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不忘告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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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1章 不忘告家翁

  漢軍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完顏亮作為一名漢化的女真人,與皇后互道珍重告別時,心中就莫名想起了這首詩。

  以此人平日悶騷性格,說不得會當場吟誦,不過在此番境地之下,完顏亮還是強行忍住,將所有言語全都咽了回去。

  他擔心這首詩念出來,徒單皇后真的會直接自盡。

  在與皇后分別之後,完顏亮下令僅存的殿前司禁軍封閉宮門,而他則是打馬而出,帶著十幾名親衛穿過已經有些混亂的御街大道,來到了行宮以南的政事堂。

  令完顏亮沒有想到的是,此時政事堂中竟然還能保持一定秩序,甚至衙役兵丁也都盡忠職守,在圍牆上建立了些許木梯,用沙土與木頭築起了街壘一般的東西,仿佛是要死守到底。

  但詭異的是,這些衙役兵丁見到完顏亮之後,卻皆是有些怪異之色,雖然沒有人直接抽刀子殺過來,卻也是竊竊私語,道路以目。

  當然,事到如今何人不起二心?何人不生詭意?完顏亮也算是見怪不怪了,扶著腰帶直接進入了政事堂中。

  右相敬嗣暉正在案幾之後奮筆疾書,也不知道是詩興大發,還是在如今真的有什麼要緊公務。

  面對完顏亮的疑問,敬嗣暉坦然笑道:「陛下想岔了,哪裡會有這麼多人在政事堂為大金拼命呢?

  話說回來,若是漢軍都打到政事堂了,那是否廝殺,倒也無所謂了。

  臣只不過告訴他們,說是那位漢天子最看重府庫中的文書帳冊,如果能將這些東西全都保住,則漢天子必然會龍顏大悅,他們能順勢在新朝尋個前途也說不定。」

  完顏亮恍然,隨後搖頭失笑:「卻沒有想到,如今要維持長安的秩序,還得靠飛虎子的威名才可以。」

  敬嗣暉將手中毛筆放下,拎起那張紙吹了吹,隨後笑道:「陛下來臣這裡,該不會只是想說這些吧?」

  完顏亮依舊笑容滿面:「非也,畢竟是君臣一場,而且敬相公從頭到尾,陪俺到了最後,俺總該對敬相公有些交待的。」

  敬嗣暉想了想,誠懇問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有的,敬相公乃是漢人,投靠給飛虎子後必然會受到重用,隴右還有些許漢兒軍兵馬駐守的城堡,俺讓他們以你為主,投靠過去,並以此為本錢,在大漢立足。」完顏亮言語同樣變得懇切:「以此為根底,再加上保全長安之功,總能讓敬相公有個說法的。」

  敬嗣暉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完顏亮,片刻之後方才緩緩問道:「臣確實不知,陛下何時竟然變得如此替他人著想了?」

  完顏亮沉默片刻之後方才喟然以對:「其實在巢縣大敗之後,俺回頭去看,只覺得俺糟蹋了不少人心。把那些忠心耿耿的逼成了叛逆,將那些有才幹的用成了佞臣。後來有心想改,卻因為局勢所迫,一直無從改起。如今人之將死,總該做些對的事情。」

  敬嗣暉一開始還是笑容晏晏,但聽到最後,卻也沉默下來:「陛下說的是李通李相公?」

  完顏亮點頭:「自然是有他的。」

  敬嗣暉聞言卻是直接搖頭:「終究是這廝不自重,方才落得個佞臣的地位。

  難道陛下就沒任用過正經臣子嗎?張浩張相公難道就不是陛下的宰執?臣與李相公終究不是一路人,陛下拿他來與我相比,屬實是小瞧我了。」

  完顏亮卻似乎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辯駁,只是點頭以對:「敬相公說的是,只不過想要讓你們有個好下場,也的確是俺的本意,還望敬相公能成全俺的心意「」

