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雲霞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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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雲霞氣象

  李白去開門,看見吳道子主僕淋著半身雨水,吃了一驚,把人拉進來。

  「吳生?」

  吳道子衣衫狼狽,和僕從擰了擰衣裳。

  僕從還說:「郎君莫怪,我們走到半路忽然下了一場大雷雨,當時正在路上找了個地方躲雨,還是有些澆濕了。」

  他和郎君在外面把兩個袖子和衣擺全都擰了一遍,不再那麼滴水後,才走進別人家門。

  江涉讓人取來厚衣和暖手的銅爐,又讓他們把淋濕的衣裳脫下來。

  吳道子整個人縮在溫暖厚實的秋衣里,手裡捂著暖烘烘的銅爐。和僕從互相對視了一眼,兩個人有些無措。

  「江————江郎君,你回來了?」

  江涉應了一聲。

  吳道子左右看了。

  就看到院子裡擺著杯盤和碗筷,有許多說不出來的佳肴,還有從沒見過的的果子。

  空氣中還帶著一股酒香,不知道是什麼好酒。

  不遠處。

  有三人或臥或坐,渾身散朗。

  一人撫琵琶,明明身形魁梧,卻讓人感到剛柔並濟。

  一人橫起玉笛,文人模樣,見他微微一笑。

  都是神情洒然。

  吳道子猶豫:「郎君是在宴客?某打擾了。」

  江涉微笑,一身閒散,跌坐在地。

  「吳生既然來了,又挨了一場雨淋,兩位先坐下來飲杯酒,暖暖身子吧。」

  「哦哦————」

  吳道子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是前來邀請李白和元丹丘一起赴宴的,自己卻坐了下來吃上酒宴。

  身邊那個身形高大魁梧的漢子放下琵琶。

  給他們兩人斟了一杯酒。

  吳道子捧著酒盞,看著裡面色澤不斷流動。

  恍惚之間,如遠山蔚蔚雲霞,在杯中不斷變幻。

  武判已經看出他們兩個是凡人,沒有表露自己鬼神的身份,以免嚇到他們。

  武判笑道:「正好客人來,我們這正有美酒。」

  「此酒名喚流霞飲,是采來天邊雲霞釀造而成,一杯入腹,可以填填肚子。」

  吳道子捧著玉杯,半天說不出話。

  另一邊,被他帶來的僕從可沒見過神仙和妖鬼。

  僕從好奇,問出一聲:「天上的雲彩怎麼能被採下來?莫不是有人誑騙你們?」

  武判放聲大笑。

  城隍坐在一旁。

  城隍想起自已送給好友的許多禮物,才換來這麼兩小壇流霞飲。上一壇已經在年初的時候宴客喝掉了,這一壇如今也就剩下一點,分給兩人,每人杯中都沒有斟滿。

  如此想來,好友真是吝嗇。

  城隍笑著撫須。

  「大概確實是被誑騙了吧!」

  「你說的有理,且飲!」

  兩人飲酒,吃著菜餚。

  旁邊李白和元丹丘還給他們介紹哪道菜好吃,三水和初一坐在前輩身邊,看著黑貓兒已經睡醒了,正和紙貓一起打滾。

  三水悄悄問:「前輩,貓兒之前是睡在你的袖子裡嗎?」

  江涉語氣悠閒。

  「是啊。」

  兩人睜大眼睛:「睡那麼久啊!」

  兩個小弟子這才交代,他們已經有段時間沒看到這貓兒,貓還跟他們學數數,如今已經能數幾百幾千個數了,極為聰明。

  又嘀咕說自己從紙貓身上學拔毛變東西的神通,可惜到現在也沒實現。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

