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她、她...（大章）
沈離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喜歡陣法。
嚮往劍道，是因為幼年時聽多了話本故事，以至於每每撿了根好看的樹枝，便總幻想自己已天下無敵。
至於陣法...好像一開始自己是非常反感的。
畢竟也沒有誰會在拜師的第一天，就被親愛的師父拉入幻陣，被迫看了幾十個時辰的異界幻景。
有在光影中循環起舞的妖艷女子，有穿著白色襪子的虬髯胖漢，還有不斷學著牛叫哞哞哞的少年...
從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師父並不喜歡自己。
當然，他也開始討厭任何與陣法有關的事物。
直到某一天，師父將他從幾位師兄的兵刃中救下，並得知他們是得到某位長老默許之後，那一夜，整個無雙城都中了一道名為「月讀」的幻陣。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對陣法感興趣了。
他喜歡陣法中的無窮推衍和無盡未知；
喜歡別人踩入陣中時破口罵娘、風度全失的驚慌；
喜歡師父教他算術，說他是帶過最差的一屆弟子時的恨鐵不成鋼。
也喜歡師父踏進他的幻陣，在漫天梅花飄舞中，明明驚喜卻故作鎮定的模樣。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細桶，劍道和陣法是他受傷後為數不多的自保手段，也是他能繼續陪在師父身邊的希望。
原來自己喜歡陣法，是因為師父啊...
沈離恍然大悟。
懷著這樣的喜愛，他輕輕翻開了手中的書冊。
在此之前，他曾幻想過上古大陣會是怎樣的存在。
或許看見文字便會進入幻境，或許讀上幾句便會流失靈力，若再殘忍些，或許一旦修為不夠，神魂便會永墮無間，意識盡化飛灰。
可他從未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對於蒼瀾修士來說晦澀難懂、莫名其妙、如鬼畫符一般的奇異符號。
他更沒想到，這些符號他都認識，並且打心眼裡感到親切。
因為它們在師父那兒有個統一的名字：漢語拼音。
沈離從未深究師父到底來自何方，但他卻明白，對於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師父總是懷揣著深深的思念。
她教他唱歌，教他詩詞，教他算術，也教他拼音，總是不厭其煩，試圖一股腦讓他全部學會。
他知道，笨笨的師父害怕有一天會忘記那片故土，想讓他成為一種寄託。
他也知道，傻傻的師父再也找不到其他辦法，這是她想念家鄉的唯一方式。
而現在，也變成他想念她的唯一方式了。
他想師父了。
「阿離...？」
一聲輕輕的呼喚將他驚醒，轉頭望去，正好迎上顧淺淺關切的目光。
「你怎麼啦？」
「走神了。」
沈離笑了笑，繼續翻著手中書冊。
顧淺淺卻沒笑。
她也看到了上古陣法中的符號了，並驚訝的發現，這些符號她居然也認識一點，比如「xy」、「ab」什麼的，全都是阿離這幾天教她算術時提到過的。
雖然她真的學不會，但不妨礙她對天命人愈發的崇拜。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阿離教她的居然是上古文字...
她才不管阿離為什麼會懂呢，也根本沒打算和任何人說，她只知道，剛才阿離的神情讓她忽然好心疼。
他好像在想一個人，一個永遠住在他心裡的人。
「阿離~」
「嗯？」
「我會陪著你噠~」
「好啊，謝謝。」
「嘿嘿。」
顧淺淺傻傻一笑，像毛毛蟲一樣拱了拱身體，悄悄湊近了一點點，想了想，又湊得更近了一點。
沈離也對她笑了一下，隨即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上古陣法之上。
「漢語拼音」的神奇在於，只要能準確讀出音節，就能大概明白某段文字的意思。
這並不適用於術法，畢竟只要猜錯一個字，便足以讓修士死上一百遍。
但陣法不同，比如「nishishabi」，只可能是「逆噬霎斃」，意味著若陣法逆轉，布陣者便會被吞噬靈力霎時斃亡。
絕不可能是其他意思。
因此，上古陣法對於三境小修來說，只是一部需思緒稍作盤桓的陣法書冊罷了。
