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劍拂佞臣首(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92章 劍拂佞臣首(下)

  這場在史書上被稱為呂梁之戰的大戰雖然已經結束了,但是哪怕是作為勝利者的漢軍都遠遠沒到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

  對於李顯忠來說,如何帶著這些殘兵安全退回到兩淮,乃是一個十分艱巨,卻又不得不拼死做成的任務。

  此時宋軍正軍包括李顯忠帶回來的後軍、收攏的潰軍、圍困下邳與宿遷的兵馬,加起來一共兩萬餘。

  這些兵馬也是兩淮大軍最後的骨血,如果連這些兵馬都帶不回去,那麼江南的北大門就真的徹底被拆了。

  而對於辛棄疾來說,道理是相通的。

  這兩萬兵馬在淮北堪稱深入絕境,辛棄疾甚至不用主動發動進攻,只要堅定的追下去,這些殘兵敗將到淮河邊上就得散架。

  可若是讓宋軍回到了淮南水網縱橫之地,想要全殲這些宋軍何止要難上十倍?

  而這兩名主將也是各有各的艱難之處。

  李顯忠自不必多說,大軍都潰敗了,即便是還保留著一部分生力軍,又哪裡是那麼簡單能撤退的?

  輜重還要不要?

  民夫還要不要?

  若是不要輜重,下頓飯從哪來?

  若是要輜重,豈不是還得駕著大車行軍嗎?

  那些被倉促組織起來運糧的商船都卡在了下邳左近,一時間根本難以動彈。

  還有民夫之中有許多都是技術兵種,相當於某種輔兵,將他們拋棄了,宋軍的戰力依舊會下降一大截。

  辛棄疾的難處則是更加簡單明了。

  他手頭的兵力不夠。

  一千飛虎甲騎在創造了擊潰數萬宋軍的軍事奇蹟後,傷亡加上各種非戰鬥減員,總共躺下了二百餘騎。

  剩下的七百餘騎無論人馬盡皆疲憊。

  由於宋軍出兵過於迅速,頗有一些疾進如風的姿態,所以徐州的屯田兵與民兵也沒有動員。

  此時再發動民兵也是根本來不及的,等到辛棄疾將徐州各地民兵發往前線,宋軍哪怕是爬也能爬過淮河了。

  當然,對於辛棄疾來說,最艱難的局面已經挺了過去,剩下的無非是贏多還是贏少罷了。

  十二月七日,也就是呂梁大戰的第二日,辛棄疾率領飛虎軍來到了下邳城下。

  宋軍已經連夜撤走,只留下了一片狼藉。

  越過沂水,跨過圍城營地與攻城營地之後,辛棄疾來到護城河之外,對著城頭大喊出聲:「開門!」

  回應他的除了城頭嘈雜的呼喊外,還有數支箭矢。

  辛棄疾不可置信的看著沒入面前泥地的箭矢尾羽,抬頭勃然怒道:「城頭上的是誰?!天平軍出身的,也敢來向我辛五射箭嗎?!」

  「辛五哥!真的是辛五哥!」

  「老鄭,你作甚?!」

  「你瘋了……」

  「……這些都是賊人!與我殺賊!」

  城頭上的嘈雜聲瞬間變得更大,隨之而來的則是怒罵與兵刃交集的聲音。

  不過只是短短片刻,城頭就已經平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護城河上的吊橋被放下,大門也緩緩洞開。

  幾名身上沾血的將領快步走出,見到辛棄疾後,直接跪倒在地:「五哥……都督!那些叛賊已經被我等處置了!」

  辛棄疾偏了偏腦袋,飛虎甲騎立即蜂擁入城,占據城頭要地,並且沿著街道一路展開,尋找可能會有的伏兵蹤跡。

  那幾名出城的將領更加慌亂,卻不是心思被看破的慌亂,為首一人抬頭說道:「五哥,我是宗二啊,你不識得我了嗎?」

  辛棄疾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宗雄宗二郎,我如何會不認識你?!你在入天平軍的第一杯酒,還是我給你斟的。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為何要叛了漢王,順道賣了我。究竟是漢王對你的恩義不夠,還是我的德行有失?」

  宗雄聽得目瞪口呆,緩了好一陣之後,方才顫抖著說道:「五哥……剛剛向五哥射箭的乃是老鄭他們,這些賊廝得了失心瘋,已經被我等處置了。

  我們……我們幾個本分人,何來叛逆之言啊?!」

  辛棄疾臉色卻是依舊難看:「放十萬宋軍通過下邳又是誰的主意?後面是彭城!是徐州!你可知道若是徐州沒了,會是多大禍患嗎?!我給你們的軍令竟也敢不遵,膽大包天!」


  宗雄更加驚慌失措,幾乎有大汗淋漓之態:「都督,軍令明明是讓我等守衛下邳啊!我們前兩日也要請戰的,只不過被鈐轄用都督軍令命令我等固守待援,說都督自有安排。」

  「你們看到是何時的軍令?!」

  「一月……一月之前!」

  「我在十日之前,又發了軍令,張安國這廝難道沒說與爾等聽嗎?!」

  宗雄張口結舌。

  辛棄疾點了點頭:「我曉得了,張安國人呢?在州衙嗎?」

  宗雄不敢怠慢,當先引路。

  片刻之後,辛棄疾抵達了州衙,不顧州衙中的其餘兵卒,直接衝到了後堂。

  「五哥來了。」

  張安國捧著大肚子坐在一張大桌子旁,桌子上滿滿當當都是酒肉,而他手中還拎著一個蹄髈,似乎剛剛啃完一般。

  他此時的姿態如同招呼遠道而來的好友一般,笑眯眯的如同一尊彌勒佛。

  辛棄疾雖然依舊板著臉,卻也沒有立即發怒,揮手讓親衛等在門外,而他則是拎著兩把重劍,隔著桌子坐在了張安國對面。

  在盔甲甲葉子互相摩擦所產生的嘩啦響聲中,辛棄疾放下重劍,定定的看著張安國,良久之後方才問道:「為什麼?」

  張安國也不奇怪,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方才抖著滿臉的肥肉說道:「自然是因為寒心,同時也是因為害怕。」