  吳道子坐在遠處,聽不到具體是在說什麼,只見到嘴巴一開一合。

  在他身邊,武判官撫著琵琶,一下下漫不經心的彈奏,嘈嘈切切的聲音便如落珠迸濺。

  與文判一時興起的笛聲相和。

  看吳道子捧著那酒盞,半天也只抿了小小一口,極為珍惜的樣子。


  武判大笑起來。

  「一杯酒水罷了,再怎麼樣珍貴,不過一口飲之!」

  「何必這樣珍惜呢?」

  吳道子愣了下神,打量著這位不知身份的客人。

  對方極為高大,面容讓人難以看清、難以記住,只好像是泛著赤色。腰間還繫著一條鞭子,身上帶著一股煙火的檀香味。

  而他神情不以為意,只慢慢悠悠勾起琵琶的琴弦。

  「君————」

  武判官慢慢悠悠撫弦,叮叮咚咚的聲音在琵琶中迴響。

  他沒看向吳道子,只問。

  「這是你們人間的樂曲吧,聽說是叫做《霓裳》?」

  吳道子強迫自己細聽,片刻後道。

  「確實是《霓裳》的曲調。」

  聖人正命人排習舞曲,只可惜還沒有排成。他們昇平坊有著宮中的鼓吹署,時不時就能聽到飄揚的樂聲。這樣恢弘的舞曲,動輒就要幾年時間來排演。

  也只有如今這樣的盛世,才有閒暇和財力。

  武判官和一旁的文判官勾起嘴角,文判官也從站立的姿態,坐在地上,看向不遠處跌坐飲酒的青衣人。

  他放下手中竹笛。

  文判官笑意吟吟看向吳道子主僕。

  「這本該是深潭水府之下,水君宴請貴客的曲調。」

  「不慎遺漏了只言片段,傳到外面。」

  「我在昇平坊遠遠聽來這曲子,本就只聽到六七分,此曲傳到世間,又只得六七分。」

  「遠遠不如當時恢弘仙樂。」

  僕從還沒有聽懂,不知道這位客人是在說什麼,懷疑對方是個街頭說書的。

  吳道子張了張口。

  「我記得————《霓裳》是聖人夢中遊覽月上仙宮————」

  文武判官聽了一笑。

  他望了一眼正給兩個孩子剝著果子的人。

  「那就當是這樣吧。」

  「當時被宴請的貴客不曾介意,我等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吳道子聽似懂非懂,心中恍惚。

  一旁的僕從聽到了幾句話,反倒心裡沒有負擔,吃著案前香美的肉,這肉比羊肉都還香!

  李白和元丹丘坐在不遠處,杯中的流霞飲早就喝完了,現在喝的是從酒肆里買來的酒水。

  兩人拉著吳道子說話。

  「對了,道子來找我們是要幹什麼?」

  心中的驚駭太重,吳道子緩了緩神,這才想起自己親自前來的正事。

  「如今快要入冬了,去年這個時候,已經開始落雪,我想著,邀請二位一同去赴宴。」吳道子定了定神說。

  「沒想到江郎君回來了。」

  「不知,幾位可願一同前往?」

  吳道子又說時間落定在今年初雪那天,不知道他們是否空暇。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便已經早早約定好開上一席雪宴,真是風雅。

  「同席者。」

  「有我好友張旭張伯高,今任左率府長史。」

  「有如今禮部侍郎賀知章賀學士。」

  「更有長安劍術大家,金吾衛將軍裴旻。」

  吳道子一開始說起張旭和賀知章的名字,李白還能面色如常,畢竟這些官員在他眼裡也就是個尋常人物。

  直到說起裴旻,他一下子坐直起來,放下酒盞,挺直了脊背,正色問。

  「是裴將軍?」

  「正是!」

  不遠處,江涉也望過來。

  李白和元丹丘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先生,心裡奇怪,元丹丘出言問:「怎麼會有這麼多官員前來?可是因為吳生設宴?」

  吳道子搖搖頭,與他們解釋。

  「我還沒有這樣大的臉面,只不過是公孫娘子從洛陽回來了,願意在初雪時舞一場劍器。」

  「如此盛況,必得一觀。」

  「我與伯高說的時候,恰巧被賀學士和裴將軍聽到了,兩人也要看公孫娘子舞劍,約定要一起同席。」


  裴旻劍術高絕,在長安都是有名的。

  李白來了興趣,立刻說:「我與丹丘子定然會去!至於先生————我問問。」

  說著,李白看向不遠處的人,揚起聲音。

  「先生,您想不想去觀舞劍?」

  江涉早就聽到了,點了下頭。就見到那邊吳道子臉上驚喜。

  貓跑的累了,從遠處一溜煙踩著院子裡的積水過來,江涉找來一方帕子,慢悠悠把四個爪子擦得乾淨。

  三水和初一看到江涉笑起來。

  「前輩很高興?」

  「是啊。」

  「為什麼呀?難道是那個叫公孫娘子的人很厲害?」

  三水和初一隻聽說過公孫娘子舞劍器動人,他們還沒有錢去瞧過。

  「覺得很有趣。」

  「哪裡有趣?」

  江涉沒回答兩個孩子具體哪裡有趣,而是說:「有人畫道極好,便被敬稱畫聖,也果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有人草書極好,就被稱作草聖。還有人詩詞寫得好,被稱作詩仙————」

  江涉端著一杯酒水,望著裡面飄涌的雲霞。

  他慢慢悠悠地說。

  「舞劍為劍聖,冠蓋絕世。寫書成篇,恍若謫仙人。」

  「後面一千年的文章,就都在這裡了。

  」9

  兩個孩子還有些聽不懂。

  他們看著江前輩目光虛虛看著遠處,但又說不清他是在看什麼地方。

  對面並沒有人,連鬼神都不存在,不過是院子裡被雨水洗過的一叢竹子罷了。

  他們想著,就漸漸也壓下心中的疑問。

  比如。

  詞只是一些長短句,並不能登上檯面,為什麼前輩會把詞和詩並列在一起呢?