他大致翻了一遍，便立即明白這部上古陣法其實包含了兩種陣型。
一種為【原】，剝離塵蝕，溯源根本，若靈力足夠，在陣法範圍之中，可還原一切天地法則。
一種為【神】，淬靈為鋒，破限升格，於短時間內迅速匯集天地靈氣，敕令萬法臣服。
簡單來說，【原】陣像極了治癒之術，但它不限於修士本身，任何有靈力之物都可以被它影響。
而【神】陣則類似細桶賦予的「升級」，可它能在一定時效內覆蓋更大區域，似乎更適合於宗門或城池使用。
更關鍵的是，上古陣法不拘泥一方之地，若能破解其中陣型規則，它甚至可以直接印刻在修士身上。
至於如何破解，便需要用到師父教過的算術了。
如今修士使用的陣法複雜多變，哪怕基礎陣法都需要層層剖解，在布置時也往往需要考慮靈力平衡、陣型架構等問題，稍有差池便極容易分崩離析。
上古陣法則更簡單直接，只要了解規則，就可以任意改變規則。
若把陣式比作為「把小魅魔關進籠子需要幾步」這樣的問題，當今陣法需要考慮如何騙取小魅魔信任、籠子能否裝下小魅魔、小魅魔的哭鬧會不會引起旁人注意等因素，最後才能勉強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而上古陣法就很靈性，不需要推衍你就知道把小魅魔關籠子這件事不成立，因為你會死。
不過想要徹底掌握也沒那麼容易，【原】陣陣型越大，消耗的靈力便也越多，【神】陣越往後所需要的算術也更複雜，隱隱超過了茜茜仙子的授業範疇。
沈離毫不氣餒。
他對陣法的嚮往，拋開茜茜仙子的因素，其根源也是對算術的痴迷。
每解一道題，每破一道法，都會讓他產生無比的滿足和成就感。
這比修行悟道還要讓人上癮。
『不會有人不喜歡算術吧？不會吧？』
三境小修默默想道，然後喜滋滋地的沉浸於新知識的浩瀚海洋中。
他在看書，而顧淺淺也正一眨不眨地瞧著他。
她跟著他難受，跟著他驚訝，跟著他沉思，而現在，她也沒來由的一陣開心。
當然，如果周圍沒那麼多眼睛盯著他們就更開心了。
「你們還不去修煉嗎？」
小魅魔抬頭瞪了周圍一眼，但落在眾人眼中卻毫無殺傷力可言。
「不著急，聖女不是說要監督他麼，我們陪著你一起好了。」
在六境馮師兄的示意下，陳虎笑眯眯地如此解釋，而等目光落在沈離身上時，笑意卻驀然消失。
「不用啦，我不需要你們陪。」
「那就不陪好了，我們站在這兒也能觀想修行的。」
「但是...」
「沒關係的，若沈師弟有所心得，我們也必將受益匪淺，若他無所收穫，我們也可以幫他選擇術法嘛。」
而無論沈離落入哪座星峰，自己都有機會對他百般折磨，他喜歡陣法，那就把他困在陣法中好了。
雖然自己並不懂陣法，但死人也不需要在乎陣法有沒有用的。
區區三境，無雙城天驕...
呵。
陳虎瞧了瞧沈離，又看了看天色。
「時辰快到了啊...」
......
「時辰快到了呢。」
天魔宗，無極峰之巔，合歡峰首座輕抬素手，捂著小嘴打了個呵欠，似已無聊至極。
她衣衫輕薄，玉脂流波，一舉一動更嬌慵無比：「說好了今日來此商討，老玉那個傢伙好端端跑去天罡門作甚。」
「或許他就喜歡天罡門呢？」萬毒峰首座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黑牙。
合歡峰首座也咯咯笑了起來：「這樣嗎？那我回頭要請他來合歡峰小酌一杯了~」
「其實也沒什麼商討的嘛，無非就是宗主失蹤了該怎麼辦...」
逍遙峰首座笑麼麼接口，他吹了吹茶沫，老神在在的道：「問題的根本呢，還是得解決問題，這個問題是如何發生的呢，我們也要找找問題。」
其他幾位首座同時扭頭不屑道：「煞比。」
萬毒峰首座隨即望向那個居中而坐的青年：「老岑你怎麼看？」
那是無極峰的首座，其臉龐清秀，唯獨鬚髮皆白，眼神古井無波亦好似洗盡了塵世鉛華。
他輕輕笑了一下，乾淨、透徹，卻又滿滿的邪氣：「聖門不可一日無主啊...」
聞聽此言，逍遙峰首座與合歡峰首座默默對視一眼，又一聲不吭地垂下腦袋，唯有萬毒峰的歐陽長老揚了揚眉：「誰來當？」
無極峰首座仍在笑：「自然是我。」
「放肆！」
一直沒說話的噬魂峰張長老拍案而起，還順手掏出了沾著耳屎的燒火棍：「岑青丘你想叛宗不成？」
靈力威壓撲面而來，無極峰首座卻沒事人般坐在原地，眼皮微抬，淡淡開口：
「一個月後，離凰谷將來聖門一同開啟秘境，若無宗主坐鎮，她們必定會在秘境中動手腳。」
「蒼瀾以東發現了邪修蹤跡，其似乎拜過天魔。」
