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君子之交光風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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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4章 君子之交光風霽月

  張特清被人鄙視那是理所當然的。

  擺在眼前的可是將要席捲整個關西的大饑荒,大漢帝國的精英們為此彈精竭慮。

  而張特清不管是因為保護鄉里,還是乾脆是出工不出力,總而言之,他以一種為民請命的姿態拒絕從洛陽調集糧草。

  可在天子想到辦法,許了好處之後,張特清又腆著臉湊了過來,仿佛洛陽士民是真的要為國獻身一般。

  當然,萬事論跡不論心,而對於劉淮這個皇帝來說,更是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哪裡能要求人人都是聖人呢?

  若是在往日,洛陽豪商大戶即便要平價賣糧,也肯定是要私下裡留一些糧草作儲備的。

  除非是抄家滅門,否則洛陽大戶根本不可能從府庫中將這些糧草掏出來,哪怕張特清有一萬張嘴,說的天花亂墜,也無法變出糧草來。

  如今有了劉淮的這番話,足以讓這些大戶盡起庫底子博一把了。

  劉淮自然欣然應許,並且親自手書給各地耆老,言語懇切,最後蓋上私印,讓張特清拿回到了洛陽。

  第一批糧草很快就由張特清的族弟張特立親自押送抵達。

  劉淮見狀大喜,當即給張特立題了一幅字,讓他抱著回去了。

  張特立看著上書「舍利取義」四個大字的捲軸,如在夢中一般,清醒之後立即下定決心,回去之後就讓能工巧匠雕刻成匾額,掛在大門口。

  這批糧草其實也只有千餘石,但對於人心的激勵是無與倫比的。

  須知道糧食乃是剛需,並不是官家缺糧要壞事,而是所有人認為官家缺糧,就會引起軒然大波,乃至於糧食擠兌危機。

  府庫有再多的糧食也不夠百姓蜂擁購買的。

  只要能穩住民心,讓長安百姓看到有源源不斷的糧食抵達,一切就還都算是可控。

  張特清雖然占了大便宜,卻也只是在隨駕朝臣內部引起一陣羨慕罷了,隨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全都被長安祭天之事所吸引。

  這並不僅僅是一場政治表演,更是相當於劉淮在長安再舉行一次登基儀式,要在此地與新附之人確立君臣關係。

  而其中隱藏的意思是,不願意參與祭天之人自然就算不上大漢臣子了。

  這其實就是在處置當今關西迫在眉睫的另一件事。

  隴右軍頭。

  隴右這個地方實在是太複雜了,金國、宋國來回爭奪,中間還有西夏橫插一槓子。

  雖然在扶風之戰後,陸游一戰定乾坤,直接將金軍全都撐回了關中,但因為陸游被宋國政局所牽扯,不得不率軍回到蜀地,隴右勢力依舊是盤根錯節。

  而如今,大漢天子已經親自來到長安,驅逐了韃虜,使得關西局勢逐漸明朗起來,隴右軍頭們也該做出抉擇了。

  漢天子要在長安祭天了,來的就是臣子,不來的就是敵人,隴右局勢立即就會徹底清晰。

  不過這還不是這個政治手段最精妙的地方。

  最精妙的則是劉淮跳過了張從進、李師顏這些人,直接給陸游寫去了信件,邀請他來長安參加祭天。

  若是陸游不來,那就代表著宋國徹底放棄關西,從此之後無人再敢與劉淮在關西爭奪漢家正統。

  就你叫李師顏啊?!宋國都不要關西了,你還在隴右折騰個啥?

  若是陸游來,那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天下,四川制置使陸游已經帶著蜀地投靠向了大漢。

  「我是不可能去關中參加祭天的。」

  六月二十三日。

  成都府。

  陸游在府衙大堂之中,看著剛剛送達的劉淮親筆文書,強忍著作詩的衝動,對著堂中官吏將領當眾做了表態。

  一直看著陸游表情的王炎長舒一口氣,一時間只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

  沒辦法,劉淮一年滅兩國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

  更何況如今他就在關西,蜀地宋臣受到的心理壓迫,不比劉淮在河中府時完顏亮所感到的恐懼小上分毫。

  王炎不知道如果陸游真去關中參與祭天,他們這些大宋忠臣該如何是好。

  不過王炎在吃下定心丸之後,轉念一想,復又有些憂慮:「陸相公,可若是咱們眼睜睜看著飛虎子祭祀天地,關西人心還能屬大宋嗎?」


  陸游捻須以對:「自然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王大使,你說當要如何是好?」

  吳挺根本忍耐不住,起身大聲說道:「恩相,現在就應該全軍齊出,趁著飛虎子立足未穩之際,奪回關西!」

  成都路轉運使趙不憂抬眼看了看吳挺,只是一嘆:「吳五郎,大軍出征難道不需要旨意嗎?」

  吳挺欲言又止。

  趙不憂繼續說道:「我知道吳五郎想說的是那次扶風口大捷,但那時候是不同的。

  當時陸相公雖然也是在抗旨不遵,卻終究是能以臨陣之名敷衍一番,四川上下也盡皆支持。

  現在乃是出兵,出兵懂嗎?別的不說,糧草要如何轉運,我可以拼了全家性命不要,難道轉運司的屬官們也可以嗎?即便四川能萬眾一心,可————唉————」

  說到最後,這名趙宋宗室想到如今大宋竟然是這麼一個官家,也是瞬間失去了所有說話的欲望,只是連連嘆氣。

  王炎見狀接口道:「仁仲說的有理,如今朝廷是絕對不會應允四川大軍再次出擊的,只能在別的方面想辦法。」

  錦城參議張季長起身說道:「要不要寫一封檄文,正面駁斥北漢的天命之論?

