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西域狼筋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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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商臉色已經漲紅,很快又在轉瞬之間失去了血色,變得慘白一片,腿一軟,連連踉蹌了幾步,才被僕從扶住,一隻手撐著牆勉強站穩。

  他懷疑的視線,掃過屋裡每個人。

  有店主,店裡的幾個夥計和跑堂,還有那從書本中擡起頭在邸舍月租的書生,正在說話一身酒味的漢子,那個年老的胡僧,還有不遠處賣唱表演口技的老夫妻兩個。

  甚至是邸舍里專門照養馬的僕從。

  甚至是不遠處正看過來,等著一同用飯,上午還同他說過話的青衫先生,以及身邊的幾個文人、女子。背後背著長劍,一看就很是危險。

  胡商誰也信不過。

  他親自跑去確認了一遍,確定那一匣子寶石是真的全都丟了,甚至連匣子都一起被人偷走。胡商肥胖的身軀晃了晃。

  他顛沛了上萬里,從長安運來絲綢,賣到西域,賺的錢全都用來買這匣子寶石了,全部身家壓在這些小小的石頭上,就為了能到長安換到更多的真金白銀。

  現在要是丟了,還不如丟了他的命。

  他的錢!

  胡商臉色黑沉沉的,身旁人關心都聽不進耳,他咬著牙,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徹查!」

  「必須徹查!」

  太陽已經徹底落地。

  八月十五,皓月千里。

  屋外,一輪皎潔的圓月漸漸升起來了,只是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有飲酒賞月的心緒。邸舍內,夥計給油燈點火,幾個小小的油燈照亮這片大堂。

  店家有些為難,看向邸舍內的幾位客人,依次賠了一遍禮。

  費盡了三寸不爛之舌,店家才說動這些人。

  使喚夥計,挨個屋子去查了一遍,依舊無果。那些都是邸舍里的客人,若是摸他們身上,恐怕也有失禮數。

  店家正為難。

  胡商的面色已經黑成一團。

  邸舍里的人都在低聲議論、抱怨,聲音不怎麼大,但屋子裡很安靜,地方又曠,聽的很是清楚。「還真是丟了啊?不會是賊喊捉賊吧?」

  「我看像是真的。」

  「你看那胡商,之前還好端端的,現在嘴邊上長了這麼大個泡,一看就是愁的………」

  「他不是有錢嗎?幾塊石頭對他也算多?」

  「那可是寶貝!我看著有綠松石、有瑪瑙,有水精,有火珠璆琳……」

  「你咋認識那麼多?」

  漢子聽的不以為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該!走商有什麼了不起了,顯得他錢多?現在好了,寶貝被人偷了,活該……」

  店主苦心攔住激動的胡商。

  「客官!客官!慎重啊」

  「客官消消氣……」

  漢子還要繼續說下去,擡眼看到胡商赤紅著眼睛就要朝他走過來。

  一下子閉口不言。

  被扯住衣裳,胡商從鼻孔里噴出兩道氣,感覺自己的心像是放在火上烤似的,耳朵里轟轟直響,他重重唾了一囗。

  被拉著坐到了椅子上。

  店裡的夥計連忙給他倒水斟茶,額外多放了兩把茶葉,希望能壓壓這位的火氣。

  不遠處。

  江涉收回目光。

  李白低聲問:「先生,你覺得是誰拿的?」

  要不是有人偷,那麼大個匣子,怎麼會好端端忽然不見?

  三水和元丹丘的目光也看過來。

  「我們看看再說。」

  江涉回了一句,目光悠悠看向邸舍大堂,他們坐在角落,從這邊看過去,可以幾乎看到所有人。聽到這麼一句,三水就明白了,估計是前輩也想看看熱鬧。

  三水也不慌不忙起來。

  她慢悠悠學著前輩的樣子捧茶,喝到那鹹鹹的茶湯,還是忍不住皺了下眉,倒了,涮涮茶盞,去拿李郎君身前的酒壺。

  這下味道就不那麼怪了。

  他們這邊悄悄說話,前面不遠處,胡僧忽然開口。

  「既然搜不出來東西,老僧這裡倒有一個奇物,可以捉偷盜的小人。只是奇物蓄養不易,老僧當初也是從涼州買來的,不知大賈是否願意買下,試上一試?」

  胡商面色已經極為難看。

  他看到對方一身僧袍,是出家人,才勉強從佛祖那裡臨時借來幾分敬重,開口。

  「多少?」

  「一千錢。」

  「那不就是一貫?」胡商面色和緩了一點,多問了句,「法師說的那奇物是什麼?」

  胡僧雙手合十。

  語氣平緩,他請邸舍里的夥計,去他的屋子裡取來一個箱子。

  夥計腳步匆匆,不一會兒功夫,便搬來一個簡樸的箱子,看他輕鬆的樣子,箱子似乎輕飄飄的,沒裝什麼東西。

  胡僧打開箱子,取出裡面的一個瓷瓶。

  拔開瓶塞。

  夥計湊在面前看,等著這胡僧賣關子,饒有興趣地想著,這位別不是真有什麼神通。

  只聽到細微的聲音,悉悉索索的,不一會,夥計頓時白了臉。

  三條蜈蚣一樣的大蟲子,從瓷瓶里爬出來!