  。

  敬嗣暉再次拒絕:「陛下,臣對於自己的前途也有說法,就不用陛下費心了。陛下有這工夫,還不如去勸一勸完顏元宜那些人,莫要平白丟了性命。」

  「他們自有他們的前途。」完顏亮起身欲走,卻又回頭問道:「敬相公,你真的確定了嗎?」

  見敬嗣暉點頭之後,完顏亮也只能嘆了口氣,起身離開。

  他卻沒有回到宮城,而是自官道出城,在傍晚時分微服進入了金國渭南大營。

  此處金軍大部分都是剛剛從潼關、蒲板津撤回來的,統兵的完顏元宜身上的髒污還沒有擦乾淨,完顏亮就已經進入了帳中。

  完顏元宜對此似乎也沒有任何詫異之情,從行軍床上起身行禮,卻因為奔波作戰多日,而不由得渾身劇烈晃動了一下。


  完顏王祥連忙上前,將其扶住。

  完顏亮同樣上前攙扶,卻是繼續讓其坐在行軍床上,剛要說話,卻聽得完顏元宜率先說道:「陛下!我在潼關看到了蒲察世傑的首級,也看到了仆散揆。」

  「臨喜還活著?」

  完顏亮微微一愣,隨後就頗有一些喜上眉梢之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完顏元宜卻變得言語艱難起來:「陛下,臨喜似乎降了漢軍,並且想要臨陣勸降。」

  「無妨。」完顏亮一擺手,卻是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言語:「只要活著就好,臨喜乃是俺看著長大的,只要有一條生路,總還是好的。

  而且,俺此番前來,也是想要替你們尋一條生路的。」

  完顏元宜重重點頭:「陛下,臣看了前日軍使送來的書信,說是太子親自為前鋒,我要為他後繼,先取西夏故地,然後再仿效耶律大石,在中土之外立國。」

  完顏亮點頭稱是,猶疑了片刻之後,方才說道:「不過如今還是有種說法,移特輦,你可以去隴右那幾座軍堡中收攏漢兒軍,在飛虎子那裡尋個前途。」

  完顏元宜聞言愣了片刻,隨後看著帳外往來不停的女真將士,半晌之後方才咬牙說道:「那就讓我兒王祥去做此事吧,我要護送太子北上西進。」

  經過敬嗣暉那一遭,完顏亮也對麾下臣子多了兩分坦蕩,聞言也只是點頭:「隨你們吧,只不過俺終究要給那些不願投降給漢人的女真兒郎們一條出路。

  總得有人帶著第二陣,跟著光英一起北進的,不是你就是王祥,若是王祥也不願意,那就只能讓抹捻史乂搭、納蘭邦烈這些人試一試了。」

  完顏亮言語坦蕩,而完顏王祥臉色青白不定片刻之後,方才咬牙說道:「父親,你已經老邁,千里行軍確實難堪。所以父親應留在關中保護皇后宮室,而我當追隨太子,直到玉門關外!」

  完顏元宜想要反駁,卻在嘴唇蠕動片刻之後,又是頹然嘆氣。

  完顏亮頷首以對:「無論是誰來作此事,最遲後日就得立即出發,輜重糧草俺已經都準備好了。

  俺再囑咐你們一句,一定要嚴肅軍紀,否則飛虎子是絕不會網開一面的。」

  一言即罷,完顏亮再次起身,竟是一刻不停的離去了。

  所謂英雄亦到分香處,能共常人較幾多。

  哪怕如曹操一般的英雄人物,在將死之時也要分香賣履,更何況是完顏亮了。

  當然,即便這廝再多愁善感,再心中不舍,卻也不耽擱漢軍自潼關殺來,僅僅不到兩日,先鋒游騎就已經出現在了關中平原的外圍。

  最後一支人數達三千的女真兵馬也在完顏王祥的帶領下倉皇啟程,向北進軍。

  六月初十,完顏亮穿著一身重甲,披掛整齊,親自舉著一面小號的金吾纛,跨過了灞橋,來到了灞水東側。

  跟在他身後的此時只有十餘名親衛,外加敬嗣暉敬相公罷了。

  「送到這裡差不多了,你們都回去吧。」

  完顏亮此時反倒十分坦然,回頭對著親衛說道:「且去回到長安維持秩序,等待漢軍抵達,勿要作任何抵抗。」

  十餘名親衛都跟到了這裡,自然全都是完顏亮的死忠,聞言雖然面色緊繃,有些不自然,卻依舊是全部勒馬不動。

  完顏亮見狀也只能一嘆:「太子雖然遠行,但俺還有幾個孩子的。漢家天子心胸寬廣,既然沒有平白處置了烏祿的子嗣,自然也不會處置俺的孩兒。

  以後他們還得靠你們照料,且走吧,就當是君臣一場,平日為俺多多照看一番。」

  說罷,完顏亮在馬上俯身拱手。

  而那十幾名親衛卻也是一般模樣行禮,在遲了片刻後,直到漢軍大營外的游騎有圍上來的趨勢後,這些親衛方才各自垂淚散去。

  在飄揚的金吾之下,完顏亮愣了片刻,方才看向了一旁的敬嗣暉:「敬相公,俺知道你是個心堅如鐵石之人,但俺這個當主上的還是得勸你一句,去投靠飛虎子吧,你自然會有前途的。」

  敬嗣暉竟還是如當日寬袍大袖的打扮,也不嫌熱:「陛下,當日完顏雍戰死之時,身側尚有無數如耶律窩斡、李石般的忠臣孝子護衛,如今陛下大行,身側如何能沒有一名忠臣呢?