「北辰妖境異動不斷，十三部族逐漸一統，一旦新帝登基，二十六位大聖隨時都會強渡無涯海侵犯人族。」
「便是眼下，細作禍亂聖門，星峰大陣被由內侵蝕，真傳弟子也不斷失蹤...」
「蘇晚魚一日不回，聖門便一日無主，你告訴我，聖門該如何應對種種危機？」
話音落下，眾人一陣沉默。
張長老駐棍而立，臉色猶豫不決：「但宗主的令牌還在，她...」
「她當然還活著，無非受了傷罷了。」
無極峰首座終於起身，緩緩踱步到張長老面前，目光好似能看透他心底：「但以宗主的性格，若只是小傷，又何故拖到現在還未回來？三個七境妖族，一位離山真傳，又是在她毫無防備之下暴起行事...恐怕她早已傷到根基，一身修為所剩無幾。」
「但黃長老曾卜算過，宗主洪福齊天，聖門也將成為天宗之首...」
「可他有說宗主是誰嗎？」
「你...放肆！」
張長老忍無可忍，暴喝一聲，燒火棍驟然綻放出刺目光芒，棍勢如風，漫天殘影，似裹挾著毀天滅地地威能朝著無極峰首座劈頭砸下。
岑青丘目光平靜，只緩緩豎起一根手指，眼眸中星圖流轉，靈力於指尖蕩漾出陣陣漣漪，隨即平平無奇、從容不迫地戳進棍影之中。
不過眨眼間，棍勢化作無形，張長老更臉色慘白，不可置信道：「你何時到了八境！？」
無極峰首座搖頭微笑：「就在今天。」
「老張我來幫你！」便在此時，萬毒峰首座忽然一聲大喝，其身後虛空驀然顯現一隻巨蛇身影。
蛇身九首，甫一出現便令此間盈滿惡臭，甚至連天地靈氣也被侵染，直鑽神魂、腐骨蝕髓。
但還未等他扯動身形，眼前便似乎落入一片幻境，只見碧空流雲、垂柳依依，合歡峰首座於人群中回首一笑，舉止投足風情萬種，也令他險些一眼便動了情。
再清醒時，一把骨扇悄然落在兩枚荔枝之間，歐陽長老驚駭欲絕：「阿眉你作甚！？」
合歡峰首座柔柔一嘆，無奈道：「你那相柳魔神的九顆腦袋都對著老張呢，你還說幫他？」
「阿眉你也不願幫我？」無極峰首座側頭望來，目光似有些失望。
阿眉眨了眨眼睛：「我誰都不幫，就看不慣歐陽魚陰人而已。」
「呵...」岑青丘搖了搖頭，轉而又望向默默蹲在角落的逍遙峰首座：「司徒你怎麼說？」
「我無話可說~」逍遙峰首座輕輕吹著茶沫，砸吧砸吧嘴，好似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就在這僵持之中，諸位星峰首座的神情忽然一滯。
於或驚訝、或狂喜、或失望的目光中，一道人影緩緩踱步而來。
她逆著天光，墨發如瀑，紅衣似血，每一步都踏著無聲的韻律，輕易攝住所有心神。
聖門之主朝眾人微微頷首，唇角彎起清淺的弧度。
「久等了。」
......
「久等了。」
小小細作朝聖女輕輕點頭，眉眼裡隱隱透著喜悅。
短短一炷香自然學不成上古陣法，哪怕沈離能夠讀懂且運用於算術，也只是淺淺領悟了【原】的雛形。
但這樣的淺淺，卻令淺淺眉開眼笑：「你好膩害！」
「囫圇吞棗的翻完整本書就叫厲害嗎？」羅剎峰玉長老在旁一聲冷哼。
他現在看三境小修很不爽，尤其見不得聖女恨不能把整個身子都揉上去的樣子。
「既然如此，你便說說看出了什麼吧。」玉長老一邊說一邊朝眾人招手，「都過來聽聽，你們沈師弟要布道了。」
鬨笑聲頓時盪開，這都是看沈離不爽的男修。
沉默聲震耳欲聾，這都是心疼沈師弟的女修，以及男修。
顧淺淺的眼神再次恐怖起來，甚至對著玉長老豎起了大拇指。
玉長老感受到靈氣匯聚，卻絲毫不虛。
哪怕宗主大人瞪他他都不怕，又何懼小小聖女？
再說宗主大人才捨不得瞪我吶~
「唔...」
沈離早就習慣了帶著各種目的望來的眼神，此刻自然不會緊張。
他只是不太想在魔宗修士面前展露陣法，但若不演示一番，他也沒機會再繼續學習上古大陣了。
念及於此，沈離只好點點頭：「不一定成功，我試試。」
「試試？」玉長老臉色古怪，隨即哈哈大笑。
眾修士也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
「哈，他還真以為學會了。」陳虎笑得最大聲，一如當年。
小魅魔瞪大眼睛，「唰」地一下就把大拇指對過去了。
陳虎還以為被聖女誇誇了，心跳猛然快了一拍，而等看見身旁馮師兄的陰沉臉色，又不由慢了十八拍。
沈離卻不以為意，將書冊交還給小魅魔，左右看了看，朝玉長老問道：「不知哪裡有靈氣充盈之物？」
「何意？」
「上古陣法可將靈物溯源，但必須先將其損毀。」
「呵，說得像模像樣...靈器不行麼？」
「靈器難以破壞，而且我擔心陣法失敗會浪費。」
「你倒有些實誠。」
