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金龜換酒,謫仙人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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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3章 金龜換酒,謫仙人4k

  隨著門被推開,幾粒風雪捲入屋中。

  冷風飄入室內,李白和元丹丘等了一會,沒聽到裡面有什麼響聲。元丹丘在門口站著,在心裡數了十息,就要再問一聲。

  屋裡忽然傳出響動,木榻吱呀一聲,裡面的人坐了起來,語氣含混。

  「是丹丘子啊————」

  「吳生等多久了?」

  元丹丘鬆了一口氣,說:「剛到,我們才穿上衣服。」

  裡面應了一聲。

  接著便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江涉起來簡單洗漱,披上搭在外面的衣袍,衣衫也單薄,他想了想,又在外面披了一件厚實點的外。

  雖不及裘衣暖和,卻已比那些在風雪中提水浣衣的貧寒人好上太多。

  一切打理好,吳道子見到江涉,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郎君來了!」

  江涉看到吳道子頭頂上的雪。

  再看過去,另外兩輛馬車上,車夫的鞋履已經被雪水浸濕了,估計在外面等了將近兩刻。

  「讓幾位久等了。」

  「哪有哪有?」

  吳道子臉頰通紅,笑起道:「約定在下午,如今才日中,是我來的早了。」

  他拉著正坐在馬車裡的好友,把人急急忙忙拽出來,介紹說:「伯高,這是我之前與你說的江涉江郎君。」

  「哎呦呦,別急!」

  張旭被人急匆匆拽著出來,頭上戴著的軟巾都偏了,露出幾根白髮。他也不如何在意。

  張旭望了一眼雪中氣態清雋的年輕人,自己半坐在馬車上,也沒有起身行禮,稍一抬手露出寬帶袖子上的墨漬。

  他微微一笑。

  「原來足下便是江郎君,道子與我念叨了許多次了。」

  原來這就是張旭。

  坐在他面前,已過了知天命之年,意氣癲狂散漫,袖上的墨漬還新鮮,應該是前不久寫書時沾上的。

  江涉也抬手。

  「江涉,蜀中一山人。」

  幾人分別坐上馬車,張旭和他家下人一輛馬車,吳道子和江涉一輛,李白和元丹丘一輛。

  白雪紛紛而落,馬車行過,壓下一道道車轍。

  吳道子還興沖沖與江涉說:「快有一年沒見到江郎君,上次本想是邀請太白和霞子兩人,沒想到正好碰上,也是緣分使然。」

  「正好今日大雪紛飛,公孫娘子設宴舞劍。」

  「我等來得正是時候!」

  吳道子又說樂舞分兩種,一者為健舞,一者為軟舞,各有風采。然而公孫氏舞劍器第一,風姿氣度,讓人見之難忘。

  長安初雪這天,不是旬休,也不是冬至立冬這樣節氣年假,但他們的馬車剛行駛到平康坊的長街,離公孫娘子設宴的地方還遠著,卻已經走不動了。

  拉車的駿馬吐著氣息,車夫安慰著馬。

  車夫扭頭衝著車裡道:「幾位郎君,前面堵得厲害,恐怕要下來走了!」

  「怎麼堵了?」

  吳道子挑開帘子,跳下馬車,拍了拍久坐的一身衣褶,抬頭看去,嚇了一跳O

  江涉幾人也下了馬車。

  他遠遠望去,只見到大雪紛紛,本就路滑難走,前面的車馬行人似乎望不到盡頭。

  有女子戴著帷帽騎在馬上,也有人隨性穿著農人的蓑衣遮雪,更多的是像他們這樣穿著冬衣斗篷的。

  有的坐在馬車裡,有的走在雪路上。

  粗粗一算,起碼有上百人。

  都是聽聞公孫娘子來到長安,前來觀劍舞的。

  李白和元丹丘站在江涉身邊,拍散衣裳的褶子,也看過去。

  元丹丘說:「這麼多人,恐怕不能都入內吧?」

  「自然不能。」

  吳道子說:「樓宇不過上下兩層,容人有限。」

  「這些人前來,多半是想在外面瞧一瞧,聽一聽。」


  只是為了一點樂聲和劍光,就願意在雪地里等上幾個時辰嗎?

