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桑妹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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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桑妹的雀躍

  天色蒙亮,村里煙囪已經吐出裊裊炊煙。

  瞧著灶膛里最後一縷火焰熄滅,桑妹連忙起身道:「娘,粥好了,我去換衣服了。」

  老娘趕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眼中滿是擔憂:「妮子,好歹喝口熱粥墊墊肚子,空著肚子趕路哪行?」

  「不了娘,要來不及了。」桑妹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色,語氣焦急,匆匆離開偏屋。

  她打來一盆井水,匆匆洗去滿臉汗漬,特意換上那身洗得發白,卻難得沒有補丁的靛藍布裙,便要匆匆離開家門。

  「拿著,路上吃。」娘親追到門邊,手裡捏著一個溫熱的雜糧餅子,硬要塞給她,聲音壓低了,「在鎮令府上自己多留個心眼,受了委屈就回家。」

  「吃吃吃,就知道吃!」

  倚在牆角喝粥的老爹,把碗重重一擱,清脆聲敲得桑妹渾身微僵。

  「養這麼大,好不容易能使喚了,偏生跑去伺候人!家裡這攤子活計,全指著你娘跟我這把老骨頭不成?」

  「你少說兩句,妮子又不是沒工錢?」

  「那工錢呢?怎麼沒見到?!」

  桑妹神色賠然,卻還是固執道:「尹管事說了,下月就發。」

  說著,頭也不回的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青煙似的晨霧,幾縷微光隱隱照亮朦朧。

  她加快腳步,剛剛走到村口,就見村口歪脖子老柳樹下,幾個閒漢蹲踞如石,嬉笑聲不絕於耳。

  看得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壓低腦袋,就要匆匆而過。

  然而陰陽怪氣笑聲,還是如蛇蠍般鑽入耳朵。

  「喲,桑妹子,這麼早?奔鎮令老爺的私邸去啊?」一聲油腔滑調拖得極長。

  立馬有怪笑聲附和:「可不是嘛!咱鎮令老爺心善,專揀水靈的姑娘教本事,嘖嘖,誰曉得是學本事,還是學別的門道。」

  「學什麼本事?我看啊,這就是選妃,沒準兒過幾日,咱就得叫桑娘娘嘍。」

  「桑娘娘?」

  「哎!」

  一陣粗野的鬨笑驟然爆開。

  聽得桑妹臉龐漲紅,卻不再如前幾日反駁,匆匆跑了過去。

  沒多久,流言蜚語盡數拋擲腦後。

  桑妹加快腳步!

  晨霧沾濕了額前頭髮,卻也沁潤著心底那不為人知的雀躍,就像振翅出巢的雛雀。

  當她行至虹澗鎮,晨間薄霧早已盡數散去。

  紅日初升,照亮煌煌大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快步行至鎮令府邸,此時鎮令私邸門前,已然人來人往。

  仔細瞧去,多是年輕人,有男有女。

  「桑妹!」

  一聲招呼響起,卻見一名身穿粉色羅裙的女孩,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桑妹的胳膊。

  「禾安姐!」桑妹應道,緊繃的心神迅速放下,臉上流露出由衷歡喜。

  「桑妹,你說今天不會又是咬筷子訓練吧?」方一見面,禾安便是忍不住抱怨起來:「我臉都咬酸了,你見到先生,能不能說說,今天不要咬筷子了?」

  「這哪是我能決定的,讓我們練就練唄!」

  「哎呀,先生最器重你了,你就說說唄!」

  「我不說,我膽小。

  「你說不說。」

  禾安伸手掐上桑妹的腋下,引來桑妹咯咯直笑,一邊討饒,一邊跑進鎮令私邸。

  本來打打鬧鬧的兩人,進了鎮令私邸之後,立即收斂姿態,變得乖巧起來,逢人便是微笑。

  連日來咬筷子訓練而出的本能,令她們的笑容顯得十分甜美。

  點卯之後,她們便開始了一天的訓練。

  按照慣例,她們一般是早上識字,學習文化課程;

  下午訓練體型,主要是站姿、坐姿、走路、微笑————等等訓練。

  除此以外,還有琴棋書畫課程。

  當然,說是琴棋書畫,其實乃是雜學,要求她們什麼都要懂一點兒。


  上至玄門修行,從定基靈物,到法器符籙,不僅要知道,更要能點評一二。

  下至魚餌、釣竿選品,行內黑話,更要門清兒。

  除此之外,還有恭維人的吉祥話,也得正兒八經的學習。

  本該是枯燥的課程,對於幾乎從未離開虹澗鎮的桑妹來說,卻是那麼的新鮮O

  這些都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東西,聽得她兩眼放光,從沒想過,世界竟會如此精彩。

  今天,桑妹照例聽著早課。

  在虹澗鎮,很少有女孩子識字,她運氣好,有個哥哥,上過私塾,她跟著蹭了一段課程,學了一點。

  所以上手速度很快,很得先生欣賞!

