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西行復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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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8章 西行復西行

  滎陽城兵不血刃————或者說只有一點血刃的光復,意義是重大的。

  保住倉城只是其中一個方面,最為重要的乃是徹底打通黃河南岸的通道。

  與此同時,長風軍渡過黃河,占據陝州州城,隨後兵分兩路,一路沿著黃河西進,一路向東,去往澠池縣,全據崤函古道。

  至此,洛陽周邊全部光復,河南民力物力得以進入洛陽,並且直接支援到了長風軍本部。

  在大河以南,金軍勢力除了在潼關稍有殘餘,剩下的全都被一掃而空。

  李顯忠對於戰事的順利程度甚至有了一絲不可置信的恍惚感。

  原來洛陽收復如此簡單嗎?

  原來僅僅如此,就能快要回到關西老家了嗎?

  李顯忠在興奮之餘,還有一絲莫名的惶恐感,因為到了陝州,也算是身處河南,距離宋國所占據的最北端汝州也只有一座崤山相隔,山中道路並不少,最起碼軍使往來還算是通暢。

  若是宋軍得知了北方的動靜,攻破伊闕關,攻入洛陽該如何是好?他李顯忠又該如何自處?金國會不會死灰復燃?

  當然,從事後的角度說,李顯忠的確是多慮了。

  正如他想的那樣,一場參戰兵力已經接近三萬,動員地方民夫已經超過五萬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是不可能瞞得過只有一山之隔的宋軍的。

  然而宋軍的反應則是————毫無反應。

  南陽大軍作為宋國攻伐中原的先頭部隊,面對大漢在中原露出的空檔,莫說沒有在洛陽摻和一腳,甚至沒有試著攻打郾城,以打通通往汴梁的道路。

  其中自然有如今宋軍沒有如同虞允文一般的執政宰相臨陣指揮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宋國朝局混亂,已經有向著地方與軍中蔓延開來的趨勢,各地封疆大吏想的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與席捲整個宋國的政治動盪相比,成閔癱了也只能算是微末因素了。

  五月二十五日,仆散忠義渾身狼狽的回到了長安,並且在第一時間去行宮之中面見完顏亮。

  「陛下,臣喪師辱國,有罪!」

  完顏亮上前將仆散忠義扶了起來,看著對方渾身已經堪稱檻褸的破衣,鼻子一酸,差點沒有當場落淚。

  「烏者,你何罪之有?若說有罪,也是俺有罪,也是大金有罪,沒有統合上下,以至於只能讓你來收拾爛攤子。」完顏亮緊緊握著仆散忠義的雙手,兩人的胳膊都有些顫抖:「臨喜那孩子————」

  仆散忠義忍耐不住,卻是率先落淚:「臨喜陷在漢軍之中了————還有阿撒,還有千餘兒郎,都陷進去了。」

  完顏亮聽到最後,也是痛哭失聲。

  如同仆散揆這樣年輕俊傑,如同蒲察世傑那樣的忠心老將,還有千餘在金國如此頹勢時還能鼓起勇氣,充當字面意義上的過河之卒的金軍精銳,竟然就這麼全沒了,如何不讓人痛徹心扉,以至於如喪肝膽呢?

  不過這終究怨不得仆散忠義,因為金國已經成了瓮中之鱉,釜中游魚,要麼毫無聲息的死在大鍋里,要麼就得拼死一搏,以奪得一絲生路。

  唯獨賭輸了,未免讓人在痛哭失聲之餘,對前途徹底絕望。

  君臣二人相顧垂淚片刻之後,完顏亮喚來宮人替仆散忠義更衣:「都元帥,事情都趕到一塊了,急也急不得,你還是先歇息半日,吃些食水,再論一下軍政。」

  仆散忠義的確已經疲憊不堪,很快就在行宮之內昏沉睡去,直到傍晚時方才清醒。

  「都元帥,父親喚你去議事。」

  太子完顏光英似乎早就在偏殿外等待,聽到仆散忠義起身之後,立即在門口相迎。

  仆散忠義受寵若驚:「太子殿下,臣何德何能————」

  完顏光英立即上前扶住仆散忠義:「都元帥,如今大金國祚已經到了最後一線,還望都元帥莫要虛禮。」

  仆散忠義只能立即閉嘴,隨後跟著完顏光英一起來到行宮後殿面見完顏亮。

  三人吃了一頓不尷不尬的飯後,完顏亮率先出言:「都元帥,你對前途可有什麼說法嗎?」

  仆散忠義張了張嘴,卻只是默然不語。

  老烏龜司馬懿說得好,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能守則守,不能守則逃,能逃則逃,不能逃則降,能降則降,不能降則死。


  戰守逃降死,五個字就概括了戰爭雙方的所有應對。

  如今金國戰又不能戰,守又不能守,唯有逃降死三個選項。

  可是天下之大,又能往哪裡逃呢?大漢難道不懂斬草除根的道理嗎?