  張旭也下了馬車。

  看到這個場景,他樂道:「我們這次是沾了賀學士和裴將軍的光,能得個坐席。不必在外面淋雪了。」

  說是這樣,他們也頂著雪,走在路上。

  平康坊臨著皇城和東市,向來是五陵弟子縱馬踏花的地方,扔出一枚瓦片都能砸到官貴功勳之家。

  就這樣一直走過了許多馬車和駿馬,看到別人堵在路上,想要轉回去又艱難,他們幾個就又慶幸自己早早下來,不必像這些人堵在路上。

  吳道子啞然。

  雪水沾濕了衣袍,浸透了鞋履,冷風如刀刮著臉皮。

  吳道子抹了把臉,感慨說:「我已經提前了那麼久,沒想還有更早的。」

  李白和元丹丘也聽說過公孫娘子的大名,他們在充州還親眼見過一次公孫娘子舞劍。

  氣勢驚人,激昂震撼。

  若是沒有賀知章和裴旻的帖子,他們也願意像是其他人一樣,在雪地里聽著樂聲,偶爾能見到劍光一閃,便就心滿意足。

  等走到了樓台,自然有小廝上前接應客人。

  小廝們上前擦去客人身上、鞋履上的霜痕。也早就備好了暖身的茶水,酒也已經溫在爐中,連聲招呼遠道而來的客人。

  對於那些並沒有門帖,早早等候在外面的「客人」,他們也沒有輕慢。

  而是提著一大壺飄著白花花霧氣的茶水,又在旁邊放了兩摞碗,讓來者隨意取用。

  江涉面前站著一個拿著乾淨巾子的小廝。

  小廝抬手,正要熟門熟路幫忙拂去對方身上霜雪的時候,卻不由愣了一下。

  對方身上乾乾淨淨,哪裡還有灰塵和雪水?

  「客人是乘馬車來的?」

  江涉點了下頭。

  他確實是乘吳家的馬車來的,一路乘車到平康坊的長街。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郎君身上這樣乾淨。」

  小廝鬆了一口氣,聲音輕快。

  他引著幾人入內,挑開帘子,就見到已經有老者坐在裡面了,身側侍女斟酒奉食。

  那老者看著像是剛從朝野上溜出來的,一身紫色官袍,腰配蹀躞,歲數已經頗大了,頭髮白的比黑的多,旁邊搭著一件墨色的狐裘披風,正跟侍女談笑。

  遙遙看到有人進來。

  賀知章放下手中端持著的酒盞,向著門外看去,一笑道:「道子來了!快快進來入座。」

  吳道子一身寒氣,走入室內,和張旭一起對老者行了一禮。

  「賀學士好。」

  他又笑著介紹:「這三位是某的友人,這是江郎君,蜀中山人。」

  「這是李郎君,字太白,行十二,詩才極好。這是元丹丘元道長。」

  「都是隱逸的高潔之士,並不求官名,性情也散朗隨性,若是有什麼怠慢的地方,還望賀學士勿怪。」

  吳道子替三人解釋。

  他是知道江郎君身份的,也同張旭交好,知道好友不在意這些。但賀學士畢竟身為侍郎,官品貴重,今年七十來歲,年紀頗長。還是提前解釋一聲的好。

  賀知章捏著小小的酒盞。

  他目光一一看去。

  只見到一人穿的青衣,身上有些單薄,但面色如常,並沒有感受到寒冷的意思,心裡奇了一聲。

  另外兩人,一個白衣白裘,意氣風發,一個披著裘衣裡面穿著道袍,看著像是上清一脈。

  「幾位客人好啊。」

  他一笑,端起酒杯。

  「來來來,今天難得能見到公孫娘子舞劍,幾位請上座,飲酒,飲酒。」

  裴將軍還有事務,暫時還沒有到。

  他們幾人端起侍女奉來的酒水,七八碟爽口小菜,二三糕點,開始閒話。這老者似乎極為健談,見識也廣,聽說江涉是一路遊歷,心裡更是羨慕的不行。

  「不知山人都去過什麼地方?」

  賀知章問出這話,一旁,吳道子也凝神聽起來。


  正跟他鑽研筆法的張旭叫了兩聲,都沒能把人的注意叫回來。

  奇了怪哉。

  「去的地方不多。」

  江涉捧著一杯溫熱的酒水,慢慢悠悠回答道。

  「從蜀中走到襄陽,讀書的時候看到漢末龐德公隱逸在鹿門山,再也沒回來,聽聞遇到了仙人,便想要看一看。後面又從襄陽走到洛陽、充州,想見一見天子封禪。」

  「畢竟此事難得,湊湊熱鬧正好。」

  賀知章聽的妙趣。

  「為一字跋涉千里?」

  「是。」

  賀知章打量著江涉的年歲,這人看著也才剛及冠,渾身氣度閒散,卻很難得。他在心裡大概估算了下,封禪是五年前的事。

  端著酒盞的手許久沒動,一杯酒水也始終沒湊到嘴邊。

  賀知章感慨。

  「那時候山人也才十五六歲吧,這般早就已經定下一生的志向?」

  江涉笑了笑。

  「可能還要大一些。」

  「那也是少年英才了!」

  賀知章端起酒盞,又看向另外兩個年歲長一些的李白、元丹丘,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哈哈,幾位志趣難得,老夫敬諸君。」

