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尋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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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工們從來沒有接過這麼古怪的差遣,陪著一個年輕的世家子弟過家家,出海去找什麼神仙。甚至船上還有專門用來「卜測仙蹤」的道士,有的畫符,有的念咒。隨行的還有十幾個童男童女,不知道讓這些半大孩子登船能頂什麼用。

  甚至還混進來一個拿著花籃穿的像乞丐一樣的歌者,不倫不類的。

  拋開這些荒誕事不提。

  這船是他們難得能遇到的好船,船身用杉木來打造,用鐵釘和桐油灰來撚縫,吃水深,穩定性佳,適合遠洋航行。他們提前磨合了小半年,從來沒住過這麼舒服的船。

  而且給的工錢不少,世家子弟出手大方。

  船上還養著雞、羊、牛這樣的牲畜,雖然據說是給神仙的「犧牲」祭品,但船工們早就掂量好了,要是沒得吃,就把那些牲畜宰了吃。

  航船師聽了一會議論聲,手裡一邊還拿著一個小冊子記上行船的要點,全都準備妥當,他去找了杜環。杜環也正靠在船舷邊上,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

  身後的岸邊漸漸遠去了,縣令和村長的聲音也變得模糊起來,海風一道道刮在他臉上,像是讓他提前熟悉海上的生活。

  航船師走了過來。

  「郎君,全都清點好了。我們這次一直向東行船,」航船師展開一面海上的輿圖,說著:

  「先經過日本諸島,中間進行補給,隨後一直向東行去……」

  「預計五月為期,正好可以避開海上的颶風。」

  海上常在夏秋之交,颳起颶風。

  即便是他們這樣的大船,在那猛烈的颶風中,也會顯得無力,就像是一片任浪吹打的葉子。「船上已經準備好夠吃大半年的貨和水,另外還備了幾大箱柑橘,那些船工都是熟…」

  還有許多細緻的事,航船師一一報給了一遍。

  杜環聽過後點頭。

  「那就這樣吧。」

  航船師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勸了一句,道:

  「若是尋不到仙人……」

  「那就明年再試試。」

  航船師愣了愣,又悄悄看向那相貌清俊的世家子,只覺得對方瘋魔了。

  一輩子大好年華,什麼事也不干,居然想著尋仙?

  等航船師走過之後,杜環又看了一會那些道士和童兒們做功課,聽著琅琅的念經聲,他轉身回了船艙。找出一本空白的本子,寫下記錄。

  「今天是出行的第一天,天寶二年,二月十六。」

  「五姐已經嫁給鄭家的子弟,為人妻子,不能隨我一起出船。我在這裡記錄下來,等到一切事了,阿姐可以從書信里看到海上風光。」

  「也給後世人提供借鑑之用。」

  「今天日子晴好,昨日是望日,正好漲潮,可助船力。」

  「那些道士們有點吵,有個瘋瘋癲癲的歌者自說也是修行中人,也要一起登船尋仙。此人能從空空的花籃里變出果子,不知真有本事,還是什麼戲法。」

  「左右吃不了多少錢,姑且一試。」

  「願此行一帆風順,尋到仙神。」

  杜環簡單寫了一頁張紙,就停筆了。

  這東西既是阿姐和後世人看的,也是給他自己的一個參考。

  他坐在船艙里,能聽到外面甲板上的許多聲音。

  有船工和船上洗衣婦胡侃的閒話聲,有船上郎中和航船師的對話,還有舵工和水手長的議論,還能聽到許多道士童兒或驚嘆、或害怕哭泣的聲響。

  還有牛叫、羊叫、雞叫。

  杜環目光重新投向那本子,想了想,重新蘸墨,題下三個大字。

  「東行記。」

  杜環答應家中長輩,遊學三年,最多五年,等到期滿便就歸家,隨後按照家中人早就安排好的,投筆從軍,建立功業。

  看著剛記錄下的字句。

  杜環緩緩吐出一口氣,或許這五年時間,就是他最後的閒暇時光,可以自由揮霍。

  當年匆匆一見,東海遇仙人,驚鴻一瞥。

  仙人再是難尋,他也要找到。

  一眾道士里,格格不入鑽進來一個唱歌的乞人,真是奇怪。


  道士們念著經書,還要安慰著因為害怕哇哇大哭的童兒,時不時瞥了那人一眼,覺得有傷風化。那人顯然就沒那麼識相。

  他抱著個破籃子,啃著一塊蒸餅,一口咬下裡面的肉餡,樂滋滋問:

  「你們怎麼也在船上?」

  「不會都聽說這邊包吃包住吧?」

  道士們覺得有些難言,又瞥了一眼此人,看到對方衣衫不整,狼吞虎咽吃著乾糧,吃的半張臉都是油,活像是好幾天沒吃過飯似的。

  道士們傷眼睛地挪開視線。覺得和此人為伍,有損自己清修的格調。

  那人一笑,盤腿坐在甲板上。

  他仰頭看著那哇哇大哭的童男童女,這兩個小孩一開始的時候還興奮得不行,等船一開動,就無名地感到孤獨和害怕,忍不住抽抽噎噎起來。

  「別哭啦。」

  那人在自己帶著的花籃里掏一掏,終於掏出了一塊不大的飴糖,招了招手把那兩個小孩叫過來,油滋滋的手遞過去。

  「喏,吃點甜的嘗嘗。」

  「哎呀,只有一塊……」

  那人說著,雙手捏著那塊糖用了一掰,輕輕一聲脆響,就見到那糖掰成了兩半。

  一人半塊,正正好好。

  一對童男童女攥著那糖,還有些想哭,抽抽噎噎止住了眼淚,紅著眼睛看著他。過了一會,那女孩子小聲問。

  「這位道、道長,你是怎麼混上來的呀?」

  那人笑了起來,指了指自己手裡的花籃,上面有五彩繽紛鮮嫩的花編在一起,儘管現在過了一上午,看著還依然新鮮。

  「我對那小郎君說,我這花籃里可以拿出東西。他就讓我上船了。」

  說著,又找出兩顆小小紅彤彤的果子,遞給拿小孩。

  女孩扭過頭看自己師父,又看向這個人,看他手裡的花籃,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她聲音很小地問。「這是什麼?」

  「荔枝。」

  「荔枝不是嶺南和巴蜀才有的嗎?你這是從哪裡來的?」

  那人嘻嘻哈哈一笑,渾身衣衫凌亂,看著年歲輕輕,很不正經。

  他笑說:「摘來的。」

  兩個童兒心中疑惑,互相對視了一眼,忍不住問。

  「摘來?你是……你是嶺南人?」

  「那倒不是。」

  看兩個孩子左右想不明白,那人也乾脆沒有說什麼話,只讓他們吃這果子,教他們兩個要從外面剝開全都是刺的殼,裡面的果肉就像是瑩潤的珍珠。

  「吃吧,這果子千里迢迢過來一趟可不容易,連長安里的那些權貴都很少吃到呢。」

  荔枝名貴,他們是知道的。

  可是這才正月,正月怎麼會有荔枝?

  童男童女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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