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秋收時節暮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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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0章 秋收時節暮雲愁

  葉縣此地已經接近方城山,境內有許多丘陵溝壑。

  只不過方城山本身也不是十分險要,因此葉縣境內的丘陵大多數甚至都算不上山,只能算是一個個緩坡。

  當然,如果算上長在緩坡上的灌木樹木,最起碼遮擋一處小山村倒也是綽綽有餘的。

  而更加理所當然的是,能被數道緩坡所遮擋的小山村人數必然不多,百餘甲騎蜂擁而入帶來的震撼也是無比巨大的。

  哭喊尖叫聲幾乎連成一片。

  辛棄疾對付這種場面倒也算是手到擒來,立即下令在小村子中支起大鍋,下粟米熬粥。

  吃飽喝足之後,村民終於平靜下來。

  「官人。」一名頭髮花白,皺紋深刻的老者彎著腰,對辛棄疾說道:「謝謝官人,沒有因為阿賀失禮而殺人。小老兒在此謝過了。」

  辛棄疾看了一眼正在舔著大碗的馮賀,搖頭失笑道:「這娃娃頭劫了幾次道了?竟然都能活下來?」

  老者苦笑:「怎麼可能有幾次呢?其餘人怎麼會被孩子頭脅迫?只是第一次罷了,就截住了官人的大軍。」

  「果真是好運道,第一次就能遇到我,也算是蒼天有好生之德。」辛棄疾感嘆了一聲,起身將那名老者扶到一處樹墩子上:「老丈,你們斷炊幾日了?」

  老者坐下之後,嘴角的鬍子顫抖數次方才說道:「五天了,若非阿賀他娘快要餓死了,他也不會出去當攔路匪。」

  辛棄疾點頭:「我這裡有兩個問題,還望老丈能給我解惑。」

  「大官人請講。」

  「第一個,無論是老丈還是那馮賀,都算得上是談吐不凡,以前也大約是富貴人家,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

  「第二個,現在可是秋收,怎麼會連飯都吃不上呢?」

  老丈臉上笑容愈發苦澀:「大官人,這兩件事看似是兩回事,其實是一回事。」

  「願聞其詳。」

  「我們都是從各地逃難而來的,雖然都不是大戶人家,卻也有些家資。」老者指了指馮賀:「阿賀他家乃是方城縣販皮子的坐商,我曾經是方城縣於家村的私塾先生,所以還算是斷文識字,有些說法。」

  「唉————」辛棄疾長嘆一聲:「南陽自從完顏亮那廝南征之時就戰亂頻繁,至今已有七年了,民生果真已經艱難如此了嗎?」

  「不是七年,七年前的那波人早就死了。」老者指了指自己胸口,臉上笑容猶如快要哭出來一般:「我們大約就是在秋收前破家滅門,逃出來的。」

  辛棄疾豁然起身,身上的甲冑也隨之嘩啦作響。

  「什麼?秋收之前?」辛棄疾有些驚愕言道:「不是說虞相公已經將南陽數州的軍屯民屯安置妥當了嗎?」

  「我也不知。」老者連連搖頭嘆氣:「小老兒前兩年看來,宋國舉止是十分妥當的,稅收的也很少,軍屯民屯的確是有,卻也沒有占據民田之事。不過,今年春日不知為何,一下子就變得不妥當了。

  官老爺們似乎換了一個麵皮,春日沒有進行勸農,也沒有例行召集鄉老來核對曆法,更沒有發送種子。

  其實只有這些也就罷了,雖然奇怪,但農人也有些侍弄莊稼的手段,倒也不至於會讓田地荒蕪。可春耕還沒完,官府又讓青壯去服搖役,說是要築城壘。許多人到了秋收時都沒有回來。

  事情到這時候已經很不對頭了,可到了秋收之時,鄉里突然就來了一群軍士,說是我們的私田乃是民屯,需要交六成租子。」

  「沒過兩天,又變成了八成————」

  這些話仿佛早就憋在老者心裡許久,此時一說出來,真的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竟然有滔滔不絕之態。