  至於降————

  如此多的女真兒郎在仆散忠義的指揮下上了戰場,一去不回,現在他若舉手投降,那些死去的將士豈不是全都成了笑話?

  所以仆散忠義最終是要赴死的。

  可關鍵在於,他不能直接勸自家君王去死,所以也只能無話可說。

  完顏光英同樣如此。

  而完顏亮在沉默片刻之後,方才看著燭火緩緩:「戰守逃降死五法,都元帥可能已經想了一遍,無論哪種都不妥當。但俺覺得都元帥漏想了一處,其實還有一個辦法的,你們知道西遼嗎?」

  完顏光英有些茫然,而仆散忠義則是激靈了一下:「耶律大石所建立的西遼?」

  「正是。」完顏亮緩緩點頭:「如今長安待不得,隴右也待不得,正巧西蒙兀在河北傷亡慘重,咱們應該效仿當日耶律大石自可敦城出兵那般,拉攏蒙兀諸部,征服西遼之地,在中土之外立足。」

  這個計劃實在是過於天馬行空了,以至於仆散忠義愣了半晌,方才張大嘴巴,低聲詢問:「可行嗎?」

  「可行的。」完顏亮雖然語氣不是十分堅定,卻還是給出了確定的回答:「但這一定是十分艱難的。

  俺詢問了許多党項人,他們都說道路是暢通的,但是中間會有許多小國小城擋著,總得挨個打過去才成,關鍵就是道路上————」

  完顏亮語氣更加深沉:「很有可能會迷路,也有可能沒了糧草————但關鍵就是得齊心協力,而且要快,只要連續克城,就能一路尋到豪強大戶府庫。

  俺也打聽得明白,那邊的國王酋長皆是虐民之人,民間糧食財富盡皆聚於私宅,是可以學著飛虎子那一套行事的。」

  仆散忠義緩緩點頭。

  其實這就是逃了。

  能有路去逃,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太倉促了。」仆散忠義盤算了一下金國的底牌之後,還是搖頭嘆氣:「這番準備必然是不足的。」

  完顏亮點頭:「俺自然知道這些,這也是要將那些蒙兀人拉進來的緣故了,最好是多些牛羊,多些嚮導,沿途還能做些補充。」

  完顏光英在一旁靜靜聽著,片刻之後方才問出了這些時日一直縈繞在心中的問題:「父親,為何不退入原本西夏境內呢?」

  仆散忠義直接回答:「因為大漢不是宋國,不會放任河套故地在他人手中。

  晉北已經被漢軍平定,若是關中隴右再被占據,原本西夏那幾座城哪裡頂得住呢?」

  完顏亮接口說道:「還有則是党項人本身就是一群見風使舵的野狗,他們在遼宋之間反覆搖擺,若是咱們女真人去往党項故地,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賣了咱們呢?

  也只有將這些人全都帶去西遼,方才與咱們是一條心。」

  從軍事與政治兩方面被教育了一通後,完顏光英也只能點頭,隨後發出了一聲感嘆:「太難了。」

  仆散忠義也隨之再次感嘆:「太難了。」

  完顏亮此時維持住了一名軍政領袖的體面,攤手坦然說道:「千難萬難,難道還有當日耶律大石倉惶逃到可敦城,以六百騎起兵艱難嗎?

  難道還有那飛虎子以三百兵馬北伐,成就如今浩蕩大勢艱難嗎?

  再說了,域外不比中土,中原豪傑層出不窮,心智皆如同鐵石,百折不撓。而域外番人則是化外之民,征服起來哪有這麼艱難?

  還是說耶律大石,那廝一個敗軍之將,被我大金豪傑追得像狗一般逃竄,到了域外,還不是成了開拓之君?」

  別說,這番鼓勵還真的有效。

  中原漢人都是些什麼神仙人物?失敗了很丟人嗎?而通過挨打而磨鍊出來的技藝,在中土之外怎麼可能有對手?

  完顏光英依舊是陷入深思,而仆散忠義卻已經振作起三分精神,隨後卻有些頹然:「若是有張完整地圖就好了,總能搞明白西遼距此有多遠,也好做些準備。」

  「有的。」

  「啊?」

  「有的。」完顏亮再次重重點頭,隨後拍了拍手。

  數名宮人合力,將一大張捲起來的毛毯抬了過來,並且直接鋪在地上。

  毯子足有一丈多長,其上花紋文字密布,竟然是一副地圖。

  「這是我這些年收集大漢邸報,拼湊出來的。」完顏亮看著這副地圖,臉上露出了些不可思議之態:「飛虎子手下能人的確不少,竟然連天下地圖都能繪出來,俺這裡只是拼湊,終究還是缺了一些。不過足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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