  「封禪後又去了什麼地方?」

  外面大雪紛飛,屋裡燒爐正沸。

  滾水中溫著酒,還沒到公孫娘子舞劍的時辰,幾人湊在屋子裡,慢慢閒話,說起求道雲遊的經歷。

  江涉就講起會稽,講起行船,還有自己在洛陽結識的兩位友人,略過了對方死了四年的事。

  賀知章一聽對方去過越州,立刻神色一振。

  拉著江涉的手追問起來。

  「山人去過越州?什麼時候的事,那裡現在怎麼樣了?」

  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

  賀知章嘆息,扯動臉上一道道皺紋,他多解釋了幾句:「老夫正是越州永興人,自從年少時候離開家鄉,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回去了。」

  「現在老夫也年老。」

  「不知道歸鄉是何期。」

  說到這,賀知章面色悵然,他搖了搖頭,今日結識到新友,一會又有公孫氏舞劍,正是暢快的時候,不該感慨這些,索性把心裡這些牢騷放下。

  他笑著招手,讓人拿來酒水。

  侍女一—斟滿。

  江涉接過,道謝一聲,繼續說起越州的風物。

  實際上他在越州也沒有待多久,一直住在邸舍里,除了與那兩位書生見過幾面,最多的還是和元丹丘一起在鏡湖釣魚,四處逛逛,倒也沒有刻意去訪問名勝。

  他說的不多。

  賀知章卻聽得認真,不斷在旁邊點頭,像是也順著話語回到了家鄉一趟。

  「南倚群山,北瀕大海————地氣方以潔,淵洄清有容。寒光徹萬頃,霽色涵高空。湖光澄澈,世所罕見。」

  「山人垂釣之處,可是鏡湖?」

  「正是。」

  「老夫幼時還在裡面踩水,那水是很冰涼的,一開始還不敢踩進去,要多試探,裡面的魚經常碰到人的小腿————」

  賀知章眼中泛起追憶。

  「不遠便是會稽山,王右軍蘭亭修禊之地。昔年與同窗春遊,曾見那亭,已頗古舊,遊人稀寥————」

  當年王羲之寫《蘭亭集序》,也不過五十歲。

  現在他卻變得比那時候的王羲之還老了。

  江涉打量著他。

  對方的臉上已經長出了黃斑,皺紋深壑。

  這時候,活到七十歲的老人很少,許多在書中記載的道人活到百歲,甚至兩百歲,也多半是假稱。眼前人能至古稀,已屬難得。

  李白和元丹丘也在旁邊補充著,此時倒有些遺憾,在越州的時候每天懶怠,多數是在邸舍里躺著,再就是釣魚、吃茶、飲酒、練劍,沒去瞧瞧對方一直念著的四明看看。

  元丹丘還道:「太白還在天台山寫了詩。」


  他隨口念了幾句。

  說的是。

  「海客談瀛洲,煙波微茫信難求————一夜飛度鏡湖月————」

  又說。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賀知章起初,面帶笑意。

  他活到了這般歲數,不打算打擊剛認識的年輕朋友,吳道子也說這人詩才好,到時候念完詩誇讚兩句便是。

  直到念完第一句,他漸漸入神,凝神細聽。

  直到這句「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還未聽完全詩。

  他驀然起身。

  擊案,目光灼灼:「子非人間人耶?」

  「此詩豈是凡人能作?公非人世之人。」

  江涉靠著憑几。

  他看賀知章端起酒盞飲酒,讓人添酒,之前酒壺裡的酒已經給客人分完,他摸了摸身上,錢袋裡竟然也沒有錢了,賀知章乾脆把腰間繫著代表官員身份的金龜解下來,遞給侍女。

  「以此換酒!」

  侍女見到那金龜也有些無措,匆匆去尋主家,過了一會,端來好酒,給幾位客人斟上。

  賀知章卻已不顧酒盞,他反覆念著李白這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耳熟,一下子想起來,攥著李白的手問。

  「襄陽流傳那首《夜遊鬼神宴醉聞妙道》,亦是足下之作?」

  「正是。」

  賀知章目光灼灼,視線掠過江涉、李白、元丹丘三人。他想起這叫李白的人,有幾首詩在長安已經鼎鼎大名。

  又聯繫起江涉之前提過他去過襄陽————

  「幾位雲遊四海,能寫出這樣的詩作。」

  「不知道還真以為見到了神仙。」

  「今日相聚,真是痛快。」

  「且飲!」

  賀知章勸酒,吳道子卻聽得神色恍然,旁邊張旭叫了他好幾聲。

  「道子,道子————在想什麼呢?」

  吳道子回過神。

  端著酒盞的手指捏的青白,他想不起飲酒,答友人道:「沒什麼,只是————只是覺得真是好詩。」

  【這章四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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