  辛棄疾聞言卻只是搖頭:「大郎難道沒給你高官顯爵嗎?邳州軍事不是掌握在你一人之手嗎?大郎又從沒訓斥於你,又何來的寒心與害怕?」

  張安國仰頭飲下一杯酒,也不知道是心中激動,還是被酒氣沖的,臉上瞬間變得一片潮紅。

  「邳州鈐轄,呵,高官顯爵……」張安國搖頭自嘲笑了兩聲後,對辛棄疾正色問道:「五哥,當日咱們二人在天平軍中可只是差一線的,如今你是何等職位?

  徐州知州,河南大都督,靖難軍節度留後。

  可我呢?區區一個邳州鈐轄罷了……」

  說到這裡,張安國將酒杯狠狠擲在地上,臉上肥肉不斷顫抖:「如今李鐵槍那廝都是天平軍總管,帶領數萬大軍橫行天下,可我呢?我在山東還有什麼前途?!」

  辛棄疾長嘆一聲,擦了擦盔甲上因為濺上酒水而暈開的一抹血漬,卻對張安國的心思沒有過多評判,反而繼續問道:「如今知道你的怨氣了,你卻在害怕什麼?難道是因為作奸犯科,擔憂被發現嗎?」

  張安國連連搖頭:「貪墨一點小財,行事霸道是有的,可又如何能作奸犯科?我害怕的是……」

  說到這裡,張安國臉上露出了憤怒與難過交加的神色,嘴唇也不由得哆嗦起來:「魏公是殞在蘄縣的,漢王為此遷怒了我,我日日夜夜思此事,根本就是寢食難安,若不能以美食美酒麻木心智,我怕我會憂懼而死……」

  辛棄疾微微一愣:「你在說甚胡話?大郎如何就遷怒於你了?」

  張安國猛然一捶桌子:「漢王這幾年將我掃出軍中也就罷了,淮北大戰後,我功勞苦勞俱在,卻只有賞賜,沒有升遷!

  而之後,漢王更是以貪腐為罪名,殺了我的數名心腹下屬。如今更是將我放在下邳,直面宋國!

  宋國雖弱,卻也是萬里大國!漢王就是想讓我死!我不想死!我卻又能如何?你告訴我,除了反,我還能如何?」

  辛棄疾聽到一半就已經愣住,到最後更是喟然搖頭:「張老七,你為何如此蠢笨呢?

  漢王之所以將咱們這些人放在淮北,就是攻宋的前鋒!

  漢家自有法度,沒有功勳如何能升遷?而漢王將我等放在最容易立功之地,你還沒看出這是補償嗎?況且……」

  辛棄疾站起身來,終於怒氣勃發:「況且你一個山東潑皮,短短五年就成為封疆大吏,又如何敢有怨氣?」

  張安國聞言卻只是冷笑:「五哥好言辭,但恕我不信。」

  辛棄疾連連搖頭,隨後扶劍望著屋頂,嘆息以對:「你還記得耿節度嗎?」

  張安國睜大眼睛,大袖一揮,直接將身前酒罈碗罐全都掃到了地上,瞬間就有了怒髮衝冠之態:「耿興?!耿興那廝竟然也能成節度使嗎?!」

  辛棄疾目瞪口呆。

  而剛剛怒吼出聲的張安國見狀,也是同樣愣住,臉上怒色瞬間褪去,雙手在桌子上摩挲,字面意義上手足無措起來。


  辛棄疾瞠目半晌方才大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我原本還想以耿節度之前賞罰不明,制度不全的後果來與你說個道理。可誰成想……」

  辛棄疾面露不可思議之色:「可誰成想,不過短短三年,你就滿心只剩下功名利祿,就連耿節度都忘了嗎?」

  張安國慌亂異常,連連擺著油手:「五哥,我以為你說的是耿興那廝,許多年了……大哥我怎麼會忘呢……我……」

  張安國聲音越來越低,片刻之後,方才低下頭來,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一般,上下打量著自己肥碩的身軀,喃喃自語:「我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辛棄疾再三長嘆:「是啊,曾經那個矯捷如虎豹的張七,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說罷,他直接轉頭欲走。

  「五哥,替我跟老單說一聲,此次是我誆了他,來世自噹噹牛做馬贖罪!」

  辛棄疾腳步一頓,隨後就再不停留,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張安國見到辛棄疾轉過影壁後,乾脆利落的拿起桌上分肉的匕首,奮力刺在心口上。

  然而令他尷尬的是,匕首太短,而他胸口的肉又過於厚實,一刺之下固然疼痛難忍,竟然沒有立即斃命。

  張安國心下惶恐之餘,愈加羞憤交加起來,如今這副身體如此糟糕,竟然連自戕都不得從容嗎?

  他拔出匕首,轉了個方向,又奮力捅在了脖子上。

  這次匕首終於沒有辜負他的希望。

  張安國肥大的身體撲倒在桌子上,鮮血從他頸部噴薄而出。而他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自己……竟然與邵進一般,也成了叛逆之徒?

  到了下面真的有臉去面見大哥嗎?

  這番喃喃自語終究是無人回答。

  (本章完)

章節目錄