  課程正上著,先生倏然面露惶恐之色,看向門外。

  滿屋女子看去,卻見鎮令佐貳官石大人站在門外,問道:「誰是桑妹?」

  桑妹一愣,連忙起身,學以致用的盈盈一福道:「小女子正是桑妹!」

  「出來一下!」

  「是!」

  桑妹看了一眼先生,見先生連連揮手,這才行揖禮,轉身而去。

  出了房門,石大人道:「鎮令召見,你做好準備。」

  桑妹聞言登時心跳加速,對於虹澗鎮新來的鎮令大人,她只在培訓中偶爾見過,從未有過交集。

  卻沒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會得到鎮令大人親自召見。

  「敢問石大人,鎮令大人召我何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石小玉說著,一邊領路,一邊仔細叮囑注意事項,生怕這鄉下妮子,惹惱了鎮令。

  到了書房,石小玉稟告一聲,這才讓桑妹進去。

  「小女子桑妹,拜見鎮令大人!」

  桑妹邁入書房,連忙行萬福禮,姿態標準,無可挑剔。

  禮畢,微微抬頭,卻見大案之後,鎮令大人一身青色官袍,正垂首案牘之間,顯得不怒自威。

  相較於之前,在浮光掠影中的驚鴻一瞥。

  今日離得近了,才發現,鎮令大人似乎比她哥哥還要年輕,眉宇間透著一股難言英氣,看得人面紅耳赤。

  鎮令大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倏然抬頭,驚得她連忙低首。

  「各房先生說,所有女工中,你表現最為優秀,你怎麼看?」

  桑妹面露訝色,連忙道:「這些都是先生們的謬讚,小女子實在擔當不起如此評價。」

  「是嗎?」

  常清笑了笑:「那你回頭跟我參觀一下釣場。」

  「是!」

  桑妹本能應下,卻愈發好奇。

  她訓練好好的,怎麼突然讓她作陪了呢?難不成————真是選妃?

  念頭方出,她心中連忙呸呸呸,耳根卻發燙,令人渾身燥熱。

  沒多久,鎮令合上案牌,起身離開。

  私邸門外,早已備好一輛四輪馬車。

  「上來吧!」

  常清上了馬車,又招呼桑妹上車,聽得桑妹胸中小鹿咚咚亂撞不停,訥訥應了一聲。

  待進了馬車,卻見裡面空間狹小,兩人幾乎促膝而坐,那幾乎拂面而來的呼吸,令她心神為之一晃。

  這還是她第一次與其他男人湊得這麼近!

  「桑妹就是你的名字?」

  「是、是的。」

  「你姓什麼?」

  「小女子姓莊。」

  「哦!家裡是做什麼的?」

  「主要以養蠶為生,娘親閒暇之餘,也會繅絲紡布,哥哥在雲龕城桂花記做桑妹幾乎不設防,有問必答。

  沒一會兒功夫,常清就摸清了桑妹的家庭情況。

  「最近訓練,感覺如何?」

  「還可以————」

  常清又問起了培訓情況,從女工視角,探聽到不少上位者察覺不到的細節,聽得他若有所思。

  馬車不快,虹澗鎮也不大。


  在閒聊中,不知不覺間,已然行至自的地,馬車外傳來石小玉的聲音。

  「鎮令大人,釣場到了。

  「走吧!」

  常清招呼一聲,率先下車。

  桑妹緊隨其後,當她撩開車簾時,目之所及,眼前景色,令她呆立當場。

  曾經熟悉的斷崖已然大變模樣。

  卻見斷崖外,延伸出一座半圓形城牆,城牆內外,蝕心霧瀰漫。城牆之上,修建女牆護欄,瞧著不像是城牆,更像是貴人聽書作樂的月台。

  斷崖邊,一座座建築拔地而起。

  細看乃青石所砌,卻渾然無縫,像極了通識教育所言的法術所鑄,只是缺了屋頂、窗戶。

  此時正有一群工匠,前後忙碌不休,完善著建築細節。

  負責釣場建設之人,乃是常清專門從魯班會館請來的匠師,這些人專修營造術法,除了工錢很高外,其他哪哪都好。

  常清一番巡視下來,對工程進度很是滿意。

  看樣子要不了半個月,就能開場營業了。

  返程路上,常清看向桑妹,問道:「感覺如何?」

  桑妹低眉順眼道:「小女子看不懂,只是覺得巍峨氣派,很是不凡。」

  常清笑道:「我打算擢升你為掌事姑姑,專管釣場所有女工,你可願意?」

  「啊?!」

  桑妹豁然抬頭,一臉驚訝的看向常清,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她不是初來乍到的小姑娘,在這段時間的通識教育中,早已知道掌事姑姑是什麼職位。

  在城主府,這是女官之首;

