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敵我之中尋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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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7章 敵我之中尋公利

  「亂點沒事,能將事情說開了就成。」四月二十日,臨汾城外的一處高台上,劉淮望著濤濤汾水,緩緩言道:「只要沒動刀子流血,一切都無妨的。」

  自李顯忠以下,眾人皆是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無論是自詡伶牙俐齒左右逢源的張從進,還是自覺大勢在握洞若觀火的斡道沖全都閉上嘴巴,學著劉淮的樣子,望著汾水出神。

  原因無他,這是一場明顯私宴性質的會面,氣氛相對輕鬆。

  這種場合之中,除非劉淮率先開始說正事,否則其餘人都不好開口的。貿然出言,很容易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而且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新附——或者說還未附的外臣,對於劉淮的了解大約就是符號化的飛虎子,若是說錯話,反而不美。

  當然,有人小心翼翼,則必然會有人大大咧咧。

  一直拿著炭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的畢再遇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幾分迷茫之色:「諸位將軍,諸位官人,我還是沒有理清楚————我從頭說一下,看看對不對。」

  仿佛是為僵硬的氣氛解圍,眾人皆是舒了口氣,隨後紛紛點頭。

  「李顯忠李總管其實一直在與關西交涉,看起來是在與宋將李師顏敘舊情,實則是在拉攏張從進張太尉,是也不是?」

  李顯忠與張從進立即點頭,只不過一人坦蕩,一人尷尬。

  「期間斡道沖斡公與胡沖胡將軍截獲了李總管發往關西的信件,只道是李總管想要如同幾十年前那般,重新歸宋,所以就將此事通報給了陳經略。」

  李顯忠立即就變得同樣尷尬了。

  劉淮卻適時說道:「畢大郎,當時我沒有來到晉地,斡公與胡將軍是不願意讓李總管節制的,因此其中未免也有誇大其詞的意思,不過終究只能算是順水推舟,也算不得錯。」

  一句話讓畢再遇連連點頭,連帶著讓斡道沖與胡沖也陷入尷尬之後,劉淮就低下頭不再言語,繼續啃餐盤中的大雁腿。

  畢再遇恍然大悟,繼續拎著本子說道:「就在前幾日旨意下達之後,恰巧張太尉對季總管做了許諾,想要來河中府謁見陛下,可是長安周邊畢竟被完顏亮控制,而風陵渡卻被胡將軍所控,即便是潛行而來,也可能會被發現。

  因此,李總管用了一招調虎離山,出兵牽扯住胡將軍的主力兵馬,隨後說服了胡集————小胡將軍,與他一起微服潛行去風陵渡接上張太尉。」

  「而胡集則是因為自家兄長在這些時日中舉棋不定,生怕他又起了二心,平白攪亂局勢送了性命,因此就跟著李總管接上張太尉,想要先斬後奏。」

  「胡將軍以為胡集叛走了,加上長風軍兵馬聲勢太大,以至於被驚嚇到了,反而徹底下定決心,與斡公一起飛馬來平陽府。」

  「兩方原本是碰不到一起的,不過由於一場暴雨,不得不都在驛站歇腳,所以方才見面。」

  畢再遇說完以後,用炭筆在本子上收尾,隨後長長舒了一口氣,發自內心的感嘆道:「你們這是折騰啥呢?」

  眾人皆是尷尬,氣氛比剛剛更加僵硬了,只覺得這個毛頭小子果真討厭。

  劉淮將一條大雁腿吞入腹中,笑著說道:「畢大郎,這就是人心,你覺得最好的選擇,在他人看來則是最後的選擇。

  人人都想要得自己最大的利,也只有達不到之時,方才能退而求其次。我這種首腦人物要做的,就是將這些利從私心中摘選出來,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以集眾人之利,來全天下之利。」

  「畢大郎,你且說說,在場眾人之中,最齊最大的利是什麼?」

  畢再遇在一眾人或怪異或期盼的目光中捏著炭筆想了片刻,方才堅定的說道:「光復關西,一定是光復關西。」

  劉淮撫掌大笑:「正是如此。」

  李顯忠見已經到了戲肉部分,也終於打起精神來:「陛下,臣也以為,現在西金人心惶惶,正是收復關西的大好時機!」

  劉淮點頭,卻是不置可否,而是繼續對畢大郎說道:「在這種時候,為首者就很容易陷入萬眾一心的錯覺,倉促上陣,最後落得一地雞毛。

  就比如眼前,你還要想到的一件事則是,那些沒有來到你身前的人,他們究竟是怎麼想的。

  而這些人是占多數還是占少數;他們究竟是不死不休的敵人,還是可以團結的朋友;


