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求道難(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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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札中,寫到這句,便看著有說不出的遺憾。

  江涉又翻過十幾頁。

  「垂拱元年,自我入道已經四十一年了。我瞧著像是個中年人,師父的弟子越來越多,許多我已經認不清。他們見到我便喚四師兄,我如何知道都是哪個?」

  「四十一年,師父容顏不改。」

  「我請教他長生之法,師父說還未到火候,先不教我。」

  「鏡塵山下,還有人叫我們神仙。」

  「神仙哪裡是這樣的?」

  「只覺得狼藉啊!」

  ……

  「天授二年,修道四十八年。照著鏡子,兩鬢生塵。如今我應該是六十四歲了,是修行不夠深厚嗎?」

  「夜裡咳血不止,我許是快死了,父親就是咳血去世的。」

  「修行人為何會死?」

  「師父終於傳授了我長生之道。」

  「香火這樣神異?」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師父此前不曾相告,竟是這個道理!」

  「若早言十年,我定要毀了這些廟!」

  「難怪師父如今才傳授,因為我老了啊,哈哈哈……好笑!昔年以為修道,便是乘風摘月,快慰平生,好笑!」

  「唯有一件幸事。」

  「終於學會了點石成金。」

  「不負當年。」

  ……

  「神龍元年,下山。」

  「修道六十一年,歲數七十有七。」

  「上山時十六歲,下山時已過古稀之年……下山的時候去看舊宅,原來已經賣掉了,找了很久才問到新住處。和二十歲祖母過世那年一樣,我看了一眼,沒有入門。」

  「大哥原來已經死了。大哥的兒子也過世了。」

  「到底是凡人。」

  ……

  「就叫四郎君廟吧,這裡離洛陽近,應該有不少達官顯貴。」

  「城隍發現不了我。」

  「凡人所思,真是骯髒。這已經是死在我手上的第十一個人了,算來算去,他們求的就是這點東西。」

  「我亦何嘗不髒?」

  ……

  「我變成二十四歲時候的模樣了!」

  「師父說的沒錯……果真有效!哈哈,長生有望!」

  ……

  「我要求……長生!」

  筆意尖銳,幾乎要突破紙張。

  寫到此頁,往後再也沒有記錄了。

  寫到這句「想求長生」,這本「金元上人修行札記」就沒有再寫下去。

  大半本筆記讀完,江涉見一個少年人拜別雙親,踏入道途。也見他親人一個個逝去,見他掌握本事,學會飛舉和點石成金等種種法門,登堂入室。

  也見他天人五衰,走向邪路。

  或許,一開始就非正途。

  再抬眼。

  只留下一具枯骨。

  道人端正跪坐,骸骨上披著黑色道袍,上面的赤色焰紋,像是在焚燒。

  江涉合攏那本修行手札。

  「四郎君」周陵臨死前的遺言,猶迴響在耳中。

  「某十六入道,修道以來,除了不得長生大道,平生並無憾事。」

  道人一生修道,畏懼生死,看著壽命一日日消減,唯有在最終臨死前,才重新回到從容。

  求道難!

  求道難!

  讀那手札只覺撲面而來的憤恨、遺憾。

  江涉讀過了一個人學道的八十一年光陰,一年年縮成筆記中的字句。

  其中,初入道門的好奇,自詡不凡的得意,修成術法的快慰,求道的艱難,長生無望的遺憾……種種念頭交雜在一起。

  讓人心緒紛飛,一時百感交集。

  八十一年前。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揮別雙親,只求仙道正途,把酒臨風,抱月遨遊。

  八十一年後。

  踏入邪路,害人無數,不見大道。

  只留下一副骸骨。

  可悔否?

  江涉靜靜站了一會。許久後,才回過神來,抬眼看向其他人,道:「走吧,大概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李白奇問:「那冊子是什麼?」

  「是他的修行筆記。」

  李白看著江先生讀了那手札,看完便嘆息一聲,心裡有些好奇,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能讓先生感慨。

  記在心裡,以後有機會再去請教。

  江涉邁出門檻,看到一隻白鳥從階前飛過,還有遠處青山外一絲渺遠的煙。

  鬼者,歸也。

  ……

  ……

  他們一片狼藉的大殿裡,香客許多都逃了,盤子裡的供果還被偷走了兩盤。有的香客不知道別人為什麼喊著疼就跑遠了,留在廟裡瞧熱鬧。

  忘了上一刻敬畏和虔誠,跟人指著那石像碎塊嘀咕。

  「這玩意怎麼忽然開裂了。」

  「我看有點邪性。」

  「那以後咱還拜不拜了……四郎君還沒保佑我發財呢。」

  「拜個鳥啊,四郎君自己都自身難保了,快走吧,別在這念叨了,我看有點瘮人……」說的聲音越來越小,被同行人拽著走遠了。

  隨著江涉的離開。

  大殿前方,幾步之間,那具枯骨化作沙塵,被風颳散,散落在地上。

  殿外的細風慢悠悠吹著,逐漸吹飛,吹遠,吹散。

  江涉背後,廟中香客嘀咕。

  「哪來的這麼多沙子?」

  ……

  「上仙——」

  「上仙————」

  江涉從正殿穿行到台階下,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喊著說話。

  城隍一路小跑過來,神仙尚且步行,他不敢作鬼神之態飄過去,追的有些生疏。

  「上仙!」

  江涉停住腳步,看向他。

  老鹿山神,李白,元丹丘也停住腳步,瞧了過來。

  村童更是縮了縮脖子,沒想到這麼快又見到了城隍爺爺,躲到元丹丘身後。是他為了個白面饃給神仙指路,四郎君廟才沒了的。生怕城隍老人家治他的罪。

  好在,城隍沒怪罪他,也沒看向這邊。

  對著神仙行了一禮。

  「回稟上仙,小神竭力去查,如今已經明了。」

  「四郎君廟是約莫二十年前建的,這裡荒僻,離縣城州城皆遠,就算往前有些個淫祀,也都不成氣候,向來少有巡視……這是小神的疏漏。」

  「這『四郎君』本名周陵,自說道號為金元上人。」

  「他師父為鏡塵道人,小神還未查明那鏡塵山在何處,汝州和臨近地方,都未有此山。」

  「二十年前,這周陵在這屏蘭村附近的山上立了個廟,想行香火之道,補足己身根基……又教唆我城隍廟武判官,為其護行。」

  城隍一身赤紅官袍,說到這裡,面有愧意。

  他行了一禮:

  「誠是小神失察之過!」

  「小神今日,便去請汝州幾位城隍土地,一起合力,捉拿此獠!」

  江涉聽到這,終於開口說。

  「不必了。」

  城隍抬起頭,一時沒明白上仙這是何意,莫非是不再追究了……可這淫祀害人無數啊,可不能輕易放過。

  就看到眼前這位側過身,看向不遠處的大殿,讓人不知在想什麼。

  江涉語氣平靜。

  「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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