜來年吉凶的習俗,幾位也可以向他們問一卦,好生瞧瞧。」

  「若是得吉,那便正好。」

  「若是不吉,那就當他胡言亂語好了,不必信他。」

  他把話說在前頭,不想讓這幾個遠道而來的友人掃興。

  元丹丘點了點頭。

  草場裡有幾位高功法師,還有的,看起來只是一個尋常的胡人,面前是一個精緻的炭盆,裡面火焰燃燒。

  貓看了好幾眼。

  「此人信火神。」岑參在旁邊道,「可從火焰中卜算吉凶,看出吉兆和兇險,還算靈驗。」他就在節度使幕下任官,早就已經把這些人試過了。

  走過去。

  又看到一個小廝小心翼翼看著一個破衣爛衫的胡人,手中拿著巾子,一臉緊張。

  岑參低聲道:「此人據說會截頭術,曾經當眾斬子頭,安上後完好如初,還能管人要錢呢。我沒碰見過,不知真假。」

  李白和元丹丘稀奇地多看了好幾眼,尤其是往那人脖子上看了好幾眼,上面連個刀痕的印子都沒有。他們看向先生。

  江涉瞥了一眼,笑笑。

  「看來幻術已經小成。」

  元丹丘聽到這話,立刻用胳膊碰了碰身邊人,李白從遠處收回張望的視線,就聽到元丹丘在那笑說。「太白,你不用瞧了。就算人家把腦袋砍下來,你也看不見。」

  李白瞪這老道士一眼。

  幾人走過這個西域人,接著又看到房檐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渾身黑黝黝的,若不是忽然動了一下,反射出一點光亮來,他們之前都沒注意到,整個人都和後面的陰影融為一體。

  岑參望了一眼。

  「那是崑崙奴。傳聞是南海藝人,可負重越牆,飛檐走壁。你們可聽聞過?」

  三水搖了搖頭。

  直視人家不夠禮貌,她用餘光偷偷地瞄,這邊的房瓦用料比較好,是黑色的瓦片,而不是直接的草房,畢競是節度使征來用的。


  她道:「等到了晚上,這人要是從牆頭和房頂上翻過去,確實瞧不見他,難怪能飛檐走壁。」岑參搖搖頭。

  「非也,此人據傳,可夜行無聲,力大,身輕。」

  三水奇怪。

  「那這和卜算有什麼關係?」

  身前只有幾個熟人,附近沒有小廝和雜役跟著,岑參坦言。

  「湊上來的,用作充數。」

  「好不容易租了個宅子,只住一兩人,多少有些寒酸吧?」

  三水沉默了半晌,說道。

  「有理。」

  岑參笑了起來。

  接著,他們穿過草場,看到一個單獨的屋子,那是這大宅子裡最大的一個屋室,門並沒有關,裡面坐著一個男子。

  那人戴翻毛皮帽,高頂,帽檐有鳥羽和銅鈴作為點綴。一身暗紅色的皮質長袍,袍邊鑲羊毛。腰間繫著蹀躞,其中繫著一個小皮囊,裡面似乎裝滿了東西。脖子上還掛著成串的骨珠、瑪瑙。

  地上斜撐著一把長杖。

  外面有人路過,這人只是閉著眼睛,盤坐參詳,似乎已經睡著了。並沒有擡起頭。

  岑參帶著幾個人路過了一次,走遠了一點,才介紹說。

  「這是小勃律人。」

  「不知你們聽過沒有?此前遠征小勃律,將軍破其國,虜三千人。此國便有擅長占卜者,言說,將軍無義,天將大風雪。」

  「後半程返還,天上果然有大雪,一夜之間,凍死不知多少人。」

  岑參道:「當時卜算的就是此人。使君後來把他捉來了。」

  李白和元丹丘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感慨。

  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足以概括波瀾壯闊的一場戰事,概括成千上萬條性命。

  兩人俱是沉默。

  過了一會,元丹丘問:

  「那小勃律後來如何了?」

  岑參正站在外面,寒風瑟瑟吹過他的一身官袍。

  「使君越高原,渡赤河,直襲要塞,直搗都城,生擒其王。此戰傳至長安,天子改其國號,為「歸仁』,駐兵三千鎮守。此戰過後,拂秣、大食諸胡七十二國皆震恐,全部歸附。」

  他平靜地回答元丹丘。

  「世上已經沒有小勃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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