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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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0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饒是知道在統一天下的過程中,早晚都會與曾經並肩作戰的宋軍正面廝殺,但真的到了這一日的時候,即便以辛棄疾的心志也難免有些恍。

  突兀之間,一句劉淮曾經拼湊的殘句湧入辛棄疾的腦海,使他不由得脫口吟誦。

  正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扶劍侍立在一旁的辛元英卻沒有聽清,皺眉詢問:「阿兄,可有吩咐?」

  辛棄疾搖頭:「沒什麼,只不過想起些許往事罷了。六郎,你說宋軍此番憑藉水軍,主動來攻我,可有勝算?」

  辛元英當即搖頭:「沒有的,他們想要全殲我軍,必然得是在陸上勝過一場,方能利用水網進行圍堵,否則艦船再快,也終究是要沿著河道進軍,哪能快得過奔馬?」

  辛棄疾點頭,仿佛認可了族弟的說法,卻又言道:「莫忘了,此時泌水上還有一支宋軍兵馬,按照他們的走向,乃是要從東麵包來,到時候宋軍就會以重兵要圍我了,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辛元英昂然來對:「阿兄,末將說的並不是宋軍不敢以陸戰攻我,而是說他們無法戰而勝之。我軍如今有近三千騎兵,宋軍總有十萬大軍來攻也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罷了。

  「」

  辛棄疾難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如何不知道這是自家族弟將辛棄疾在徐州的戰績當作常態了?

  可事實上每一次史詩大捷都是天時地利人和運氣缺一不可的,哪裡有那麼容易複製?

  不過辛棄疾倒也明白士氣可鼓不可泄,因此只能板著臉點頭以對:「現在打黃色煙花,通知白河西岸的陳文本,立即去奪衛城!」

  「喏!」

  黃色煙花飛向天空,猛然炸開,留下一團煙霧,即便是在白日也清晰可見。

  隨後,數里外的北邊也同樣升起煙花,約定好的訊息以極快的速度傳遞了出去。

  洞庭湖水軍旗艦舵樓上,鬚髮皆已雪白的洞庭湖水軍統制官楊欽遙遙望著這一幕,心中莫名發慌。

  即便他不知道辛棄疾是在傳遞何種信號,卻也知道這名曾經並肩作戰的北地雄傑絕對不是預之人。

  若將戰爭比作下棋,則如今就是白子將要圍殺黑子的關鍵時刻,持黑之人突然在打劫之外下了一步閒棋,實在是太過奇怪。

  持黑之人若是鄉野村夫便也罷了,可對方乃是國手,那就由不得持白之人多想了。

  「傳我軍令,讓朱阿三立即率領本部走舸一路向北,探查軍情,無論漢軍是要作何動作,都要憑藉白河拖延一二。」

  楊欽下達命令之後,副統制孟佛陀立即問道:「朱阿三隻有六百人,三十艘小船,要不要多派些人過去?俺猜著大青兕恐怕是在給援軍傳遞信號,若是漢軍大隊抵達,僅憑朱阿三是頂不住的。」

  楊欽扶劍搖頭:「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個一個打,如今集合襄樊大軍兵馬北上,為的就是能全殲辛棄疾,不可三心二意。朱阿三能依仗河流,拖延漢軍進軍即可。」

  孟佛陀剛要繼續來言,卻聽到楊欽直接下令:「你速速回到後軍本部艦船,非我召喚,不得上前!」

  孟佛陀遲疑了片刻,拱手走下舵樓,垂下小船,順水流而下尋自家座艦去了。

  楊欽只是回望一眼就嘆氣當場。

  在當日那場採石水戰之中洞庭湖水軍傷亡實在是太慘重了,而好不容易逃出來的青年才俊也在後來的東關水戰中死傷殆盡。

  為了拼掉金國水軍,洞庭湖水軍付出的代價過於巨大,以至於人才都有些斷代。

  雖然在戰後宋國抽調了許多精銳補充進去,卻無法迅速形成戰力。

  別的不說,若是王懷、李琦這些人還在,又何至於讓楊欽這位參加過鐘相楊麼起義的老傢伙來作主將?又如何能讓孟佛陀這名斗將成了副統制?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國難當頭,即便洞庭湖水軍再虛弱,再不妥當,也只能硬著頭皮攻上去。