  在貴人私邸,那就是管事嬤嬤。

  無論放在哪裡,都是頗為尊貴的職位。

  桑妹一臉誠惶誠恐道:「小女子出身卑賤,不曾做過掌事姑姑,怕是沒這本事————」

  話未說完,就被常清打斷:「無妨!本事只有坐上那位置才能學到,不是學到了才能坐上。我還沒做過鎮令呢!不一樣幹得好好的?」

  這番怪誕之言,聽得桑妹一臉詫異,卻有種————撥雲見日之感。

  「小女子————可以嗎?」

  「可不可以,試了才知道。」

  桑妹看著常清肯定表情,心中登時鼓起萬般勇氣:「那、妾身拜謝鎮令大人垂青。」

  常清滿意頷首。

  這一路走來,他試探良多,桑妹表現雖然稚嫩,卻也處變不驚,心性頗為難得。

  歷練幾日,應該足以擔任掌事姑姑。

  左右他的釣場,靠的是博彩業,服務乃是錦上添花。

  回到鎮令私邸,常清下了馬車,看向石小玉:「老石!」

  石小玉連忙走進,拱手作揖:「大人!」

  「從今兒起,桑妹便是虹澗釣場的掌事姑姑,賜銀兩千銖,你帶著她去帳房支取,走我私帳。」

  桑妹聞言大驚:「無功不受祿,妾身寸功未立————」

  常清抬手道:「這是給你買衣裳的錢,既為掌事,豈能一身布衣?人靠衣裝馬靠鞍,換身衣裳吧,莫要丟了釣場的體面。」

  桑妹低頭看著洗的發白的靛藍布裙,小臉微微一紅,心頭沒由來,又冒出「選妃」之言,半響低眉應是。

  待常清走後,石小玉滿臉喜色的作揖道:「恭喜桑姑娘擢升掌事姑姑,真是可喜可賀!」

  桑妹本能就要慌張擺手,卻生生壓住本能,用學來的禮節,行揖禮道:「大人客氣,一切都是鎮令大人的賞識。」

  石小玉見桑妹不卑不亢模樣,頓時感慨莫名。

  早上瞧著還是女工模樣,眼下卻有了幾分貴人氣度,不愧是鎮令大人挑選的人物。

  石小玉唏噓不已,桑妹更有種身在夢中的不真實之感。

  她忍不住討教起掌事姑姑經驗,不想石小玉意味深長道:「桑掌事可知,在此之前,鎮令大人已經見過一些掌事姑姑,其中,還有一位更是來自城主府,可這些人都被鎮令大人推辭了,你可知道原因?」

  桑妹搖了搖頭。


  石小玉一臉傲然道:「鎮令大人說了,這些人身上奴性太重,瞧著不舒服,他要的是侍女,不是女奴。」

  桑妹目露茫然:「鎮令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石小玉道:「就是字面意思。」

  這字面又是什麼意思?

  ——

  石墟大殿,齊碚盤膝而坐,疲憊視野中,半透明的飛書界面幽幽懸浮,如同鬼魅。

  一行龍飛鳳舞,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老頭,你很囂張嘛!」

  字字如針,扎眼至極。

  這七八天時間裡,他幾乎耗盡手段,神念如同篦梳,細細篩過每一寸神魂;

  秘法詭術更是輪番上陣,甚至引動石墟深處積存的香火念力,沖刷己身。

  然而,一切都化作徒勞。

  玄穹之主留下的詛咒,如附骨之疽,隱匿得無影無蹤。

  唯有那一點模糊的感應,如同黑暗中飄忽的磷火,指向了他賴以生存的根基金絲蛞蝓母蟲!

  他意識到,他極有可能被種下聞所未聞、防不勝防的————詛咒!

  一念及此,齊碚枯槁的臉上,驚怖之色如潮水般蔓延,本就憔悴的面容更添幾分死灰。

  挖掉母蟲?

  這念頭剛起,便讓他神魂微顫。

  他雖以神道為主,卻也修持正法,金絲蛞蝓母蟲不僅是維繫他正統修為的命脈根基,更是他掌控這石墟萬千囚徒、汲取香火念力的核心樞紐!

  捨棄它?無異於自毀長城。

  他做不到,也不甘心!

  萬千思緒在腦中翻騰中,最終化作孤注一擲的狠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根據飛書說明,迅速以神念撰下一行文字:「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消息如石墜深海,驚不起半點漣漪。

  焦躁如同毒藤,一點點纏繞勒緊他的心臟,幾乎要將那最後一絲理智絞碎。

  就在他瀕臨爆發的邊緣,那沉寂的界面,終於————動了。

  「子安。」

  「這是什麼?」

  很模糊的一句話,常清卻秒懂:「飛書!可千里傳訊之秘術。」

  「老朽身上,怎麼會有此術?」

  「你說呢?」

  輕飄飄三個字,飽含嘲諷之意。

  「這是詛咒?」

  「我說不是,你信麼?」

  常清反問,如同貓戲老鼠,落在齊碚眼中,卻更加肯定一這就是詛咒。

  「老朽有眼不識泰山,敢問閣下意欲何為?又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你願意給麼?」

  「閣下總得開出價碼。」

  「石墟香火!」

  「可以,但只能取三成。」

  「為什麼?」

  「雲龕石墟,非老朽私有,七成所得,皆為上貢。若損折過多,上峰震怒,必定追查!」

  「哦?那你上峰是誰?無相君?」

  常清隨口試探反問,卻令齊碚愈發肯定:「你果然不是神道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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