玉長老隨口贊了一聲，卻抬頭望天，好似已神遊遠方。
小魅魔見不得天命人被苛待，剛想從須彌戒掏出幾件用不著的靈器，便看見那眯眯眼又跳了出來。
「聖門裡凡有靈氣之物皆是重寶，你賠的起嗎？」
「有道理啊...」
顧淺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呼」地一下把眯眯眼抓來過來，「啪」地一下就把他的一根胳膊撇斷了。
「修士之軀自帶靈氣，現在可以開始啦~」
「......」
偌大天罡門只聽見陳虎的一陣陣慘叫，其他人紛紛垂首，仿佛想起了曾經被聖女大人支配的恐怖。
沈離同樣愣了好久，等反應過來才忍著笑道：「可是我還沒刻陣法啊。」
「咦？」
聖女大人眨眨眼，舉起陳虎另一條完好的胳膊，聲音溫溫柔柔的：「那你現在刻嘛...」
「！！！」
陳虎兀自掙扎，並以眼神向馮師兄瘋狂求救。
馮師兄臉色平靜：「就算陣法無效，也是沈師弟和聖女的過錯，你怕什麼？」
「......」陳虎小小的眼睛驀然睜大，可當他看見馮師兄眸中的殺意之後，又輕輕閉上了。
抬起胳膊，畫下法陣，沈離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顧淺淺見他終於完成，也喜滋滋地笑了一下。
「啪！」
小手一捏，白骨森然，四境陳虎頓時發出陣陣慘叫。
......
「啪！」
素手輕揮，萬法皆休，便連那隻相柳魔神虛影也在不斷哀嚎。
過了片刻，無極峰又恢復往日肅靜，可場面卻一片狼藉。
萬毒峰首座的魔神虛影被打散，領域之中的毒障亦被天魔秘法壓制，甚至在不斷反噬侵蝕他的肉身。
合歡峰首座骨扇盡碎，眼中媚意不再，反而多了幾縷驚惶。
羅剎峰張長老的燒火棍黯淡無光，臉色蒼白如紙，目光里卻隱隱透著欣慰。
就連在旁看戲的逍遙峰首座也被波及。
他的茶杯碎了，噴出好多枸杞。
蘇晚魚負手而立，眼眸中儘是冷意：「鬧夠了？」
「宗主大人言重了。」無極峰首座還似先前那般，白衣無塵，笑得溫和。
只是不經意間，他悄然瞥了眼宗主負在身後的手，神情若有所思。
「邪修和妖族之事我已與知曉，待離凰谷秘境事了，聖門必然不會任其自流。」
蘇晚魚冷冷望著眾人，又忽然笑了笑：「再者，宗門諸多要事你們向來各司其職，又何曾需要我來決斷？」
諸位首座沉默不語，唯有張長老拄著燒火棍上下打量她一眼，欣喜道：「宗主你沒受傷？」
「嗯。」蘇晚魚朝他點點頭，接著徑直往殿外走去：「我要回去閉關了。」
轉眼間，那道紅衣翩影便消失於眾人視野之中，仿佛從未來過，可再無人敢多言半句。
而於無極峰外，聖門之主卻忽然停下腳步，她遠遠眺望，目光好似穿越群山，落在了某處斷崖之上。
「宗主好像沒準備回縹緲峰？」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蘇晚魚並未回頭，似乎早知道對方會跟來。
「你管我？」她冷冷答道，不似對三境小修時那般溫柔，只有滿滿的不耐。
來人並不氣惱，只是淡淡道：「剛才那個傢伙隱藏了修為。」
「我看出來了。」
「可你卻並未追究，是心軟了，還是傷沒好？」
「你管我？」
「你是聖門之主，我當然不敢逾越，但你不回縹緲峰養傷，卻一直待在外門弟子居所，不太好吧？」
「...我自有考慮。」
「你的考慮，就是和無雙城的細作同吃同住，還一起逛鬼市、吃果子？」
「......」
蘇晚魚忍無可忍，冷冷回頭瞪了來人一眼，但耳朵尖卻悄然變紅了。
對方搖了搖頭，緩緩道：「我已經通知聖子，讓他回來參加一個月後的秘境試煉。」
「所以呢？」
「所以，聖子才是宗門的未來，而不是你看重的那個細作。」
「呵...」
「他劍道天賦再高，能比汐顏高？魔神再厲害，能比你天魔神厲害？是了，你還想讓他進羅剎峰學習陣法，先不說唐長老的本事如何，但陣法一道深奧無比，是想學就能學會的？」
來人一臉不屑的一鼓作氣說完，卻發現自家宗主嘴角含笑，根本沒聽去半點的樣子。
他終於忍無可忍，放下了狠話。
「蘇晚魚，你會後悔的。」
「呵，我才是聖門之主。」
嚮往劍道，是因為幼年時聽多了話本故事，以至於每每撿了根好看的樹枝，便總幻想自己已天下無敵。
至於陣法...好像一開始自己是非常反感的。
畢竟也沒有誰會在拜師的第一天，就被親愛的師父拉入幻陣，被迫看了幾十個時辰的異界幻景。
有在光影中循環起舞的妖艷女子，有穿著白色襪子的虬髯胖漢，還有不斷學著牛叫哞哞哞的少年...
