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岐王宅里尋常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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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下,隱約可見到一尾青色大魚。

  三水和初一簡直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了。趴在船邊細看,看那大魚一路追隨在水中,不前不後游著。

  水波濤濤,天色又黑了,不大能看清。

  「這是什麼魚?」三水小聲問。

  初一盯著仔細看,想著說:「有點像鯉魚。」

  「鯉魚能長這般大?」

  初一左右看了看,瞧見沒有船客在意他們兩個小兒說什麼,才壓低聲音,很小聲地說:

  「這是成了精的鯉魚……」

  他們在雲夢山很少碰見精怪,山下見的也不多。

  天底下的精怪,很多時候不太愛和人接近,畢竟沒入道之前,要麼是吃與被吃的關係,要麼是被吃和吃的關係。

  更別說是這樣大的魚妖。

  三水眼睛晶亮,小聲問江涉。

  「前輩,這魚認得你?我們之前來洛陽也走過水路,從來沒見著洛水裡的魚妖。」

  旁邊他們的師父,中年人也豎起耳朵。

  江涉垂眼看著嘴饞不肯走的大魚,一直跟著船游,還想再吃兩滴白天的青液。

  「白日裡餵過一次,有些貪嘴。」

  三水忙問:「它吃什麼東西?我這還有帶來的點心,它吃嗎?」

  說著,就掏出包袱里的油紙包,拆開上面捆著的麻繩。

  「你可以試試。」

  江涉也不知道,這種水中的魚精吃不吃人的點心。

  三水便和師弟初一互相分了點心,擦淨手,小心翼翼掰開灑在洛水裡。水波一盪一盪,上面還飄著點亮的花燈。

  兩人屏著呼吸瞧。

  「它湊上來了!」

  過了幾秒,三水嘆息一聲,懊惱道:「沒吃!」

  江涉失笑,倒是為難了那大鯉魚。

  他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了敲,魚得到口信一般,潛入水底。

  再望過去,兩人抻著脖子細瞧,也看不到那大魚的影子了。

  失落了一會,兩人又問起來。

  「前輩住在何處?師父說我們還要在洛陽待一陣子,訪問道友,剛好可以拜訪前輩。」

  江涉便把在集賢坊的住址說了一遍。

  問:「洛陽也有修道人?」

  中年人接過話說,「是去拜訪弘道觀的道友,他們師祖與我山門的一位長者有些情誼,一來二去,倒是經常拜訪。」

  弘道觀名聲極盛,與長安玄都觀齊名,在洛陽是數一數二的大道觀,常為朝廷和李唐皇室舉辦消災祈福的法會。

  三水和初一又在旁邊說。

  弘道觀是在修繕坊,離前輩住著的集賢坊也不遠。

  其中心思暴露無遺,就差張口直接求了。

  江涉瞧著兩小兒焦急的樣子,低頭飲茶,許久沒有應下。

  心中失笑。

  不起眼的航船,盪開一道道水波。他們行駛在夜色下的洛水,穿過花燈和坊船,穿過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見了王侯子弟的夜宴,也一掠而過。

  今日仙事,外人不得知。

  ……

  ……

  岐王宅中,燈火曜曜。

  十幾個掌燈侍女捧過燈盞。

  一重重燃亮燭火,又以絲綢和紗帛作為帷幔,層層掩映,外面的夜風吹不進樓閣,室內明亮醉人。

  花廳滿是香氣。

  婢子和僮僕們置辦宴席,神情溫和輕盈,走路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們把美酒、佳肴、名貴杯盞,小心擱在案上,又無聲有序退下。

  岐王李范,喜好風雅,又喜提拔才子,在文人里很是有名。

  宴上常是佳人美酒,清雅意趣,弦樂動人。

  蓮花烈酒美人枕。風月無邊。

  在廳堂一角,琴弦聲聲,演奏的是昔年李龜年為王維《相思》所譜的曲子,樂聲清亮激越。

  客人三三兩兩閒坐,俱是富貴風流。


  滿室嘈雜。

  樂師彈琴切切錯錯,客人聚在一起飲酒說笑的聲音,座中人吹捧岐王近日新的畫作笑聲,美人殷勤細語,觥籌交錯杯盞玉器碰撞響聲。

  「這是鄭虔的山水畫?我還當之前那副便是絕妙,未曾想竟然推陳出新,又長進了。」

  「上面還有鄭虔的題詩……」有人念了一遍。

  「好畫!」

  「亦是好曲!」

  座中有人感慨說,「這是摩詰的詩啊,一晃也這麼多年過去了,王摩詰還是這般年青,少時才名,真是讓人羨艷。」

  岐王是個將近四十歲的中年人,面色蒼白。

  一身丹色的常服,腰配金鉤玉帶,衣上的花鳥繡紋被燈火照的瀲灩生光。

  手略微一抬。

  身側佳人就素手小心捧起玉盞。

  岐王飲著酒水,點評了一句。

  「摩詰寫詩,有聲韻和空寂之美。」

  他笑著對座中一人,招手道:

  「摩詰,過來。」

  「你我也有一二月未見,之前差人去問,王家說你出遊了,是去了何處,可有見聞?」

  眾人簇擁著王維,把他讓到最前。

  「去了一趟襄陽。」

  岐王微微挑眉,神情慵懶問:「去襄陽做什麼,摩詰可是在襄陽有舊友?」

  「聽聞襄陽有些逸聞,心中好奇,特地去了一趟。」

  賓客里也有聽聞的,問說:「是不是襄陽那盧家人遇仙的事?」

  岐王含笑聽著,見樂聲漸輕,抬抬手,又叫他們繼續奏樂。

  他飲著酒水,靠在美人膝上,神情閒散慵懶。

  聽賓客們說起襄陽鄉戶人家遇仙的事,並不放在心上。

  賓客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我聽說是有個老夫人過壽,院子裡的一部分賓客,還有盧家人,下人,全都大夢一場,夢中的事都跟真的一般無二,在裡面度過一生。」

  「那……十七人還是十九人,聽說已經被當地大戶人家請去了,也不知是不是真。」

  「七日不飲不食,恐怕早就死了!」

  有人猜測:「莫不是當地縣令傳出來的?」

  岐王飲著酒,看他們說話。

  幾人說著,目光又落在王維身上,有人問:

  「摩詰,你去了襄陽,可是真有此事?」

  在眾人的目光中。

  王維放下酒盞。

  「是聽說過。」

  他道:「不僅如此,還聽到一首詩文,摩詰不才,願以琵琶奏曲。」

  眾人都來了興致。

  王維極通音律,妙能琵琶,擅彈古琴。又性情冷僻,喜自彈自品,少在人前顯露。

  今日卻願奏曲,這可是難得一聞的。

  侍從忙取琵琶來。

  ……

  一曲畢。

  四周俱靜,琴弦停歇,眾人都安靜下來。

  屏著呼吸,心神還停留在琵琶聲中,仿佛身在那宴席上,聽猛虎長嘯,猿猴痛哭,又見蛇蟒穿行。

  仙人談笑,地祇鬼神侍奉在側。

  宴中神鬼大笑,狂歌痛飲,但求一醉。

  仙氣盎然,非人間曲調。

  岐王直起身。

  他問:「這曲叫何名字?」

  王維收了琵琶,有些晃神,停了兩息才回過神來,想起那平平的詩作。

  聲音清淡:

  「《夜遊鬼神宴醉聞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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