  又比如。

  前輩說的畫聖、草聖、劍聖,還有什麼詩仙他們都不知道是誰。

  他們只見過兩個擅長作畫的人,一個是吳道子,一個是陳閎。

  說的是吳生嗎?

  竹笛聲漸漸淡去,琵琶聲也漸漸停歇。

  想著能夠見到裴旻裴將軍。

  李白和元丹丘兩個人醉醺醺的找出自己從襄陽就帶著的長劍,開始揮舞比划起來。

  吳道子和江涉在一旁看著。

  三水和初一在旁邊想起雲夢山教的劍法,在旁邊比劃。

  「劍法是這樣的!」

  「劍有兩刃————」

  江涉手中握著的玉杯,裡面的流霞飲,已經剩的不多了。

  他乘興,乾脆潑到外面。

  那酒水灑出去。

  並沒有濺落在地上。

  而是在室內徘徊一圈,漸漸消散,慢慢升騰。

  很快,這點酒氣就消散在天地之中。

  宴席後面的半場,因為吳道子和下人的前來,他們幾乎沒有再討論雷法,江涉稍稍一講,也過了談性。

  只有長安作亂的妖鬼,想來會安生兩年了。

  酒已空,曲已盡。

  時間不早,城隍廟裡還有事務,三位鬼神告辭。

  文判官咽下可惜,他和城隍、武判官站在一起。

  文判官收起竹笛,笑著行了一禮。

  「先生寫書的陣仗可不小,恐怕司官他們還要安撫一會。我們就先離去了」

  「改日再來拜會先生。」

  「到時候先生可不要將我等拒之門外!」

  江涉起身,也是抬手回禮,笑說:「給諸位添麻煩了。」

  文判官揚眉。

  「這有什麼麻煩的?反倒是先生讓我們見識了一場。所謂雷霆,可不好修行啊。」

  他看了一眼那抬起頭也像是在送客人的貓。

  「貓兒還需多勤勉。」

  文判官在懷裡摸了摸,身上也沒帶什麼東西,想了想,把之前儀仗演奏童兒拿著的一面小鼓,遞給她。


  想到雷法,他勉勵了一句。

  「修行不易,莫墮道途。」

  貓嗅著那面小鼓,仰起腦袋,聲音清細稚嫩。

  「謝謝判官~」

  文判官看著那貓小小的樣子,分明還不懂什麼,如同一個稚子,一張白紙。

  不知後事如何。

  他微微一笑。

  城隍也望了一眼,與江涉笑說:「不知今日世人所見,天上的雲霞是什麼氣象了。」

  江涉微微一笑,把幾位鬼神送出門。

  回過身來。

  李白和丹丘子正看著初一和三水練劍,四個人持劍,大呼小叫,都已經醉的很深了,放下了心中的不自在。

  吳道子喝了許多的酒,旁邊僕從囫圇咽下嘴裡的東西,拉著他指著一盤肉說:「郎君嘗嘗這個!」

  吳道子摸了摸肚子,裡面大半都是酒水。從未見過李白和元丹丘這兩位這麼好飲的人,他連喝了五六杯,不得不敗下陣來。

  吳道子對僕從擺擺手。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

  江涉不由笑道:「吳生不該和他們拼酒的。」

  吳道子苦笑。

  他醉道:「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吳道子左右望了望,他看那三人已經回去了,張了張口,壓低聲音問:「今日那三位客人————」

  恐怕也不是凡人吧。

  「吳生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江涉反問。

  吳道子愣神。

  他們又是交談,又是行酒令,又是勸酒和被勸酒,酒菜吃到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日頭漸漸昏暗下來,到了辭別的時候。

  元丹丘把兩人換下來的外衣塞到一個竹筐里,讓他們主僕兩個提著走。

  「路上還冷,二位小心些。」

  三水和初一跟著忙前忙後,李白也站在門前。

  吳道子還有些醉意,被江郎君和他們這樣招待,心裡很是感動,他張了張嘴,也說不出那些在官場上的聰明話,只不斷說:「多謝。多謝————」

  「初雪那日,我親自備車,可一定要來。」

  江涉點頭。

  主僕兩個都喝了不少酒,互相攙扶著走路。僕從推開院門,被冷風吹了一臉,他下意識緊了緊衣裳,抬起頭看路。

  僕從忽地愣住了一下,拽了兩把醉酒的吳道子。

  「郎君!你看上頭!」

  天上,晚霞千里。

  【這章四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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