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海上風浪,萬金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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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的人都動作起來。

  他們找了個空地,道士們把自己屋裡乾爽的桌案貢獻出來,拚湊在一起,擺在甲板上。

  天空碧藍如洗,海上剛下過一場雨,太陽不算太大,輕風習習,輕柔吹著每個人的臉。帆手已經把船上的小帆升了起來。

  這種時候,正是晾曬書本的好時機。

  船上郎中小心翼翼把自己抄的文章攤開,將書頁小心分離。他忽地大叫一聲。

  「泡爛了!」

  杜環和一個魁梧的船工都望過來。

  杜環走過去,身上還滴答著雨水。

  「怎麼了?」

  一整天遭受暴雨的侵擾,大船上下顛沛的恐懼,撈起道書的勇氣,此時全都在心裡融化開,郎中跌坐在地上,最後支撐他的東西都被抽出去,整個人一下子沒了精氣神,渾身無力癱軟倒在地上。他只顫顫巍巍地擡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舍下命撈上來的書。

  過了半響,才從嗓子裡擠出聲音說。

  「全都、全都泡爛了……」

  杜環湊近去看,只見到上面一頁一頁的紙粘連在一起,這對他不是什麼難事,杜環小心翼翼分開一頁。就看到上面原本寫滿的墨字,變得分外模糊,難以辨認。

  甚至還有幾頁徹底爛成一團。

  原本就不全的文章,就這麼空缺了半冊。

  他站在甲板上,順著望去,所有的人,所有的道士、童男童女,甚至船上不識字的船工、僕役都在攤開紙張晾曬。

  很多人過的粗,不知道被泡濕的紙不能直接在日下曝曬,一張張紙曬得發乾發脆。

  耳邊充斥著許多聲音。

  「上面的字都被泡掉了!」

  「咱們不是瞎折騰了?剩下的這點字俺看幹啥都不夠!白白糟踐好幾年,俺抄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全白白費了!」

  旁邊還有個舵手念在相伴幾年的情面上,出聲勸了勸:「至少還有好幾頁呢,好生晾一晾,等幹了之後請人仔細認認,也能認出來。」

  那船工不信。

  「誰能花大價錢買幾頁輕飄飄的紙?」

  「我看都是杜郎君的錯!」

  道士捋著黑須子,嘴上反覆念叨著一句話,神情分外茫然。

  「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只在西南……」

  兩個童兒看得無措。看著昔日神采奕奕的師父對著一句話反覆念叨,怎麼也回想不起來後面的內容,他們心裡也是不忍。

  童男看向同伴。

  「師妹,這下咱們該怎麼辦?」

  「我……我哪知道……」

  杜環聽著耳邊嘈雜的聲音,他閉了閉眼睛。

  杜環自認這幾年沒有虧待過船上的這幫人,就是因為他也知道自己出海尋仙的計劃太過荒唐,而且風險也大,給的錢是附近幾個州府最高的。

  就算變賣族裡分給他的田產,他都沒有虧待這些人。

  再次睜開眼睛,杜環深深吐出一口氣,他壓下心裡紛亂的思緒,走到甲板另一邊,站到那說話的船工面刖。

  剛才還大聲咧咧,怨聲載道的船工見到了他,立刻低下了頭,也不繼續發牢騷了。那船工赤著臉支支吾吾說。

  「郎、郎君。」

  杜環平靜問:「覺得很虧?」

  船工低著腦袋不說話,他身上沾了雨水和海水,一身短褐濕噠噠黏在身上。

  過了一會,才悶聲說:

  「俺沒這麼想。」

  杜環笑出了一聲。

  他又瞥了一眼船工身邊甲板上攤開的書頁,抄的亂糟糟的,這人並不認識字,一個個字描的像是畫,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缺胳膊少腿,星羅棋布在紙上。

  「覺得不服?」

  船工不吭聲。

  杜環彎下腰,雙手撿起那抄本,許多字跡都已經被水泡的難以辨認了,確實厚厚的半本,算下來只有幾頁能看。

  杜環看那船工兩眼,幾年下來,就連船上那些被他請來的道士都曬黑了,更別提這些船工。他道。


  「你叫左永新,是池州人,前段時間剛過生辰,今年三十六,也算本命年。」

  「跟我出海四年了,可對?」

  那船工沒想到自己名字能被叫出來,也沒想到杜郎君甚至還細緻地記住了自己的歲數,記住他的家鄉。那麼老大個的漢子低下腦袋,半天發不出聲音。過了一會,他才悶悶一聲。

  「是!」

  「俺是不樂意,白白糟踐了四年。」

  杜環氣笑了,他打量著上面的字句,饒是他飽讀詩書,上面的文字也需要仔細辨認,好不容易才能認出來。

  他輕手輕腳翻過一頁纖薄的紙,慢慢細讀,杜環沒有擡頭,隨口說。

  「沒有人願意花錢買,是你說的?」

  「是我!」

  又是悶悶地一聲。

  杜環平靜道。

  「我買了。」

  那船工壯漢詫異擡起頭。

  杜環沒理睬他,自顧自接著說:「我剛才翻過,你一共抄了一十七頁,我給你算一頁十貫。一頁萬金,總共一百七十貫錢。」

  「換是不換?」

  確實一共有十七張紙,但許多字跡已經污損了,被泡爛,甚至還缺了半頁,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這麼多錢,就為了換幾張紙?

  船工愣了一會,不知道該怎麼答。

  杜環又問了一聲。

  「換是不換?」

  船工想到這四年的情分,想到剛才的風浪,又看那皺巴巴被泡皺連他自己也認不出的紙,咬咬牙。「換!」

  說完,他有些愧疚,張口要解釋什麼。

  船工想說,一百七十貫錢足夠他在縣裡買個大宅子,再置辦幾畝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不用再像現在這樣,成天冒這麼大的風險出生入死,在海上飄來飄去……

  萬一出什麼事,屍骨沉海,連個埋他的墳都沒有。

  不換才是傻子。

  船工擡起頭,卻看到杜郎君面色平靜,無動於衷。

  說不出的漠然。

  那些解釋的話就一下子哽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

  杜環拿著那濕淋淋一直在滴水的抄本走了,他身上的衣裳全都被打濕,現在也在滴水。

  沒再看那船工一眼,杜環吩咐跟上來的僕役。

  「去給他取錢。」

  擡起頭,杜環又平靜看向一直注意這邊的人。

  那些人有道士、童兒、有郎中、有僕從,有帆手、舵手,還有船上的匠人、力夫。

  他淡淡問:

  「你們還有誰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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