  「打旗號,讓前方艦船全都讓開水道,再給史文俊打旗號,讓他立即貼到漢軍營壘上去!給我狠狠的打!」

  史文俊看到旗號之後欣喜若狂,對著身側親衛說道:「俺一個初來乍到之人,竟然被將軍這般看重,將國家重器交於俺,若是不能成就功業,豈能成得了英雄好漢?!」


  史文俊乃是水匪出身,後來被吳拱親自招降,成為其麾下的水軍大將。

  在歷史上的完顏亮南征時,史文俊曾經與李道一起,在光化軍阻攔金國水軍進入漢水,大戰一場,史稱茨湖之戰。

  而茨湖之戰也被南宋官方列為中興十三處戰功」之一。

  雖然「十三處戰功」水分極其巨大,連帶著茨湖之戰也被廣泛質疑,卻也不耽擱史文俊從此成了歷史上有名有姓之人。

  而到了本條時間線中,由於劉淮等人里挑外撅,使得天下大勢從完顏亮南征時就發生了巨大變化。

  具體到襄樊方向上來說,那就是仆散忠義率領規模龐大的金軍主力,代替歷史上只是佯攻的劉萼,對宋國荊湖地區展開了猛攻。

  而洞庭湖水軍、鄂州大軍也因為兩淮陷落速度過快,不得不向東支援,也就導致了吳拱統帥的襄樊大軍只能進行戰略收縮,史文俊也因此沒有用武之地,連名垂青史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襄樊大軍的一名水軍將領,為何會在隸屬於鄂州大軍的洞庭湖水軍中充當統領官,那更是有吳拱的一些小心思在其中。

  如今宋國朝廷面臨癱瘓,而鄂州大軍都統製成閔事實上也已癱瘓,吳拱這名由父叔言傳身教的老兵油子不伸手侵染鄂州大軍的兵權,反而是咄咄怪事。

  當然,上層的鬥爭是一碼事,具體到史文俊本人來說,自家恩主舍了面子讓自己升任統領官,新上司又絲毫不見外,直接委以重任,他若是沒有打出個開門紅,丟人就丟大發了。

  到時候莫說在洞庭湖水軍中立足,就連尋常將軍都沒臉當了!

  史文俊小心翼翼地指揮著本部十餘艘水輪船從船隊中行出,貼近了漢軍設立在白水旁堪稱龐大的軍營。

  「下錨!」史文俊大手一揮:「打旗語,讓其餘人全都離遠些!」

  「心肝寶貝們,就看你們的了!」史文俊咧著大嘴看著甲板上的一排黑洞洞的管子笑道,隨後笑容一收,厲聲大喊:「發炮!」

  「發炮!」

  轟————

  六門大炮齊齊發出怒吼。

  戰艦雖然已經下錨,卻終究不太穩固,整艘水輪船都被後坐力推動著發生了偏移。

  甲板上的宋軍也有幾人摔倒,但大多數人看到炮彈在天空中划過一條弧線,狠狠落入漢軍營壘前,將營壘的木欄砸飛出漫天木屑之時還是紛紛歡呼起來。

  史文俊抓著船舵,身形只是一晃就穩定住了,見到攻擊奏效之後大笑出聲:「哈哈哈,果真是國家重器!陸相公能將此等寶貝送往軍中,當真是大宋真相公!」

  這番感嘆如果有人記錄下來,總能在史書上留一筆的,不過在大炮轟鳴之後,隨之而來的硝煙與巨響卻依舊沒有散去,因此炮手只是按照平日訓練,機械地擦拭炮口,填充火藥;而史文俊的親衛頗有目瞪口呆之態,一時間也沒人附和。

  史文俊倒也沒有在乎,只是環視一眼周圍局勢就立即說道:「打旗語,讓兒郎們立即乘小船登陸,沿著俺轟出來的缺口衝進去。

  漢軍營壘之中全他娘的是民夫,只要攻進去攪一圈,大青兕十成本事裡面也發揮不出一成來!快!」

  史文俊本部水軍紛紛依令而行,他的老部下大多數也都是水匪出身,若說正面與漢軍廝殺可能不太敢,但論驅趕民夫一般的百姓,他們堪稱拿手至極。

  「奏效了,果真奏效了!」楊欽也有些渾身發抖之態,見到史文俊本部當先登陸,同樣下達軍令:「打旗語,讓史文俊轉向,轟開水寨的外圍木欄,讓我從水寨打進去!」

  楊欽話聲剛落,就已經見到史文俊的坐船調整了方向,轟向漢軍營壘延伸到水中的部分。

  也算是宿將之間的心有靈犀了。

  不過在幾炮轟出之後,無論是楊欽還是史文俊俱是一愣。

  原因無他,那座水寨似乎只是用小漁船拉著雜物,沿著村子原本在白河之中圈的圩子圍了個圈,既沒有固定結實,也沒有深入水下的巨木,幾炮就被轟散了不說,連接小船的繩索似乎也徹底斷掉,紛紛順著白河向下游而去。

  這座水寨的敷衍程度超乎了楊欽的想像,就仿佛辛棄疾天下名將的名頭乃是被吹出來的一般。

  莫非————

  電光石火之間,一束靈光貫穿了楊欽的頭腦,卻又立即消失不見,待他細細回想之時,卻又無法抓住這處靈感。

  然而就在楊欽想要深思時,只聽到岸上鼓響,抬頭望去,只見新野守軍已經傾巢而出,列陣妥當,浩浩蕩蕩從陸上向漢軍營壘攻來。

  成皋已經孤注一擲要拼命了!

  楊欽立即放下所有念想,下令座艦向前,他要親身攻入漢軍水寨!

  今日之事,無須多想,唯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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