  顫顫巍巍的,長得很是可怖。夥計還算是個膽大的,看到那蟲子的瞬間,還是被嚇了一跳。「好大的蟲子!」

  胡僧神色依然平靜,他笑笑,看向那同樣面色駭然的胡商。

  「此為狼筋,最喜赤誠之人。」

  「如果把此物放在火上炙烤,如果誰說謊話,那人臉上、嘴唇上就會不自覺地顫動。」

  「如此,可為大賈尋盜。」

  「今日邸舍里客人冷清,大賈把那寶匣示眾的時候,寶匣還在,可見是在那時之後遺失的。如今邸舍大門關閉,沒有人離開,只添了幾位新客,倒也好查。」

  胡商看那蜈蚣一樣可怖的蟲子,盯了兩秒,有些駭然地鬆開目光。

  「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假的?」

  「如此也簡單。」

  胡僧拿起他面前桌案上的一盞油燈,一隻手捏住那蟲子,又道:「接下來,貧僧將說一句謊話,請幾位注意老僧的臉。」

  眾人都盯著他的臉。

  火苗閃跳,熾熱烤著那蟲子。

  胡僧聲音不急不徐。

  「老僧下午去過邸舍外面。」

  江涉也看向那胡僧,只見到,隨著話音落下,那年老胡僧的臉上,竟然真的像是抽搐一樣動了下,別說嘴唇了,連眉毛都在顫動。

  李白拽了拽元丹丘的袖子,壓低聲音。

  「還真動了。」

  元丹丘也低聲,蹙眉:「沒準是他裝的……」

  眾人都覺得有些奇妙。

  胡商看了一會,心中也存有這樣的疑慮,但那寶石搜了一遍也沒搜到,他權當是死馬當活馬醫了,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胡商看向身邊的僕從。

  「去給這位法師取來一千錢。」

  一整貫錢,被下人擡起,挪到僧人面前。

  胡商怕這僧人背地裡做什麼手腳,就讓親信的下人,和他一樣是胡兒的僕從阿萊,跟在這胡僧身邊,盯著他。

  胡僧並沒有說什麼,默許了對方這樣的疑心。

  一隻手拿著油燈,一隻手不怕燙似的抓著蟲子,在每個人身邊走過一遍。邸舍內所有的人都在觀察被問話者的神情。

  第一個走向店家。

  僕從阿萊問:「是你偷的東西?」

  店家搖頭。

  「不是我。」

  他也心裡打鼓,雖然確實不是他做的,但不知道那可怖的大蟲子可不可靠,萬一誣陷他那可就壞了,店家語氣有些猶豫。

  僕從仔仔細細盯了一遍店家的臉,走向下一個人。

  「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

  「哪能是?」

  「可不是我!想想還犯唐律?」

  「沒偷。」

  一遍又一遍地問話,有的人語氣堅定,有的人反問,有的漢子雖然沒做過但卻惱羞成怒。


  僕從看過了每個人的神情,有些迷茫了。

  都不是他們。

  真是自己長翅膀飛走的?好端端的東西能丟了?

  問到那一邊的青衫先生的時候。

  那女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扭動的蟲子,烤了這麼久,不知道是什麼毒蟲,雖然沒死,但聞著已經有點香了。

  從喉嚨里,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叫聲。

  「哢哢……」

  夥計盯了盯那精緻的小臉,剛才沒見到什麼顫動,但還是有些疑心,他道。

  「小娘子再說一遍,是不是小娘子偷的東西?」

  「不是!」

  貓的視線從那蟲子上艱難移開,脆脆的回答一聲。

  夥計看了一會,確定這小娘子沒有什麼問題,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除了直勾勾盯著蟲子,其他也沒什麼毛病。

  繼續走向下一個了。

  二十來個人,從店家到食客,甚至夥計和後廚的幫廚廚子都查過了一遍。

  競然無一人有疑。

  等到這個結果後,胡商面色極為陰沉難看。

  他竟然白花了一貫錢,雖然不多,但這個時候被人再矇騙,讓他心裡很不好受。

  他看向胡僧,忍不住冷冷道一聲。

  「按照這個意思,法師是說,他們都沒有撒謊?我那一匣子寶貝是自己生了翅膀,自己跑丟的?」「老僧並非如此想。」

  老僧低低念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看向胡商,以及他身後的幾個僕從和護衛。

  他垂眼,又念了一聲,低嘆道。

  「施主是單獨住的小院,用飯之後,便就回到小院去了,那寶匣和箱子,接觸最多的人,還是這幾位僕從和護衛。」

  「怎麼能單只尋邸舍的外人,而忽略過自己人不查呢?」

  胡商面色驟變。

  這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幾位,一開始從長安前往西域,人要比現在更多,路上折損了幾位兄弟。現在守在他身邊的,都是比骨血還親的生死之交。

  更別說是僕從,他身邊的僕從都和他一樣是粟特人,來自昭武九姓,關係再親厚不過了。

  「是他們?」

  面對商人的疑問,胡僧不再說話了,只等對方自己判定和選擇。

  邸舍內。

  其他人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來。

  「我就說麼,不先懷疑自己人,就一味問老子,老子才來多久?」

  「沒準還真是他自己人偷的,嘖嘖,這人跟在他身邊估計這麼長時間了,最是清楚手裡有多少錢的,要是起了賊心……也說得過去。」

  「還搜我們呢……」

  「吃飯!吃飯!」

  「今晚還是八月十五,原本小生還想賞月,出了這檔子事,白白辜負了明月。」

  天上月正圓。

  胡商聽到了這些話,面色陰晴不定。

  「罷了!」

  「查上一查。」

  「若真是哪個人偷了我的寶貝,害得老子傾家蕩產,定然不會輕饒。但若不是這幾位兄弟,我回頭找回了寶匣,再補償你們!」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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