  陛下在史書上八成要落個暴君的名頭,卻也不要連累我這個做臣子的當不成忠臣。」


  敬嗣暉說的坦蕩,完顏亮聞言卻是大笑出聲,隨後看著漢軍大營失神了片刻,方才緩緩出言:「敬相公,你知道俺在想誰嗎?」

  敬嗣暉聞言有些無奈,一時間也只能搖頭。

  完顏亮正色說道:「俺想俺娘親了。」

  敬嗣暉更加無奈,不過想了想,倒也覺得理所當然。

  人在死之前想老娘,這實在是過於天經地義了。

  說實在的,若不是敬嗣暉他本人的老娘已經死了四十多年,他說不得此時也開始想了。

  完顏亮繼續說道:「卻不只是想俺的生母大太后,也是在想俺的嫡母徒單太后。」

  「俺的生母與嫡母二人私交甚篤,阿娘去世之前,還專門將俺喚去,說是一定要尊重俺的嫡母,要以親母事之————可俺————」

  說到最後,完顏亮長嘆連連:「不知道到了地下,應該如何對兩位太后。」

  敬嗣暉只能沉默。

  他沒辦法不沉默,因為徒單太后是被完顏亮親手殺的,只因為勸諫完顏亮南征宋國。

  而這件金國由盛轉衰的標誌性事件牽扯人太多了,而且是非對錯都難以用一言半語來解釋清楚,敬嗣暉倉促間又能說什麼呢?

  不過感時傷懷的時間是短暫的,眼見漢軍游騎已經遙遙圍了過來,完顏亮拔出金吾纛,轉頭對敬嗣暉說道:「敬相公,現在就出發吧。

  「遵命。」

  兩人直直向著漢軍大營而去。

  而見到這一幕,漢軍游騎反而猶疑起來。

  因為一個文士一個騎士的配置實在是太像使者了。

  如果是探馬來探營,游騎自然是要迎上的,但是使節也就只能讓將軍親自處置了。

  再說了,區區兩人還能對數萬大軍建立的大營有何影響嗎?

  誰料,游騎跟著這二人來到了漢軍大營西營正門處時,就眼睜睜的看著那名騎士將古怪大旗插在地上,張嘴就喊:「俺乃是大金皇帝完顏亮!飛虎子,可來一戰!」

  游騎各自悚然,而在營寨大門望樓處拿著神臂弓的漢軍隊將也立即意識到,這事不是自己能管的,立即向上稟報。

  兩刻鐘後,營寨大門轟然洞開,一名同樣頂盔摜甲,面容俊俏的大將奔馬而出。

  「我乃是魯王張敵萬之子,東平軍總管,關西都督張白魚,你可就是完顏亮?!」

  完顏亮在馬上昂然來言:「你不配在這裡與俺說話,讓劉淮出來!」

  張白魚獰笑說道:「我家天子之前應諾,讓我來處置你,如今你竟然送上門來,可謂天意!」

  說罷,張白魚挺起長槊,縱馬猛撲向前。

  完顏亮同樣不甘示弱,拎起長刀驅馬迎敵。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則是,敬嗣暉明明是文士打扮,卻也從馬頸側方抽出一把短刀,跟在完顏亮身後衝殺。

  張白魚與完顏亮馬上兵刃相交一合,錯馬而過卻見到敬嗣暉張牙舞爪殺來,立即毫不容情,輕輕一刺,就將敬嗣暉挑落下馬。

  張白魚順勢扔下長槊,擎起硬弓,回身便射。

  所謂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完顏亮剛剛轉過馬頭,這支箭矢就精準的洞穿了他胯下戰馬脖子。

  戰馬長嘶跪倒在地,完顏亮被摔得七葷八素,手中長刀也摔落一旁。

  張白魚驅馬環繞不停,只是不停搭弓放箭,硬弓重箭,抵近射擊,足以穿金裂甲,不過片刻工夫,完顏亮就已經撲倒在地,再起不能,渾身上下箭矢猶如刺蝟一般,氣絕當場。

  竟是與當日張榮的死法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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