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千年暗室,一燈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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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千年暗室,一燈既明

  裴則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夫人和孩子。

  這是下午快要日落的時候,王家的僕從把他迎到茶室,王家的茶室燒著地爐,溫暖如春,花瓶里插著二三枝梅花,清香淡淡。

  裴則低頭飲茶。

  與前兩日相比,他顯得有些畏怕、好奇,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王生匆匆而來。

  笑著對裴則叉手行了一禮。

  「十一郎來了。」他笑道,「這般客氣,竟然還親自送來年禮,正巧了,我最近常常作畫,也有顏彩可用。」

  裴則笑起來,起身。

  「左右冬日無事,成天悶在家裡煩悶,出來與你們說說話。」

  王生微微挑眉,瞧了瞧他。

  這是與夫人吵架了?

  他客氣的沒有多問,想到裴則前兩日還在勸說他,王生不由笑了笑。

  裴十一啊裴十一。

  風水輪流轉。

  兩人說了一會話,天色晚了,王生就把裴則拉到後邊更私密的偏廳閒話。

  圍爐煮酒,觀雪賞梅。

  王生說過去一年在長安的見聞,說曾跟隨叔父,見到了大王的宴席,宴上奏的是神鬼之樂,去年新傳來的《夜遊鬼神宴醉聞妙道》,被李龜年改編了一番,如今正時興。

  說到興起,王生還抬手,喚來僕從:

  「取琴來。」

  士大夫喜愛雅樂,樂於操琴,是這個時候常有的。

  他對裴則說:

  「我聽了幾次,只記得一兩段,奏給你聽。詩倒記全了,後面一句是真好。」

  「古來聖賢皆死盡,唯有飲者留其名……好詩啊,莫說我覺得好,聽說就連宗室里,岐王也有贊聲。」

  不過一兩段,彈的也快。

  一曲終了。

  裴則問:「可知是何人所作?」

  王生笑道:

  「只知是從襄州傳來的,姓李,名白。不知其字。」

  裴則一怔。

  「李白?」

  王生後知後覺,見他這樣,一下子想起來,端著酒盞半天沒喝,問:

  「則之,你那個朋友……」

  「正是叫李白,他字太白。」

  裴則心緒複雜,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又添上了一句。

  「曾在襄陽有過舊友,詩才也好。」

  王生身子往前探了探,連杯中酒水被潑灑了也顧不上。目光直直看向裴則,回想自己前兩日見到的那幾人,心中懊悔。

  「真是他?」

  「他詩中所寫可是真的?」

  「真是遇到了仙人?」

  連著追問三聲。

  空氣中好似有細微的浮動,偏廳暖室的葉片也輕搖動了下,王生沒有察覺。

  裴則卻想著李白那首詩,想到那些字句。

  一山之神,一地神祇,有美酒靈果,蛇女青鳥,山鬼夜歌,詩中有因壽數短暫而慟哭的猿猴,更有飲酒大笑,看破生死的斑斕猛虎。

  他想到了。

  那日風雪送信,留下道法的神仙……

  冬日天黑的早,天光黯淡了些,僕從進來引火添燈。

  王生見他久久不答話。

  又問了一聲。

  「裴十一?則之?」

  裴則回過神。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半晌,才開口。

  「後面我問問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語氣有些恍惚。

  王生也不過是問問,心中沒有多信這事,他與裴則一年不見,有一肚子話要說,有一堆事要做,還有兗州本地的官員等著他去拜訪,得轉了年才有時間和離,給麗娘名分。

  正在心裡轉過些念頭。


  忽而,王生聽到裴則問了一句。

  「三郎可知,家中有惡鬼乎?」

  王生一怔。

  「什麼惡鬼?」

  裴則連忙讓他小聲些。又端起酒壺,給他添酒。

  「三郎不要如此大聲,讓惡鬼聽見了,恐怕不好。」

  王生稍稍鎮定了些。

  「我家中真有惡鬼?你如何知道的?」

  他仔細想著一路回家而來,一年不見,許多地方也未曾瞧過,只有妻子性情大變,不僅夫妻吵架,而且還用花瓶砸傷了他的腦袋。

  王生猜測。

  「是我妻陳氏?」

  裴則立刻道:「可不敢這樣說!」

  燈燭火閃爍,照著王生好奇的臉,有些半信不信的樣子。

  裴則笑了笑。

  端起酒盞潤了潤喉,與他細細說起來。

  「三郎你也知曉,數月之前,我宅中鬧鬼魘,日日困擾,讓我幾月未曾安眠。有一位路過的高人前來,解了鬼魘之憂。」

  王生點頭。

  他是聽說了,裴家鬧鬼,把裴十一害得不輕。

  王生上下打量著裴則,見他面色紅潤,身體結實,臉上也看不出憔悴和病氣。

  「裴十一你如今氣色頗好。」

  裴則飲了口酒,笑起來:

  「是大好了。」

  他道:「便是這位高人與我說,你家中有一頭惡鬼,若不處置,恐怕會傷人性命。」

  王生皺起眉。

  對於鬼神之說……

  他家一向行善,也沒有什麼冤親債主,哪來的惡鬼?

  裴則在旁邊提醒道:「你從長安回來,車馬疲勞,一路上有沒有遇到些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很難說。」

  王生開始回想。

  有沒有哪個僕從,脾氣性情忽然大變,讓惡鬼頂了身。

  仔細想想,那駕車的侯家,就有些奇怪。

  從長安到兗州一路遙遠,路上怕有山匪劫道,他還雇了一隊護衛,中間還死了一人。真的只有一人?

  原本還不覺得什麼。

  但順著這麼一想,簡直處處不妥。

  王生問。

  「是哪位高人,我可見過?」

  又問。

  「可知惡鬼在何處?」

  偏廳里。

  忽然輕輕的一聲,門被推開,漸漸傳來腳步聲。

  兩人順著聲音望過去。

  天上風雪未淨。夜中飄著大雪,從門外望去,天地上下都籠罩在風雪中。就在雪粒中,逐漸走出道身影,身形在他們視線漸凝實,衣袂飄搖。

  那人青衣泛舊,在大雪中提燈而來。

  眉眼中似乎帶著風雪的寒意。

  見到兩人,微微一笑。

  「幾日不見,兩位安好。」

  兩人愣神著點頭,裴則見到了人,欣喜道。

  「江先生!」

  王生愣愣地回想著,剛才這位江郎君提著一盞燈,在大雪中漸漸顯露身形的樣子。

  氣度飄渺,難以捉摸。

  莫非是仙人耶?

  忙抬手見禮,語氣格外敬重,隨著裴則喊。

  「江先生。」

  李白跟在他後面,方才聽了一會兩人對他詩作的誇讚,低聲與元丹丘說話。老鹿山神廣袖雲衫,鬚髮盡白,含笑聽著。

  王生也看到他們,顧不得問候和多禮。

  他問。

  「真是有惡鬼?」

  江涉道:「便在此宅中。」

  王生緊張起來,語氣恭敬:「可否請先生指點?」

  江涉瞧他。

  語氣悠遊:「二位可願隨我走去瞧瞧?」

  「自然!」

  裴則和王生忙跟了上去。

  江涉身後跟著是詩人、道士、山神、世家子、幾個僕從。有的畏懼,有的害怕,還有的不明所以,與夥伴低聲說笑。

  他依舊是那身半新不舊的青袍。

  提著一點燈,在夜雪紛飛中行走。

  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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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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