  「到了這種程度,還不算完,又有人要來征徭役。這可是秋收啊,官府要征徭役繼續建軍寨,我們也只能扔下快熟的莊稼,逃出來了,嗚嗚嗚————」

  說到最後,老者終於忍耐不住,哭泣出聲。

  辛棄疾探身握住老者的手,懇切來言:「老丈,這事發生在一個村子還是所有村寨,僅僅是葉縣,還是唐州其餘地方都有呢?」

  老者臉上淚痕未乾,只是指了指偷偷摸摸想要再去盛一碗粥的馮賀:「他與他娘都是跟著娘舅家一起逃到此處的,他家在方城,他娘舅可是在魯山縣————


  唉,莫說唐州,汝州也可能是一副模樣了。」

  辛棄疾沉默半晌,站直身子:「老丈,我本應該遣人護送你們回許州,只不過如今我麾下兵馬較少,也無車駕————」

  老者聞言神色有些黯然,卻也知道,這種有甲騎護衛的大人物怎麼會將心思放在區區二十幾個小民身上,今日能吃上一頓飽飯都算是蒼天開恩垂憐了。

  可誰料辛棄疾繼續說道:「我給你們留下五日的糧食,並遣人回許州報信,五日之內,就會有人來接你們,到時候跟著他們走即可,到了許州自然就有人安置你們了。」

  老者驚愕半晌之後,乾脆直接跪拜於地,哭泣出聲:「小老兒————」

  「老丈請起。」

  辛棄疾避讓開來,從側邊扶起老者:「我們還有要事去做,就不多留了。」

  說罷,辛棄疾打了個呼哨。

  在原地歇息的飛虎甲騎立即起身牽馬,整肅隊列。

  馮賀正捧著大碗狂吃,此時聽到甲葉子與戰馬嘶鳴聲響成一片,那名被自己打劫來的貴人似乎要走,連忙將大碗塞給身側的小女娃,快步上前,拉住辛棄疾的馬韁繩:「官人不多待片刻,現在就要走嗎?」

  「小大王,現在知道叫我官人了?」辛棄疾笑著點了點馮賀的額頭:「放心,好好過活,過了這三兩日,咱們還會再見的。」

  「駕!」

  一言即罷,辛棄疾不再猶豫,率領甲騎飛馬而去。

  直到離開這處小山坳之後,河南大軍司功參軍甄寶玉方才縱馬追上辛棄疾,氣喘吁吁的說道:「大都督,此乃下官之過,願受責罰。」

  辛棄疾只是在馬上瞥了他一眼,隨後搖頭說道:「且觀之。」

  一行人沿著官道飛速行軍,一路上見到的卻不是秋收忙碌景色,而是一片蕭索之態。

  本來舞水兩岸灌溉容易,商貿發達,理應是繁忙景象才對,然而一路行來,辛棄疾看到的卻是滿地荒蕪,農人稀疏。

  這竟然是連春耕都耽擱了的光景。

  辛棄疾一開始還以為這是漢宋交界之地,宋軍將領做的堅壁清野,方才如此蕭索。

  可隨著一行人繼續深入,穿過方城山中間寬闊的通路,抵達方城縣左近之後,辛棄疾方才看著那幾處依著山勢而建的軍堡勃然大怒。

  「成閔!吳拱!你們二人合該碎屍萬段!」

  甄寶玉等人也有相顧駭然之態。

  在秋收之際,方城山下兩處軍寨堡壘前竟然有數千民夫在拖著大車,扛著木頭,大興土木。

  四周莊稼荒蕪,幾處卻頗有過火的痕跡,似乎竟然是被燒了。

  民夫就直接踏在田地中奔走,戚戚惶惶,猶如被驅趕的羊群一般。

  兩處軍堡雖然還沒有完成,卻也是有宋軍駐守的,他們見到有一支身著黑色罩袍的甲騎出現在遠方,立即開始吹角示警。

  很快,遠方的鼓聲與號角聲就連成一片。

  甄寶玉終於不耐,不顧戰事就在眼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大都督,下官負責梳理南陽情報,竟然放過此事,乃是玩忽職守,願受責罰!」

  辛棄疾搖頭:「你一個司功參軍即便有罪,罪責也不可能全都歸你身上。現在,傳我大都督將令。」

  甄寶玉立即起身,在戰馬鞍囊中掏出來炭筆與空白文書,靠在馬鞍上開始落筆。

  「以軍法處置河南大軍參謀部一眾參謀軍事,其中錄事參軍杜無忌最為玩忽職守,杖二十,降職一等,仍作錄事參軍戴罪立功。」

  「以河南大都督府名義,申斥張術以下所有將官,並稟報朝廷,由陛下定奪!

  「」

  「行文書於河南錦衣衛校尉梁有賓,讓他挨個審問游騎隊將,搞清楚他們究竟是玩忽職守,還是說心存不軌!」

  「以河南大都督府將令,命各級軍法官嚴肅軍法,重申軍紀!」

  說到最後,辛棄疾冷笑了幾聲說道:「最後再給汴梁李相公去一封私信,措辭要硬一些,問一問他這汴梁留守、尚書左丞究竟是怎麼當的,竟然連近在咫尺的南陽之地即將發生大亂也都不知!」

  幾封公文好寫,甄寶玉幾乎是倚馬立就,辛棄疾接過文書,只掃了幾眼,就蓋上大印,蠟封妥當,讓輕騎快馬帶回到許州。

  而那封私信則是需要措辭嚴謹一些,甄寶玉就在愈加明顯的鼓聲中,靠著馬鞍,一筆一頓,仔細來想。

  辛棄疾從得勝鉤上摘下長槊,瞥了一眼從軍寨中衝出來的數百宋軍,對甄寶玉說道:「勿要耽擱,就在這裡寫完。」

  說罷,辛棄疾高舉長槊,搖了三圈。

  訓練有素的飛虎軍看著槊杆上迎風飛舞的小旗,齊聲應諾,排開陣勢,隨著自家大都督緩緩向宋軍攻去。

  在驟然劇烈的喊殺聲中,甄寶玉皺了皺眉頭,似乎只覺得過於吵鬧了一些,手中炭筆穩穩噹噹,文字橫平豎直,竟是連一點差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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