從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師父並不喜歡自己。
當然，他也開始討厭任何與陣法有關的事物。
直到某一天，師父將他從幾位師兄的兵刃中救下，並得知他們是得到某位長老默許之後，那一夜，整個無雙城都中了一道名為「月讀」的幻陣。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對陣法感興趣了。
他喜歡陣法中的無窮推衍和無盡未知；
喜歡別人踩入陣中時破口罵娘、風度全失的驚慌；
喜歡師父教他算術，說他是帶過最差的一屆弟子時的恨鐵不成鋼。
也喜歡師父踏進他的幻陣，在漫天梅花飄舞中，明明驚喜卻故作鎮定的模樣。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細桶，劍道和陣法是他受傷後為數不多的自保手段，也是他能繼續陪在師父身邊的希望。
原來自己喜歡陣法，是因為師父啊...
沈離恍然大悟。
懷著這樣的喜愛，他輕輕翻開了手中的書冊。
在此之前，他曾幻想過上古大陣會是怎樣的存在。
或許看見文字便會進入幻境，或許讀上幾句便會流失靈力，若再殘忍些，或許一旦修為不夠，神魂便會永墮無間，意識盡化飛灰。
可他從未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對於蒼瀾修士來說晦澀難懂、莫名其妙、如鬼畫符一般的奇異符號。
他更沒想到，這些符號他都認識，並且打心眼裡感到親切。
因為它們在師父那兒有個統一的名字：漢語拼音。
沈離從未深究師父到底來自何方，但他卻明白，對於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師父總是懷揣著深深的思念。
她教他唱歌，教他詩詞，教他算術，也教他拼音，總是不厭其煩，試圖一股腦讓他全部學會。
他知道，笨笨的師父害怕有一天會忘記那片故土，想讓他成為一種寄託。
他也知道，傻傻的師父再也找不到其他辦法，這是她想念家鄉的唯一方式。
而現在，也變成他想念她的唯一方式了。
他想師父了。
「阿離...？」
一聲輕輕的呼喚將他驚醒，轉頭望去，正好迎上顧淺淺關切的目光。
「你怎麼啦？」
「走神了。」
沈離笑了笑，繼續翻著手中書冊。
顧淺淺卻沒笑。
她也看到了上古陣法中的符號了，並驚訝的發現，這些符號她居然也認識一點，比如「xy」、「ab」什麼的，全都是阿離這幾天教她算術時提到過的。
雖然她真的學不會，但不妨礙她對天命人愈發的崇拜。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阿離教她的居然是上古文字...
她才不管阿離為什麼會懂呢，也根本沒打算和任何人說，她只知道，剛才阿離的神情讓她忽然好心疼。
他好像在想一個人，一個永遠住在他心裡的人。
「阿離~」
「嗯？」
「我會陪著你噠~」
「好啊，謝謝。」
「嘿嘿。」
顧淺淺傻傻一笑，像毛毛蟲一樣拱了拱身體，悄悄湊近了一點點，想了想，又湊得更近了一點。
沈離也對她笑了一下，隨即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上古陣法之上。
「漢語拼音」的神奇在於，只要能準確讀出音節，就能大概明白某段文字的意思。
這並不適用於術法，畢竟只要猜錯一個字，便足以讓修士死上一百遍。
但陣法不同，比如「nishishabi」，只可能是「逆噬霎斃」，意味著若陣法逆轉，布陣者便會被吞噬靈力霎時斃亡。
絕不可能是其他意思。
因此，上古陣法對於三境小修來說，只是一部需思緒稍作盤桓的陣法書冊罷了。
他大致翻了一遍，便立即明白這部上古陣法其實包含了兩種陣型。
一種為【原】，剝離塵蝕，溯源根本，若靈力足夠，在陣法範圍之中，可還原一切天地法則。
一種為【神】，淬靈為鋒，破限升格，於短時間內迅速匯集天地靈氣，敕令萬法臣服。
簡單來說，【原】陣像極了治癒之術，但它不限於修士本身，任何有靈力之物都可以被它影響。
而【神】陣則類似細桶賦予的「升級」，可它能在一定時效內覆蓋更大區域，似乎更適合於宗門或城池使用。