  如果是敵人也就罷了,無非就是扒皮抽筋,犁庭掃穴。可若是朋友,他們又是為何不來,又該如何求同存異呢?」

  張從進聞言更加尷尬,起身對畢再遇拱了拱手,隨後對劉淮躬身說道:「陛下,李師顏的確是冥頑不靈,我雖然試探了一番,卻被他直接大罵了回來————」

  劉淮再次點頭,揮手讓張從進坐下:「畢大郎,我說的並不只是李師顏一人。」

  畢再遇猶如一名好好學生:「還有在蜀地的陸先生。或者乾脆說,陸先生才是季師顏能堅持的根本。」

  「正是如此,所以,你來日作為樞密使,需要考慮到各方面的情況。」劉淮點了點張從進:「就比如說張太尉為何要微服,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陸先生在蜀地坐鎮,不敢大意。

  而他之所以能來,還是因為我到了晉地,而宋國皇帝沒到蜀地的緣故。

  你就得想到,如果我軍大規模攻略關西,很有可能會與陸先生對上,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畢再遇艱難點頭。

  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因此所有大漢官員都不憚於與敵國境內官員豪強交流,更何況是陸游這個根正苗紅的北伐軍締造者之一。

  如同畢再遇這種半大孩子時就在漢軍中廝混之人,更是如此。

  因為陸游偶爾還會兼任老師,與許多人有著師生情誼。

  然而如今是敵非友,勢分兩國,倒也讓畢再遇在一聲嘆氣後終究無話可說。

  片刻之後,還是斡道沖拱手來言:「陛下,難道就不攻略關西了嗎?」

  劉淮微微搖頭:「關中平原乃是漢家故土,如何能不收復呢?而且哪怕我如今已經是天子,又如何能無視諸位之利?」

  斡道沖徹底無奈,只得躬身說道:「陛下但有吩咐,我等不敢不從。」

  「那就好。」

  劉淮擦了擦滿手油脂:「李總管,你立即率領長風軍南下,占領平陸。隨後收集艦船,建立浮橋,做出過河的態勢。」

  李顯忠拱手應諾。

  「胡將軍。」

  胡衝起身叉手應諾:「末將在。」

  「你麾下兵馬一共四千人,設立統制部,你暫任統制官。自你而下的軍官皆按原職對待。」劉淮言語懇切:「這不是小覷你們,而是漢家自有法度,大軍無軍功不得升遷。」

  胡沖聽出了其中意味:「陛下,若是此番我等立了大功,是否能被重用?」

  「自然如此,從現在開始,你們的賞罰規制皆要按照漢軍法度。但不只是立功有賞,犯錯也有罰,明白嗎?」劉淮正色說完,隨後臉上浮現一絲笑容:「告身印綬我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我私人財庫中也會撥出一筆銀錢,以作賞賜,如何?」

  胡衝心悅誠服:「陛下賞罰有度,末將願為陛下前驅!」

  劉淮擺手:「暫時不用你們做前驅,我要你率領兵馬,在風陵渡口廣布旗幟,準備渡船與浮橋,做出攻入關中的姿態。漢字大旗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待胡沖應諾之後,劉淮又看向了張從進:「張太尉。」

  「末將不敢稱太尉。」

  「無妨了,我知道你的利除了覆滅金賊之外,還得救回你的叔叔張中彥。」

  「————陛下明鑑,這非是末將一人之利,而是關西漢人之利,我家叔父的確是關西人望之所在。」

  「我懂我懂。若是張中彥被送到臨安,那麼我會很快遣人將其帶出來————」

  張從進大喜過望。

  自從錦衣衛在臨安大鬧一場,將虞允文一家子都帶回北地之後,天下誰都不會懷疑大漢對於宋國的滲透,如今又有天子一言九鼎做保證,自然讓張從進心中升騰起希望來。

  劉淮卻繼續說道:「但是如果張中彥依舊在蜀地,在陸先生的掌控之下,那麼此事就艱難了。

  不過我深知陸先生此人,他是絕對不會遷怒他人的。」

  張從進只能連連嘆氣:「無妨了,反正我即便什麼都不做,叔父也回不來。還不如賭一把。」

  「不用你賭,你只要拉住李師顏,對關中做出進攻姿態就可以。」劉淮卻是不想逼迫對方冒險,畢竟君臣基礎薄弱,強行驅使反而會讓他生怨氣:「這既可以敷衍住陸先生,也可以讓李師顏不至於與我作對。」

  「末將謝過陛下。」

  劉淮與張從進都默契的沒有提及讓關西兵馬易幟,因為張從進所部與晉地還隔著一個長安,實在是交流不便,與胡沖所面對的情況根本就是兩碼事。

  到了最後,劉淮看向了斡道沖,思量片刻之後:「斡公,你願意在我身側,為一任郎官嗎?」

  斡道沖仿佛早有所料,躬身以對:「固所願,不敢請耳。」

  劉淮滿意點頭,端起酒杯:「諸位豪傑一起用心竭力,何愁漢家江山不復呢?且滿飲此杯,以作戰前小酌;下次見面,咱們要滿飲慶功酒,不醉無歸!」

  眾人紛紛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斡道沖不知道是在表態,還是聽聞了某些謠言,飲完一杯酒後,感嘆說道:「陛下,其實臣早就是漢人了。」

  饒是劉淮這些年見多識廣,身經百戰,此時也是費了好大勁,方才沒將嘴中的酒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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