  」

  陸游先是點頭,復又搖頭:「要寫,卻不是現在寫。如今兩淮成了那副模樣,實在是不應該再刺激劉大郎。

  張季長默然一時,卻也只能在片刻之後苦笑連連:「不怕陸相公笑話,這封檄文即便讓我寫,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落筆。」

  眾人聞言,一時間感嘆連連。

  的確是不好寫,劉淮得國太正,以至於只能從他曾是宋臣的角度上來罵。

  不過即便沒有那本《六代十三國史》,劉淮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說,他曾經效忠的是趙奮,你們宋國士大夫忠於的又是哪個陛下?

  是那個如今坐在趙宋官家位置上的亂臣賊子嗎?

  來來來,咱們細細掰扯一下,看看到時候究竟是誰更沒臉。

  「既然都沒有說法,那我就自行決斷了。」陸游環視一圈後,立即下定了決心:「張振,你率五百兵馬,護送我北上去隴右。

  劉大郎的祭天大典我是無法參加,卻不能連關西都不入,否則豈不是寒了李老將軍的心?」

  張振立即起身應諾。

  「四川之事,就全權託付給王大使了。」

  四川轉運使王炎同樣起身應諾。

  陸游身兼重任,本應該在成都府坐鎮不動如山方才像話,動不動就離開宋國境內去敵境實在是過於離譜。

  可如今大宋朝廷人人心中長草,行事激烈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足為奇,四川內部的官吏也曉得了自家制置使的性子,倒也有些習以為常之態。

  只不過陸游正要離開之時,成都府通判宇文紹猷起身,左右張望一番,方才猶豫說道:「陸相公,我有機密要事稟報,請求私下來對。」

  陸游自無不可,帶著宇文紹猷來到後堂,隨即主動來言:「你有何事?莫非令祖身體抱恙?」

  宇文紹猷乃是宇文時中之孫,聞言搖頭,隨後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這是北面劉大郎親筆書信,寫給我們宇文氏的。」

  陸游伸手接過,倒也沒有好奇為何劉淮會輕易就將書信遞到蜀中大族手中。

  他的親衛頭子曹大車就是職在錦衣衛,官在飛虎軍,最核心親衛班子更是清一水的山東人。

  有這層關係在,大漢勢力不滲透到蜀中方才是咄咄怪事。

  只不過陸游與劉淮二人乃是有些默契的,畢竟兩人乃是共同北伐的同志,劉淮更是天下豪傑姿態,不會用下作手段,陸游也能在大略上控制住蜀地,也就聽之任之了。

  總不能將曹大車也殺了吧?

  「呵,這劉大郎還真的不把自己當外人,竟然指揮起蜀地士民來了。」

  陸游看完書信,彈了彈信紙笑道:「你們宇文氏是怎麼想的?」

  宇文紹猷得了祖父的言語,不敢有絲毫隱瞞:「回稟陸相公,下官以為當向關中賣糧。」

  「哦?」

  「這其中有三個說法。

  其一乃是這封書信必然不是寫給我們一家的,蜀中及漢中大戶都會收到。這可是北地天子的情誼,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即便我宇文氏不賣,其餘人也會賣;


  而且我能控制住長房主脈,卻也控制不住旁支子弟。

  這些人匯聚起來做事,哪怕是陸相公強行阻止也制止不住的。」

  「繼續說。」

  「其二乃是關西缺糧,一個不慎,必然會出現大規模流民,以北地天子的能耐與心性必然不會束手無策。

  我們擔心他會帶著這些饑民直接殺過來就食,到時候,我等見死不救之人,可就要被滿門抄斬了。」

  陸游似笑非笑:「你認為我守不住蜀地?」

  宇文紹猷訥訥不敢言。

  陸游見狀也覺得無趣:「第三點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項,那就是人心。」宇文紹猷深吸一口氣,正色說道:「巴蜀若是想要求得長久安穩,必然要有關西遮護。若是關西人經此一事,對蜀地士民有深仇大恨,那蜀地上下睡覺都睡不安穩的。」

  陸游含笑以對:「你認為關西人心還能回到大宋嗎?」

  宇文紹猷拱手言道:「陸相公,下官不知道做了此事是否能聚攏人心,但下官知道,若是什麼都不做,那人心肯定是要喪盡的。

  下官覺得北地天子有句話說的極好,萬事萬物以人為本,什麼時候收攏人心也不遲。」

  陸游連連點頭,將書信疊起,塞到了宇文紹猷手中:「宇文氏有你這樣的後起之秀,果真是應該興旺發達的。」

  宇文紹猷小心翼翼的接過書信,聞言也只能憨笑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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