更關鍵的是，上古陣法不拘泥一方之地，若能破解其中陣型規則，它甚至可以直接印刻在修士身上。
至於如何破解，便需要用到師父教過的算術了。
如今修士使用的陣法複雜多變，哪怕基礎陣法都需要層層剖解，在布置時也往往需要考慮靈力平衡、陣型架構等問題，稍有差池便極容易分崩離析。
上古陣法則更簡單直接，只要了解規則，就可以任意改變規則。
若把陣式比作為「把小魅魔關進籠子需要幾步」這樣的問題，當今陣法需要考慮如何騙取小魅魔信任、籠子能否裝下小魅魔、小魅魔的哭鬧會不會引起旁人注意等因素，最後才能勉強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而上古陣法就很靈性，不需要推衍你就知道把小魅魔關籠子這件事不成立，因為你會死。
不過想要徹底掌握也沒那麼容易，【原】陣陣型越大，消耗的靈力便也越多，【神】陣越往後所需要的算術也更複雜，隱隱超過了茜茜仙子的授業範疇。
沈離毫不氣餒。
他對陣法的嚮往，拋開茜茜仙子的因素，其根源也是對算術的痴迷。
每解一道題，每破一道法，都會讓他產生無比的滿足和成就感。
這比修行悟道還要讓人上癮。
『不會有人不喜歡算術吧？不會吧？』
三境小修默默想道，然後喜滋滋地的沉浸於新知識的浩瀚海洋中。
他在看書，而顧淺淺也正一眨不眨地瞧著他。
她跟著他難受，跟著他驚訝，跟著他沉思，而現在，她也沒來由的一陣開心。
當然，如果周圍沒那麼多眼睛盯著他們就更開心了。
「你們還不去修煉嗎？」
小魅魔抬頭瞪了周圍一眼，但落在眾人眼中卻毫無殺傷力可言。
「不著急，聖女不是說要監督他麼，我們陪著你一起好了。」
在六境馮師兄的示意下，陳虎笑眯眯地如此解釋，而等目光落在沈離身上時，笑意卻驀然消失。
「不用啦，我不需要你們陪。」
「那就不陪好了，我們站在這兒也能觀想修行的。」
「但是...」
「沒關係的，若沈師弟有所心得，我們也必將受益匪淺，若他無所收穫，我們也可以幫他選擇術法嘛。」
而無論沈離落入哪座星峰，自己都有機會對他百般折磨，他喜歡陣法，那就把他困在陣法中好了。
雖然自己並不懂陣法，但死人也不需要在乎陣法有沒有用的。
區區三境，無雙城天驕...
呵。
陳虎瞧了瞧沈離，又看了看天色。
「時辰快到了啊...」
......
「時辰快到了呢。」
天魔宗，無極峰之巔，合歡峰首座輕抬素手，捂著小嘴打了個呵欠，似已無聊至極。
她衣衫輕薄，玉脂流波，一舉一動更嬌慵無比：「說好了今日來此商討，老玉那個傢伙好端端跑去天罡門作甚。」
「或許他就喜歡天罡門呢？」萬毒峰首座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黑牙。
合歡峰首座也咯咯笑了起來：「這樣嗎？那我回頭要請他來合歡峰小酌一杯了~」
「其實也沒什麼商討的嘛，無非就是宗主失蹤了該怎麼辦...」
逍遙峰首座笑麼麼接口，他吹了吹茶沫，老神在在的道：「問題的根本呢，還是得解決問題，這個問題是如何發生的呢，我們也要找找問題。」
其他幾位首座同時扭頭不屑道：「煞比。」
萬毒峰首座隨即望向那個居中而坐的青年：「老岑你怎麼看？」
那是無極峰的首座，其臉龐清秀，唯獨鬚髮皆白，眼神古井無波亦好似洗盡了塵世鉛華。
他輕輕笑了一下，乾淨、透徹，卻又滿滿的邪氣：「聖門不可一日無主啊...」
聞聽此言，逍遙峰首座與合歡峰首座默默對視一眼，又一聲不吭地垂下腦袋，唯有萬毒峰的歐陽長老揚了揚眉：「誰來當？」
無極峰首座仍在笑：「自然是我。」
「放肆！」
一直沒說話的噬魂峰張長老拍案而起，還順手掏出了沾著耳屎的燒火棍：「岑青丘你想叛宗不成？」
靈力威壓撲面而來，無極峰首座卻沒事人般坐在原地，眼皮微抬，淡淡開口：
「一個月後，離凰谷將來聖門一同開啟秘境，若無宗主坐鎮，她們必定會在秘境中動手腳。」
「蒼瀾以東發現了邪修蹤跡，其似乎拜過天魔。」
「北辰妖境異動不斷，十三部族逐漸一統，一旦新帝登基，二十六位大聖隨時都會強渡無涯海侵犯人族。」
「便是眼下，細作禍亂聖門，星峰大陣被由內侵蝕，真傳弟子也不斷失蹤...」
「蘇晚魚一日不回，聖門便一日無主，你告訴我，聖門該如何應對種種危機？」
話音落下，眾人一陣沉默。
張長老駐棍而立，臉色猶豫不決：「但宗主的令牌還在，她...」
「她當然還活著，無非受了傷罷了。」
無極峰首座終於起身，緩緩踱步到張長老面前，目光好似能看透他心底：「但以宗主的性格，若只是小傷，又何故拖到現在還未回來？三個七境妖族，一位離山真傳，又是在她毫無防備之下暴起行事...恐怕她早已傷到根基，一身修為所剩無幾。」
「但黃長老曾卜算過，宗主洪福齊天，聖門也將成為天宗之首...」
「可他有說宗主是誰嗎？」
「你...放肆！」
張長老忍無可忍，暴喝一聲，燒火棍驟然綻放出刺目光芒，棍勢如風，漫天殘影，似裹挾著毀天滅地地威能朝著無極峰首座劈頭砸下。
岑青丘目光平靜，只緩緩豎起一根手指，眼眸中星圖流轉，靈力於指尖蕩漾出陣陣漣漪，隨即平平無奇、從容不迫地戳進棍影之中。
不過眨眼間，棍勢化作無形，張長老更臉色慘白，不可置信道：「你何時到了八境！？」
無極峰首座搖頭微笑：「就在今天。」
「老張我來幫你！」便在此時，萬毒峰首座忽然一聲大喝，其身後虛空驀然顯現一隻巨蛇身影。
蛇身九首，甫一出現便令此間盈滿惡臭，甚至連天地靈氣也被侵染，直鑽神魂、腐骨蝕髓。
但還未等他扯動身形，眼前便似乎落入一片幻境，只見碧空流雲、垂柳依依，合歡峰首座於人群中回首一笑，舉止投足風情萬種，也令他險些一眼便動了情。
再清醒時，一把骨扇悄然落在兩枚荔枝之間，歐陽長老驚駭欲絕：「阿眉你作甚！？」
合歡峰首座柔柔一嘆，無奈道：「你那相柳魔神的九顆腦袋都對著老張呢，你還說幫他？」
「阿眉你也不願幫我？」無極峰首座側頭望來，目光似有些失望。
阿眉眨了眨眼睛：「我誰都不幫，就看不慣歐陽魚陰人而已。」
「呵...」岑青丘搖了搖頭，轉而又望向默默蹲在角落的逍遙峰首座：「司徒你怎麼說？」
「我無話可說~」逍遙峰首座輕輕吹著茶沫，砸吧砸吧嘴，好似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就在這僵持之中，諸位星峰首座的神情忽然一滯。
於或驚訝、或狂喜、或失望的目光中，一道人影緩緩踱步而來。
她逆著天光，墨發如瀑，紅衣似血，每一步都踏著無聲的韻律，輕易攝住所有心神。
聖門之主朝眾人微微頷首，唇角彎起清淺的弧度。
「久等了。」
......
「久等了。」
小小細作朝聖女輕輕點頭，眉眼裡隱隱透著喜悅。
短短一炷香自然學不成上古陣法，哪怕沈離能夠讀懂且運用於算術，也只是淺淺領悟了【原】的雛形。
但這樣的淺淺，卻令淺淺眉開眼笑：「你好膩害！」
「囫圇吞棗的翻完整本書就叫厲害嗎？」羅剎峰玉長老在旁一聲冷哼。
他現在看三境小修很不爽，尤其見不得聖女恨不能把整個身子都揉上去的樣子。
「既然如此，你便說說看出了什麼吧。」玉長老一邊說一邊朝眾人招手，「都過來聽聽，你們沈師弟要布道了。」
鬨笑聲頓時盪開，這都是看沈離不爽的男修。
沉默聲震耳欲聾，這都是心疼沈師弟的女修，以及男修。
顧淺淺的眼神再次恐怖起來，甚至對著玉長老豎起了大拇指。
玉長老感受到靈氣匯聚，卻絲毫不虛。
哪怕宗主大人瞪他他都不怕，又何懼小小聖女？
再說宗主大人才捨不得瞪我吶~
「唔...」
沈離早就習慣了帶著各種目的望來的眼神，此刻自然不會緊張。
他只是不太想在魔宗修士面前展露陣法，但若不演示一番，他也沒機會再繼續學習上古大陣了。
念及於此，沈離只好點點頭：「不一定成功，我試試。」
「試試？」玉長老臉色古怪，隨即哈哈大笑。
眾修士也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
「哈，他還真以為學會了。」陳虎笑得最大聲，一如當年。
小魅魔瞪大眼睛，「唰」地一下就把大拇指對過去了。
陳虎還以為被聖女誇誇了，心跳猛然快了一拍，而等看見身旁馮師兄的陰沉臉色，又不由慢了十八拍。
沈離卻不以為意，將書冊交還給小魅魔，左右看了看，朝玉長老問道：「不知哪裡有靈氣充盈之物？」
「何意？」
「上古陣法可將靈物溯源，但必須先將其損毀。」
「呵，說得像模像樣...靈器不行麼？」
「靈器難以破壞，而且我擔心陣法失敗會浪費。」
「你倒有些實誠。」
玉長老隨口贊了一聲，卻抬頭望天，好似已神遊遠方。
小魅魔見不得天命人被苛待，剛想從須彌戒掏出幾件用不著的靈器，便看見那眯眯眼又跳了出來。
「聖門裡凡有靈氣之物皆是重寶，你賠的起嗎？」
「有道理啊...」
顧淺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呼」地一下把眯眯眼抓來過來，「啪」地一下就把他的一根胳膊撇斷了。
「修士之軀自帶靈氣，現在可以開始啦~」
「......」
偌大天罡門只聽見陳虎的一陣陣慘叫，其他人紛紛垂首，仿佛想起了曾經被聖女大人支配的恐怖。
沈離同樣愣了好久，等反應過來才忍著笑道：「可是我還沒刻陣法啊。」
「咦？」
聖女大人眨眨眼，舉起陳虎另一條完好的胳膊，聲音溫溫柔柔的：「那你現在刻嘛...」
「！！！」
陳虎兀自掙扎，並以眼神向馮師兄瘋狂求救。
馮師兄臉色平靜：「就算陣法無效，也是沈師弟和聖女的過錯，你怕什麼？」
「......」陳虎小小的眼睛驀然睜大，可當他看見馮師兄眸中的殺意之後，又輕輕閉上了。
抬起胳膊，畫下法陣，沈離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顧淺淺見他終於完成，也喜滋滋地笑了一下。
「啪！」
小手一捏，白骨森然，四境陳虎頓時發出陣陣慘叫。
......
「啪！」
素手輕揮，萬法皆休，便連那隻相柳魔神虛影也在不斷哀嚎。
過了片刻，無極峰又恢復往日肅靜，可場面卻一片狼藉。
萬毒峰首座的魔神虛影被打散，領域之中的毒障亦被天魔秘法壓制，甚至在不斷反噬侵蝕他的肉身。
合歡峰首座骨扇盡碎，眼中媚意不再，反而多了幾縷驚惶。
羅剎峰張長老的燒火棍黯淡無光，臉色蒼白如紙，目光里卻隱隱透著欣慰。
就連在旁看戲的逍遙峰首座也被波及。
他的茶杯碎了，噴出好多枸杞。
蘇晚魚負手而立，眼眸中儘是冷意：「鬧夠了？」
「宗主大人言重了。」無極峰首座還似先前那般，白衣無塵，笑得溫和。
只是不經意間，他悄然瞥了眼宗主負在身後的手，神情若有所思。
「邪修和妖族之事我已與知曉，待離凰谷秘境事了，聖門必然不會任其自流。」
蘇晚魚冷冷望著眾人，又忽然笑了笑：「再者，宗門諸多要事你們向來各司其職，又何曾需要我來決斷？」
諸位首座沉默不語，唯有張長老拄著燒火棍上下打量她一眼，欣喜道：「宗主你沒受傷？」
「嗯。」蘇晚魚朝他點點頭，接著徑直往殿外走去：「我要回去閉關了。」
轉眼間，那道紅衣翩影便消失於眾人視野之中，仿佛從未來過，可再無人敢多言半句。
而於無極峰外，聖門之主卻忽然停下腳步，她遠遠眺望，目光好似穿越群山，落在了某處斷崖之上。
「宗主好像沒準備回縹緲峰？」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蘇晚魚並未回頭，似乎早知道對方會跟來。
「你管我？」她冷冷答道，不似對三境小修時那般溫柔，只有滿滿的不耐。
來人並不氣惱，只是淡淡道：「剛才那個傢伙隱藏了修為。」
「我看出來了。」
「可你卻並未追究，是心軟了，還是傷沒好？」
「你管我？」
「你是聖門之主，我當然不敢逾越，但你不回縹緲峰養傷，卻一直待在外門弟子居所，不太好吧？」
「...我自有考慮。」
「你的考慮，就是和無雙城的細作同吃同住，還一起逛鬼市、吃果子？」
「......」
蘇晚魚忍無可忍，冷冷回頭瞪了來人一眼，但耳朵尖卻悄然變紅了。
對方搖了搖頭，緩緩道：「我已經通知聖子，讓他回來參加一個月後的秘境試煉。」
「所以呢？」
「所以，聖子才是宗門的未來，而不是你看重的那個細作。」
「呵...」
「他劍道天賦再高，能比汐顏高？魔神再厲害，能比你天魔神厲害？是了，你還想讓他進羅剎峰學習陣法，先不說唐長老的本事如何，但陣法一道深奧無比，是想學就能學會的？」
來人一臉不屑的一鼓作氣說完，卻發現自家宗主嘴角含笑，根本沒聽去半點的樣子。
他終於忍無可忍，放下了狠話。
「蘇晚魚，你會後悔的。」
「呵，我才是聖門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